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第 258 章 這是他的歸途。
直至回城, 範遠都還有些發懵。
底下將領來報將士們修繕內城的情況,他心不在蔫地頷首:“嗯,捷報往坪州和虎峽關各送一份去……”
底下小將一臉茫然道:“將軍, 屬下稟說的是內城毀壞得厲害, 需得費些時日才能修繕好……”
範遠這才回神, 乾咳了聲道:“此戰大獲全勝, 本將軍光惦念著給梁地送捷報去了,你說的本將軍都知曉了,先行下去吧。”
小將退出去後,在一旁謄抄著軍功名冊的李洵道:“老範你這是怎了?”
因著牧有良父子都重傷, 現於盤石城休養,此番攻打戈勒城的悉數是陳巍從坪州帶來的兵馬,隨行並無陳將,入城後安頓好溫瑜後, 暫住進戈勒城衙署的, 便也只有範遠、陳巍、李洵幾人。
範遠拉開把椅子坐下, 明顯心事重重的模樣,抹了把叫風沙吹了大半月、鬍子拉碴的臉, 卻是嗐了聲道:“我……我這不擔心蕭君同公主麼,此番蕭君雖是助大梁頗多,但在城門口說的那話, 未免還是太過僭越了些,我怕公主那邊……”
李洵筆下未停,話卻是對範遠說的:“公主仁明,斷不會在這些小節上同蕭君計較。”
“哎……我也不是這個意思……”範遠又重重地搓了兩把臉,李洵和陳巍明顯還不知蕭厲已重回梁營,事到如今, 他也不知蕭厲重回梁營,是蕭厲自己單方面的意思,還是溫瑜也知情了。
他四下看了眼,見左右都無人,實在是憋不住了,頗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地道:“老李,你就沒覺著……公主同蕭君……似乎有些怪怪的?”
李洵筆鋒一頓,說:“老範,慎言。”
範遠意識到自己妄議的是甚麼,驚出一身冷汗,趕緊閉上了嘴,又左右掃視了眼,才幹咳兩聲打哈哈道:“我……我就是擔心往後的南北建交……”
衙署內一時沒人應聲,冷風拍打著窗欞,似要下雨。
李洵朝窗外看了一眼,道:“往後若是都不打仗了,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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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白端著剛煎好的藥入內時,太醫正在給溫瑜臂上收針。
大抵是在病中從盤石城一路趕來疲乏、在城門口處又吹了風的緣故,溫瑜精神頭不甚好,倚在榻上面色蒼白地半闔著眼,繡著繁複雲紋的織錦大袖被捋到了肘關處,兩條小臂上都遍插銀針,光是瞧著便讓人覺著心驚。
那一天一夜的擂鼓,損傷了她兩臂經絡,後來忙於督戰又未得妥善醫治,留下了病根,迄今仍需太醫定期以銀針疏絡調理。
蕭厲守在一旁,雖是沉默著,至始至終都未出一言,但那高大的身形和久經沙場沉澱下來的壓迫感,還是讓太醫後背浸出了一層冷汗。
直至將溫瑜臂上的最後一枚銀針取出,太醫方鬆了口氣,抬袖擦拭著額前細汗道:“還是不能掂拿重物,也切忌勞損,每日敷上兩貼藥,快則兩月,慢則半載,應就無礙了。至於公主的身體……虧損過度,不可豪補,還是得慢慢溫養。”
昭白向太醫道了謝,吩咐青雲衛送太醫出門,正要端著托盤上前,卻聽得蕭厲出聲:“我來。”
昭白身形微頓,但到底是沒再繼續上前。
