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 257 章 “我來履約,接你回大……
那股強撐的心氣一鬆, 溫瑜這一倒,就病了數日。
太醫看診後說,是她這些日子太過勞心費神, 熬壞了身子, 氣血兩虧所致, 需得仔細溫養。
昭白再不敢讓溫瑜累著, 同隨行大臣們商議後,一些瑣碎事務便通通交由他們處理,讓溫瑜先行靜養。
但戰事還未徹底終結,溫瑜又哪裡歇得住, 昏昏沉沉睡了幾日,精神頭稍好些,開口問的仍是牧有良的傷勢、赫伊的去向以及虎峽關的戰況這些。
秋末的冷雨,在窗外淅淅瀝瀝下著。
昭白取了軟枕墊到溫瑜身後, 用湯匙舀了碗裡的藥汁餵給溫瑜道:“太醫親去看診過了, 牧將軍傷勢雖重, 但已無性命之虞,您無需掛心。”
“赫伊那日撤兵後, 倒是繼續帶著那萬餘殘卒在盤石城周邊遊蕩,瞧著似不甘心就那般回西陵,期間也來城下侵擾過幾次, 但一群散兵遊勇,已不成氣候。”
藥有些燙,昭白用湯匙在碗中攪了攪,繼續道:“昨日收到李洵大人來信,他同陳巍大人所率的援軍已在趕來的路上,不日便可抵達盤石城。城中將軍們得訊後, 已在商議出城清繳西陵殘軍的事宜。”
她說至此處微頓,語氣有些費解:“那西陵蠻女先前不肯回西陵,一來是還沒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二來她麾下兵馬有五萬之眾,沒了糧草沒法帶著這五萬人一道回去。如今打了敗仗,手上殘軍不過萬餘,又已開始殺馬混煮草根樹皮充飢,不趁咱們援軍沒到趕緊逃回西陵去,反一直在盤石城周遭遊蕩,意欲何為?”
溫瑜喝完昭白餵過的那匙湯藥,窗外吹進冷風,讓她喉間又生起一股癢意,當下止不住地掩唇壓低咳起來。
昭白見狀,忙起身去關窗。
再次回到床邊時,溫瑜已止住了咳嗽。因是在病中,她並未綰髮,一頭烏髮就那麼披散下來,當真如緞子似的,卻也襯得她面色更顯蒼白,唇上都少見血色,只是因著方才咳得狠了,眼下浸了一層薄紅。
她緩緩道:“阿昭聽過霸王烏江自刎的故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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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飯點,西陵的臨時駐地中,炊煙稀疏。
底下兵卒們三三兩兩靠坐在一起,手中那從農戶家中翻找出的豁口陶碗,盛的都是些煮得發褐的草根樹皮。
輪崗的兵卒都站不直身體,個個腳步虛浮,餓得兩頰凹陷,臉色青灰,幾乎是拄著手中長槍才能穩定身形。
同樣灰頭土臉的親兵端著一碗肉羹走進帳內,勉強擠出個笑臉:“公主,今日將士們外出獵得不少飛禽,熬煮成肉羹鮮著呢,您嚐嚐。”
軍帳中央置了一方長案,上邊鋪著數張輿圖,赫伊手拿炭筆,伏案在那些輿圖上圈畫不停。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日那身染血的甲衣,甚至連發辮上乾涸發褐的血痂都沒清理,發白的唇已經乾裂到起皮,頭也不抬地冷斥:“拿走。”
自那日兵敗以來,她便一直把自己關在帳中,不眠不休研究這些輿圖。
親兵瞧著她這般,心下極不好受,強忍淚意勸道:“公主,您已經兩日沒用過飯了,多少吃些吧……”
說著就要把肉羹放到赫伊鋪著輿圖的几案上去,卻不料赫伊突然發作,猛地揮手直將那碗肉羹打翻在地:“我說了拿走!”
地上鋪了犛毯,陶碗沒摔碎,裡邊的肉羹卻是全灑了出來。
赫伊抬起頭,一雙眼遍佈血絲,整個人像是憤怒異常:“別煩我!”
親兵再不敢說一字,發著抖跪下去,用手一點點將打翻的肉羹重新捧回碗裡時,垂首間似有淚澤飛快砸落在犛毯上。
“公主——”
赫伊麾下唯一還堪用的大將巴魯掀帳疾步邁進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一時間不免也禁了聲。
親兵知道巴魯來尋赫伊必是有要事相商,不敢過多耽擱,強忍哽咽,匆匆收拾了下,便端著捧碗中的半碗肉羹退了出去。
赫伊似難堪又似疲憊地閉著眼,問:“何事?”
