張民方教授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的高中生,一時之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我就是想去做。”
有多久沒聽到過這麼純粹的回答了?
現在別說他們這些人了,就是那些剛進組的研究生最先問的往往也是:
“老師,這個好不好發文章?”
“老師,這個影響因子能不能達到畢業標準?”
“老師,這個專案好不好拿經費?”
他們做課題,做科研,早就被各種各樣的現實條件給框死了。
經費、週期、發刊壓力、評職稱的硬指標……這些東西,早就磨平了大部分科研人最初的銳氣了。
為了那一句單純的“我就是想去做”而頭破血流?
大家都耗不起。
可是,眼前這個高中生,他不懂裡面的彎彎繞繞,他只是單純的想去補全那個遺傳學史上的遺憾。
這種純粹,像極了他們這代人年輕時,第一次在顯微鏡下看到細胞分裂時的模樣。
張教授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終於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摘下眼鏡,語氣也溫和了許多。
“你叫李東是吧?”他隨口問道。
“高中畢業準備讀哪個大學啊?”
這個問題,倒是把李東給問得一愣。
如果是幾個月前,他根本不會考慮這個問題。
因為那時候不是他選大學,是大學選他,能有個二本上就謝天謝地了。
可是現在,他好像真的有了可以挑選國內頂尖高校的資本了。
但是,他之前還真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照理說,人家是浙大生科院的教授,問你想考哪所大學,是個情商正常的人,都會客套一句:“當然是想考浙大。”
可是……李東他喜歡物理呀!
哪怕在沒有加入“青龍學習小組”之前,物理也是他所有單科成績裡最好的一門。
這種喜歡,是源自於骨子裡的興趣。
他小時候甚至有過一個極其中二的夢想。
他想抓住那隻攪亂熱力學的麥克斯韋妖,開啟那口囚禁薛定諤之貓的生死箱。
也想去把籠罩在物理學大廈上空的烏雲給徹底吹散!
網上有個段子是怎麼說來著?
“不學物理,你見物理猶如井底觀天,學了物理,你見物理猶如一粒蚍蜉見青天。”
而浙大的物理呢?
平心而論,浙大作為C9名校,綜合實力極強,物理學科也在國內的第一梯隊,但不是最頂尖的那一批。
雖然李東自認為,有著群裡的大佬當後盾,他在哪裡學物理都能學到世界最頂尖。
可是,搞物理不能光靠腦子想啊,實驗室的硬體平臺也要有呀!
浙大物理系的國家級平臺,多聚焦於凝聚態物理方向。
在高能物理、核物理、同步輻射這類大科學裝置領域,和那兩所職業技術學院以及理科瘋人院還是存在差距的。
所以,李東沉默了,沉默得震耳欲聾。
張教授看著李東糾結的表情,自然是明白了這小子的意思。
他輕哼了一聲,笑著搖了搖頭。
作為國內頂尖的學者,那些心高氣傲非清北不去的天才,他見得太多了。
“行了,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想在哪裡上學,就去哪裡上學,浙大並不缺優秀的生源。”
李東有些尷尬,充滿歉意的說道。
“張教授,實在不好意思……其實,我是比較喜歡物理的,所以以後考大學,可能不會選擇浙大。”
這話一出,張教授的腦子裡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他想過很多李東拒絕浙大的理由,但唯獨沒想過這個。
喜歡……物理?
他在腦子裡飛速回憶了一下。
這棟樓叫生命科學大樓對吧?
我門外掛的牌子是生物學重點實驗室對吧?
我本人是教植物遺傳學的教授對吧?
那你跑來找我做甚麼生物實驗?
張教授偏過頭,向孫翔投去疑問的目光。
孫翔立刻把頭偏向一邊,裝作沒看見,心裡卻在瘋狂吶喊。
“老師,您別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啊!”
“誰知道陳老天天給他灌輸甚麼‘生物就是理科裡的文科,連給物理提鞋都不配’的暴論!這小子已經被物理組給洗腦了啊!”
張教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把這師徒倆一起趕出去的衝動說道。
“行吧。”
“我可以把實驗室的儀器和平臺借給你做這個課題。”
“但是,這篇論文發出來,二作上你得掛他的名字。”
張教授指了指孫翔。
“沒問題啊!絕對沒問題!”
李東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這一個月裡,他除了跟著陳老搭那個物理的遲滯回線模型外,剩下的時間全是孫翔在六中的實驗室裡,手把手教他植物遺傳實驗的全流程基礎操作。
怎麼用移液槍做微量精準加樣,怎麼用CTAB法提取高山柳菊的基因組DNA,怎麼配製瓊脂糖凝膠電泳體系做核酸質控,怎麼完成PCR擴增與產物純化……
掛個二作怎麼了?就算讓孫翔當共同一作,李東都覺得是理所應當的。
其實張教授這麼做也是有私心的。
他之前已經許諾要把孫翔弄回來做科研助理。
但他門下弟子本就沒多少,一個科研助理他還是不滿足的。
李東這個關於高山柳菊的課題,想去衝《Nature》或者《Science》的正刊確實有點勉強,畢竟調性不合。
但如果是去投《Nature Plants》這種植物學領域的頂級期刊,卻是大有希望的。
它的核心價值不只在於作物育種的應用潛力,更在於它完美閉環了孟德爾的百年遺傳遺憾,這種跨越百年的科學傳承與浪漫意義,是頂級期刊最看重的核心亮點。
有了這篇論文背書,孫翔回浙大的路就徹底鋪平了。
見李東答應下來,張教授點了點頭。
“你們應該是明天回去吧?”
“那正好,你們去找劉東吧,他現在的實驗室在三樓。”
“他手裡有個高山柳菊近緣種的群體遺傳專案。”
“跑了三個省的野外樣地才攢下的樣本,正好卡到了測序文庫構建的關鍵節點,後續就要送學院測序平臺上機了。”
“你過去幫他完成這批高山柳菊近緣種樣本的基因組DNA提取與全流程質控,Qubit定量、片段完整性檢測都過了建庫標準,再完成3組代表性樣本的建庫預實驗,驗證體系穩定後再回來找我。”
李東立刻點頭應下,然後跟著孫翔往門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張教授突然開口。
“孫翔,你留一下”
“好的,老師。”
孫翔站在原地,李東則是乖巧的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師徒二人。
張教授看著孫翔。
“你給我交個實底,這小子……他手上的活兒怎麼樣?”
搞生物實驗的都知道,“手上的活兒”也就是所謂的Hand Luck。
這是一個很玄學的東西。
有些人理論不錯,一進實驗室提個DNA全碎,跑個PCR全是引物二聚體。
而有些人,哪怕閉著眼睛加樣,都能跑出最漂亮的條帶。
張教授怕這小子是個實驗上的漏勺,到時候把劉東跑了三個省才攢下的珍貴野外樣本給糟蹋了,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聽到導師的這個問題,孫翔的臉都綠了。
他的腦海裡,回想起了這一個月在六中實驗室裡的一幕幕。
有些結巴的說道。
“老……老師……他的手氣,很好。”
然後欲哭無淚的補充了一句。
“好的不像是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