蕭厲端走托盤上的藥碗後,昭白將幾方浸藥煮過的棉布帕子覆在了溫瑜腕口,稍作遲疑,還是取了托盤退出去,只在走前說了句:“半刻鐘後帕子涼了便替公主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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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院外的青雲衛見昭白隻身一人出來,面上微有異樣地喚了聲:“統領……”
昭白只看了那青雲衛一眼,對方便禁了聲。
青雲衛和太醫都是自己人,早在王庭時,便已知曉溫瑜、蕭厲二人的關係。
青雲衛憂心只餘蕭厲一人在房中,是怕他對溫瑜不利。
畢竟眼下的大梁,只餘南北之爭了。
但既然昭白都放心那位北境新侯同她們公主獨處,她們便也無需再多慮。
昭白沉默地抱劍守在簷下,暮間的雲垂得極低,叫冷風一吹,竟又飄起了細小雨點。
她看了一眼夜幕,低喃:“他回來了,公主應能安心些了。”
盤石城一戰後,她們雖是勝了,但溫瑜病榻纏綿,卻夜夜都不曾好寐過。
死守戈勒城那些日子被強壓下去的恐懼和陰霾,在這場大病裡,化作了夢魘反撲。
加之虎峽關遲遲沒有訊息傳回,溫瑜心口更是一直壓著塊大石頭。
好些次溫瑜從噩夢中驚醒,渾身衣發溼透,整個人意識都不甚清明,在她擔憂地急喚“公主”時,便冷汗涔涔地緊攥住她的手急問:“阿昭,奚雲還活著嗎?虎峽關是不是失守了?西陵捲土重來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顧將軍沒事,現就在盤石城養傷,虎峽關也還無戰報傳來,西陵只剩一群殘兵敗將,溫瑜才慢慢從噩夢的驚惶中脫離,整個人卻是肉眼可見的蒼白虛弱。
那日顧奚雲血淋淋地被人從戰場上帶回,溫瑜於城樓上擊鼓,未免自己失態,讓仍在死守的將士們陷入惶恐,她甚至都沒敢看顧奚雲一眼,伴著鼓點砸下的,只有劃過她手背墜地的血珠和從眼角滾落的溼跡。
顧奚雲被送回內城救治後,溫瑜留於城樓上督戰,也一句不敢問顧奚雲的傷情。
昭白知道她心中的恐懼和擔憂,這一路走來,她已經承擔不起任何失去了。
所以不問,即便等著她的是最壞的結果,那麼在那之前,她也可以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只是在鬆懈下來後的夢魘中,所有的痛苦、悲傷、驚惶全都捲土重來,一度讓溫瑜分不清究竟是夢裡的滿目血色是真,還是她們得勝是真。
顧奚雲知道溫瑜夜夜被夢魘所擾後,顧不得自己都還是一身傷,就搬過去與溫瑜同住。
再逢溫瑜夢魘時,也是捧著她的手,半開玩笑卻眼眶通紅地一遍遍向她承諾:“阿魚,你放心,我這輩子不活個七老八十,死不了,爹爹和兄長追著先皇和太子殿下去了,我得守著阿魚的。”
從決心遠赴南陳那一天起,溫瑜就沒允許自己露出過任何弱態,卻在那天夜裡,以手擋著眼,單薄的肩顫動著,掌下滑落大片溼跡。
她說:“奚雲,我夢見虎峽關也被攻破了,他死在了城門前的亂蹄之下。”
昭白和顧奚雲都明白她說的“他”是誰。
素日裡她即便憂心,也鮮有這樣情緒外顯的時候,每日雖雷打不動問一遍虎峽關可有戰報傳來,卻絕口不提那人的名字。
彷彿是害怕一旦問了,得到的便是那個她不願聽到的答案。
只在那天夜裡,她所有強撐的冷硬和堅韌終在一次次的夢魘中被擊潰,也淌出了她的脆弱和柔軟。
昭白突然意識到了那人對溫瑜而言有多重要。
她做好了在這場山河動盪裡同那人殊途同歸的準備。
可她死守住了這半壁河山,對方卻回不來了呢?