巴魯也知軍中現下的窘境,他們既無糧草,又無援軍,再想攻下盤石城,已無異於天方夜譚。但赫伊就是不肯撤兵回西陵,將士們日日吃著草根樹皮,且不提士氣低落,還沒入冬,就已病倒了一大片。
他以拳抵胸跪了下去,艱難道:“公主,咱們……撤兵回西陵吧!”
原本閉目的赫伊掀開了那雙血絲密佈的眸子。
巴魯知道自己說那話意味著甚麼,跪下的身形又伏低了幾分,哀切道:“末將今日帶兵外出,遇上盤石城內的斥侯,將其生擒後逼問後得知,梁地援軍已快至盤石城了,此時再不撤兵,等梁地援軍到,咱們就徹底無望回西陵了……”
“巴魯。”長時間未說話,赫伊嗓音有些嘶啞,聲線中的威嚴卻仍在,她盯著跪在下方的心腹部將,下頜繃緊:“你太令我失望了。”
巴魯也覺難堪,知道赫伊是沒法接受這場東侵的敗局,繼續勸道:“公主,兩軍交戰,不能以一時成敗論輸贏,他們中原人也有句古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以為我會輸?”赫伊蒼白灰敗的面上浮起冷笑,猛地揮手將自己圈畫多時的輿圖甩向巴魯,像是迫切地想證明甚麼般厲聲道:
“你兄長率三萬大軍攻打虎峽關,捷報只消數日就會傳回軍中,屆時她梁國西疆門戶大開,盤石城內計程車氣又能維繫幾時?梁地援軍來再多,知故土被犯,也只會潰成一盤散沙!”
那摞輿圖掃過巴魯的臉摔落在他膝邊,他垂首閉著眼一聲不吭。
虎峽關迄今未傳回任何訊息,已遠超正常戰報傳回所需的時間,他兄長尼魯最是謹慎,斷不可能在戰報上有所疏忽,所有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只是在這節骨眼上,已無人敢言明。
他的沉默像是更加激怒了赫伊,赫伊一腳踹翻几案,目眥欲裂繼續喝道:“大漠十六部亦不過一群烏合之眾!你以為他們當真困得住王城?
“待我撥回的那四萬大軍折返王城,你且看他們是不是抱頭鼠竄!”
她不知是想說服自己,還是想說服巴魯,吼完這些,折身坐回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椅,單手把住當初裴頌獻上的那方玉璽,力道大到手背青筋都道道凸起:“我們只消繼續同菡陽耗下去,無論是虎峽關還是王城傳回捷報,輸的就都是她菡陽!”
“在此之前,所有亂我軍心者,都當斬!”
赫伊看向巴魯的眼神狠厲異常:“念巴魯將軍是初犯,今日姑且只罰三十軍棍,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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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梁地援軍抵達盤石城,赫伊依然沒能等來虎峽關的捷報。
藉著城內守軍先前收集到的情報,梁軍很快開始大範圍清繳境內西陵軍。幾場戰役下來,赫伊被打得節節敗退,最終只能被迫帶著手中殘卒退回戈勒城固守,至此幾乎是一病不起。
陳巍帶兵圍了戈勒城,知曉城中斷糧多日,也不強攻,隻日日在城外以大鍋熬湯煮肉,叫陣勸降。
死守在城樓上的西陵兵卒們,因軍中戰馬已所剩無幾,每宰殺一匹戰馬,得是全軍就著那點馬肉煮草根樹皮吃上一天,於是分到他們碗裡的,除了草根樹皮熬煮出的澀口的湯汁,是半點葷腥沾不到。
聞著城下那幾乎要將他們理智擊潰的肉香,受不住這折磨,自戕的、意欲投降的兵卒都不在少數,只是後者都叫將領們就地削了腦袋。
城樓處的急況叫將軍們報與赫伊,但赫伊早已病得不省人事。
軍中又已無藥可用,好在老僧懂些藥理,從底下兵卒們採集的草根樹皮裡挑了些能用的,熬成湯汁灌給赫伊喝了,赫伊當天夜裡人才見醒。
老僧再去送藥時,以巴魯為首的一眾將領滿面灰敗地堵了老僧的去路,垂首頗有些難堪地開口:“上師,公主素日裡最是敬重您,眼下這局勢……再留在陳地,只是讓底下將士們白白送死罷了,您……勸勸公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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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吱嘎”一聲輕響,老僧推門入內時,就見房中燭臺燃著,燭火將床邊杌凳上放著的金臂釧拉出一道斜長影子。
赫伊這些日子瘦了許多,原本的臂釧在她手上都掛不住了,才叫侍女取了下來。
她是醒著的,方才門外那些將軍的話,亦不知她聽見了多少,此刻老僧進門來,她也沒甚麼反應,只在燭火昏黃的光暈裡,出神地盯著窗邊一隻正在吐絲織網的蜘蛛。
老僧輕嘆一聲:“公主,該喝藥了。”
窗欞沒關嚴,屋外下著淅瀝小雨,冷風侵襲入室,將蜘蛛好不容易固定好一端的蛛網給吹散了,那隻蜘蛛又攀著細如弦絲的蛛線,迎著冷風顫巍巍地去重新織網。
赫伊依舊一瞬不瞬地看著,問老僧:“上師也覺著我該退兵是嗎?”
