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科學學院三樓,植物遺傳與分子育種實驗室。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子獨屬於科研狗的苦味。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生正在各個操作檯前打轉。
作為這個課題組的老大哥,博士後劉東今天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手裡捏著一根移液槍,眼神卻時不時的往實驗室門口看。
旁邊一個研二的師弟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平時這位老大哥做實驗可是出了名的專注,今天怎麼還走神呢?
“東哥,咱們從三個省的野外樣地採回來的那批高山柳菊近緣種樣本,啥時候開始做基因組DNA提取和建庫啊?測序平臺那邊在催進度了。”
劉東被這才回過神。
他放下移液槍,搖了搖頭說道。
“先放著,等一下,待會兒有人來做。”
“有人來做?”師弟一臉茫然。
咱們課題組能喘氣的全在這兒了,還有誰來做??
就在這時,“篤篤篤”,實驗室緩衝間的玻璃門被敲響了。
門被推開,兩個已經換好了標準的實驗裝備的人走了進來。
劉東一看,立刻起身走了過去。
“孫子!”
劉東喊了一聲。
跟在後面的李東眼角一抽,他明顯看到孫翔的臉都綠了。
但這真沒法反駁。
“孫子”這個稱呼,是當年孫翔剛進組讀研時,因為姓孫,加上第一次做實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被這位帶他的大師兄給硬生生叫出來的。
張教授平時要忙著申請基金、開會、拉專案,真正手把手在實驗臺前教孫翔提質粒、跑電泳、做轉化的,其實就是眼前這位劉東。
所以孫翔雖然臉綠,但還是走上前和劉東重重的抱了一下。
兩人鬆開後,劉東沒有敘舊,而是直奔主題。
“你答應了老師沒?”
孫翔點了點頭。
“好好好。”劉東連說了三個好字,用力拍了拍孫翔的肩膀。
隨後他就看向了李東。
“你學生?”劉東問道。
“對,我學生,李東。”孫翔介紹道。
“行吧,那還說啥呀,直接上手唄。”
劉東沒有任何廢話,搞理科的向來雷厲風行,不愛搞虛頭巴腦的客套。
行不行,實驗臺上見真章。
李東被帶到了一個寬敞的實驗臺前,鋪好吸水紙。
檯面上已經擺好了液氮罐、研缽和離心管。
旁邊的通風櫥裡,則提前配好了CTAB裂解液和氯仿-異戊醇。
“提植物基因組DNA,用改良CTAB法,流程孫翔教過你吧?”
劉東站在李東身後問道。
“教過。”李東點了點頭。
提取植物DNA,聽起來高大上,讓外行人一下子就想到甚麼說螺旋結構之類的。
其實說白了,就是去一個守衛森嚴的堡壘裡偷東西。
植物細胞壁就像是堡壘的外牆,所以第一步就是要破牆。
用液氮速凍,然後用研缽把組織徹底物理搗碎。
接著加入CTAB裂解液去溶解細胞膜了,這一步就是破開保險櫃。
最後再用氯仿-異戊醇等試劑把不需要的蛋白質、多糖等雜質洗掉,把純淨的DNA圖紙給沉澱出來,這樣東西就算偷到手了。
李東帶上了護目鏡,開啟了液氮罐。
當白色的冷氣升騰而起時,劉東在旁邊有些緊張起來了。
這批高山柳菊近緣種的野外樣本,可是爬了三個省的野山才弄回來的寶貝。
植物樣本不比動物,次生代謝物多得要命,一旦研磨不到位或者試劑加錯,DNA一下就降解了。
就在劉東緊張的不得了的時候,孫翔卻是沒心沒肺的開始緬懷過去。
“東哥,這臺老PCR擴增儀還沒報廢呢?”
“哎?你們現在提純換了這個牌子的離心管了?以前那個牌子不是挺好用的嗎?”
……
劉東額頭上的青筋直跳,終於忍無可忍了。
他儘量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的說道。
“孫子!你別問東問西的,你自己學生你自己不盯著點?”
“我可告訴你,待會兒他要是手抖把我的樣本給降解了,我拿他一個高中生沒辦法,但我絕對活撕了你!”
孫翔聽完,靠在實驗臺上笑了。
“東哥,我啥性格你還不知道嗎?”
“沒有百分之兩百的十足把握,我敢讓他來動你的命根子?”
劉東一愣,孫翔他了解的,雖然人醜了點,說話也不好聽,7天洗一次澡,仙女座……
但是!
做起專業的事來還是很靠譜的。
他這才放下有色眼鏡,開始注意李東的動作。
“嗯……微量移液槍用的很熟練,沒有生澀感。”
“吸取上清液的槍頭傾斜度也專業,排出液滴時貼壁的停頓時間……”
劉東越看越是滿意,這個高中生的操作,快準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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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奏感也很好,在等待離心機轉動的間隙,他就把下一步需要的試劑預熱好了,管子也排的有序漂亮。
而且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這!
劉東心中感嘆。
“這簡直就是科研狗聖體呀,要是給我打輔助打的話……”
劉東嚥了咽口水,回過頭看向孫翔。
“這……你教的?”
孫翔驕傲的挺起了胸膛。
“那必須的!在六中的實驗室裡,我手把手教的。”
劉東不解。
“可是……當年你自己做的時候,也沒他做得好啊。”
孫翔:“……”
此時坐在超淨臺前的李東,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兩人的對話。
0.2的專注屬性,讓外界的雜音被過濾掉了。
他的全部精力都在眼前的離心管、移液槍和微觀的試劑反應上。
不過,就算他聽到了劉東的話,心裡也只會“呵呵”兩聲。
你們知道誰才是生物實驗界的天花板嗎?
是那個給了他【生命解析】被動光環的格雷戈爾·孟德爾!
雖然孟德爾是十九世紀的人,他那個年代連移液槍和PCR儀長啥樣都不知道,但是實驗的底層邏輯是不會變的。
孟德爾之所以能成為神,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理論,更是因為他那一手恐怖的操作!
一把鑷子和一根毛筆,親手對數以萬計的豌豆花進行了去雄、授粉!
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裡,他沒有發生過一次花粉交叉汙染,沒有出過一次操作失誤!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穩定性?又需要何等敏銳的生物直覺?
他給李東的【生命解析】可不是憑空來的,那是他一次次實驗硬生生點出來的技能!
更何況,李東的第一個被動技能是怎麼來的。
那是同為實驗天花板的詹姆斯·焦耳給的。
焦耳為了證明熱功當量,親手打磨出了當時世界上最精密的溫度計和量熱器。
物理實驗和生物實驗,在動手操作的邏輯上是完全相通的。
而且焦耳學習方法的第三步是甚麼?
——【關聯+通法遷移】!
學科之間的底層素養,是可以無縫躍遷的!
排除干擾變數,控制絕對精度,保持操作的完美穩定……
有這兩位跨越世紀的實驗大牛在,李東會搞砸一個小小的DNA提取?
你看不起群裡的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