昭白不敢深想下去。
而今那人得勝歸來,昭白只由衷地覺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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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藥很快喂得見底,溫瑜兩臂的大袖放了下來,堆疊在小臂處,再往下的腕口,用一方厚實巾帕墊著了,敷著浸煮過藥汁的溫熱棉帕。
房裡燃了炭盆,並不冷,但一股癢意還是忽地竄上了她喉間,溫瑜抬手掩面而咳時,敷在腕口的藥布也掉落在了覆於被衾的巾帕上。
蕭厲眉心一擰,幾乎是瞬間就起身朝外喝道:“喚……”
“太醫”二字還未出口,他傷痂未落的手就被溫瑜拉住了:“無需喚太醫,前些時日染了寒疾,已見好了,只是還有些咳。”
溫瑜聲線柔和,眸子溫靜,只是整個人依舊透著一股淡淡的疲意。
她一手掩唇低咳,一手緊拉著蕭厲,說:“你陪我多坐會兒。”
蕭厲周身氣息極度焦躁且壓抑:“你難受。”
溫瑜卻是朝他笑笑說:“是啊,你都不同我說話了,我難受。”
因著方才那番咳嗽,她原本蒼白的面上,此刻方浮起了幾絲血色,她笑起來是極好看的,蕭厲卻只覺心口快被那股悶澀和酸楚給撐破了。
回城的馬車上,溫瑜便疲乏淺寐了過去,一到地方昭白就急著喚太醫給她看診,他才知溫瑜如今的身體境況到了何等地步。
他胸口、喉頭都潮堵得慌。
他,說不出話來。
知道溫瑜兩手如今都不能用力,蕭厲轉身將溫瑜拉住他的手放回了被衾上,再以藥布裹覆好她手腕,自己才重新坐回了杌凳上。
他將肘關抵在膝頭,用力搓了把臉,再看向溫瑜時,還能沒能掩住眼下蔓開的那一絲淡猩,啞聲問:“想說甚麼?”
溫瑜看著他,面上依舊帶著笑:“說好的從虎峽關回來後,我們就成親,你如今這般,是不是反悔了?”
明知道溫瑜是故意這樣說的,蕭厲擱在膝頭的手還是瞬間緊攥成了拳,眼底蔓開的那層猩色在慢慢加重,讓他呼吸都跟著變沉了些,他說:“你做夢!”
他看溫瑜的眼神好凶,像是終於受不了了一般,眼底壓著的,全是偏執到足以讓人溺亡的愛意:“不要用你如今這副身體故作輕鬆地同我說這樣的話。
“溫瑜,從守下虎峽關,卻得知你親自去了戈勒城時,我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你就是個騙子,騙我要活著回來,接你回大梁。那你自己呢?
“趕回的這十三天連九個時辰,我沒有一刻不在想,戈勒城要是已經被攻破怎麼辦?你已經自縊了怎麼辦?”
他呼吸痛澀,眼中已是猩紅一片,捧住溫瑜側臉的手都在輕微地發抖,眼神卻仍是極狠:“我又同自己說,殺過去。哪怕是你的屍首,我也要帶回大梁,再昭告天下,我要同你成親。
“等我也死在為你復仇的路上了,我的屍骨得同你葬進一個棺槨裡。
“這樣來世你就也擺脫不了我,這是你欠我的。”
哪怕是現在說出這話,他語氣裡依然帶著濃烈的絕望意味。
有溼跡滑落至蕭厲掌下,是溫瑜眸中滾下了淚。
她抬手覆在了蕭厲捧著自己臉的手背,沉緩地呼吸著,卻還是壓不下喉頭和心間的澀意,於是再開口時嗓音也是啞的,笑說:“我都沒等到你來接我,又怎麼捨得死?
“你答應成親時我就同你說過的,此後無論碧落黃泉,你我都脫離不了干係的。”
心口還是窒痛,但又在被甚麼東西填得極滿,滿到眸中幾乎要跟著溢位甚麼來。
蕭厲閉上了澀紅的一雙眼,呼吸顫抖地同溫瑜額頭相抵。
左邊胸腔裡那團跳動的血肉變得好生安寧。
這是他的歸途。
“若世間真有輪迴,那我們就生生世世,都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