老僧順著赫伊的目光看向窗欞處那隻蜘蛛,適逢又一股強勁的冷風吹進來,將蜘蛛剛補好的網再次吹毀了大半,那隻細小的蜘蛛仍是攀著細細的蛛絲孜孜不倦去補網。
老僧嘆道:“困住蜘蛛的,不是屋外這場雨,亦不是那張網,而是蜘蛛捨棄不了那張網的心。”
赫伊笑出聲來,神情極具諷刺,別過臉去時,眼中卻隱有淚澤:“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可上師您也為我撒過謊不是?
“我根本不是甚麼金豹入我母親的夢孕育而來,我的父親,是上一任西陵王。”
老僧閉上了眼。
赫伊說起這段在西陵早已是人人三緘其口的皇室秘辛,眼底亦壓著針砭般的痛楚:“我的叔叔——如今的西陵王,容不下我,也皆因如此。”
西陵王后當年是在大漠各部中都赫赫有名的第一美人,在還未被先王選為后妃時,二人便已兩情相悅。
只是後來一場王城政變,先王被殺,先王的弟弟坐上了西陵王之位,赫伊母親一族勢大,為拉攏赫伊母親一族,赫伊的叔叔又毒殺了自己妻子,對外宣稱病故,要立赫伊母親為王后。
彼時赫伊母親已孕有赫伊,為保下赫伊,這才謊稱是一頭金豹入夢撞入她腹中有的身孕。
老僧當年救回赫伊後,為保住這條無辜卻又似揹負了上蒼旨意的生命,也默許了那個謊言。
這麼些年,這段往事,幾乎已成了當年所有知情人閉口不談的禁忌。
“我殺了我叔叔所有成年的兒子,沒成年的那些,我下不去手,母親也不會再準允了。”有水澤滑落赫伊兩鬢,她依舊在笑,嗓音卻已啞了:“因為他們也是我母親的兒子。
“上師,不是那隻蜘蛛不肯避這場風雨,也不是那隻蜘蛛捨不得棄那張蛛網,而是……它已避無可避,舍無可舍了。”
她舉整個西陵之力去攻梁、陳兩國,如今一場場敗仗下來,戰死異鄉的兒郎無數,卻不曾真正開啟中原門戶,反讓王城受困。
虎峽關若無捷報傳來,這場舉國攻伐就是個笑話。
她是無顏再回西陵了。
冷雨悽風依舊,那結好的蛛網在又一次被風吹散時,攀在上邊的蜘蛛也一併被風吹落。
老僧在一室燭影中悲憫唸了聲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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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伊病得更重了。城中能用的藥太少,唯一可進補的食物又只有馬肉羹,加之她心氣大損,身體在病中就這麼一日日虛弱了下去。城外梁軍大舉攻城時,赫伊病得連床榻都下不了。
早已沒了戰意的西陵殘軍們哪裡擋得住勢如破竹的梁軍,城門被攻破的訊息傳回,親兵們慌慌張張奔入她房中,將病中的赫伊拉起,給她披上大氅架起她出逃:“公主,東城門已被攻破,梁軍殺進來了,屬下等護送您出城!”
赫伊被架著跌跌撞撞步出房門,抬起一雙病懨的眼掃過營房,目之所及,到處都是丟盔棄甲的逃兵。
四下亂糟糟一片,那些聲音傳到赫伊耳中,一度讓她覺著模糊,她甚至覺著自己彷彿成了個局外人在看一場皮影戲。
“公主?公主?”親兵發現了赫伊的渾噩,強忍悲意用力晃了她兩下,哭道:“您振作起來啊,只要回到西陵,回到伊頌河畔去,總有一天我們還能重新攻入中原,一雪今日之恥的!”
赫伊在這猛晃中回神些許,側首看向攙著自己的親兵,唇色蒼白地跟著呢喃:“回到伊頌河畔去……”
這話像是給了她些力量,她突然掙脫了親兵的攙扶,舉目四望,問:“上師呢?”
無一人作答,她便又撥開人群往回奔走。親兵們見狀,忙喚著“公主”跟上前去。
追至老僧住處,卻見赫伊單手撐著門框,並未入內,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定在門口。親兵們覺出有異,奔上前一看,就見老僧依然披著那身赭石色的法袍,面色安詳地盤坐於榻上。
有親兵壯著膽子入內,伸手探過老僧鼻息後,聲線裡帶上了點絕望的哭腔:“上師……已坐化多時了。”
有親兵當場哭出了聲來,更多的則是茫然地看向了赫伊,等她拿主意。
赫伊像是全然沒聽清親兵方才哭喊了甚麼,腳步虛浮地邁步走進房中,喚道:“上師?”
無人應答她,她眼眶通紅,只不見一滴眼淚掉出,緩緩跪在了老僧榻前,伸手去觸碰老僧,那赭色的發袍下是一片僵硬。赫伊垂首之際,終有水澤從她眼中漫出,劃過鼻樑急急墜下,她哽聲再次喚了聲:“上師?”
親兵們亦有不少狼狽背過身去拭淚,知眼下時局緊迫,強忍悲意勸道:“公主,上師已去了,現下不是傷懷的時候,您節哀,先行出城吧!”
赫伊緩緩閉上了眼,鼻樑上仍殘存著淚水劃過後的溼跡,啞聲說:“搬火油來。”
城破了,梁軍殺過來了,她無法再妥善安置老僧的屍骨。
親兵們很快搬來火油,澆滿了整個院子。
赫伊親自扔下火把,火舌瞬間躥捲上來,火星迸濺,裹挾著火油落到她手上,鑽心地疼,疼到她望著這片瞬間燒起的火海淚流不止。
親兵們架起她繼續奔逃,寬慰道:“公主莫要灰心,咱們只要逃進大漠裡就有救的!”
逃?
赫伊渾身綿軟,全靠親兵們攙扶才能站穩,風吹動她額前沾著乾涸血跡的碎髮,她抬眸望向前路,眼中再無了昔時的勃勃野心,只剩無盡蒼涼與疲憊。
還能逃去哪裡呢?
憑著身後那支緊追不捨的梁軍,她們也逃不進大漠了。
一行人狼狽奔至西城門,架著赫伊出逃的親兵們全都停下了步子。
——前方大漠裡又出現了一支軍隊,那鮮紅刺目的“梁”字旗在風裡招展,好似一柄柄飲飽了血的鍘刀。
後方隨行西陵兵卒絕望哀呼:“西邊大漠裡怎也有梁軍?”
軍陣最前方,那高踞於馬背上的人拉開了弓弦,逆著日光,瞧不清其面目,但那三石大弓被徹底拉開的力道和弧度足以令人膽寒。
親兵們幾乎是抖著手持盾將赫伊護在了中央。
“嗖”的一聲利箭脫弦,弓弦復位震顫不止。
那枚裹挾著風聲呼嘯而至的長箭,深深釘入了戈勒城飽經炮石摧殘的城磚縫隙裡,箭身上串著一用黑布包裹著的橢圓之物。
有兵卒壯著膽子去解開那黑布,裡邊骨碌碌滾出一顆帶血的人頭時,西陵殘卒們無不驚惶慘呼:“是……是使臣大人!”
“嗖!”又一枚串著黑布包裹的長箭釘入城牆。
底下兵卒們解開看後,哭聲更甚:“是率兵去回援王城的赤提將軍!”
“回援王城的軍隊也被他們截殺了?”
“嗖!嗖!”又是數枚長箭釘入城牆。
西陵兵卒在解開上邊串系的黑布時,直接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哀哭道:“是……是尼魯將軍和努格爾將軍的人頭……”
絕望如潮水一層層漫湧上來,四下全是哭聲。
雖對虎峽關戰事不順一事早有預料,可親眼瞧見那一顆顆血肉模糊的頭顱擺到自己跟前時,赫伊只覺渾身脫力更甚,眼前所視一切幾乎是天旋地轉。
那股唯一支撐著她耗到此時的心氣終是沒了。她,徹底敗了。
周遭好多哭聲,有她親兵的,有她心腹大將的,也有那些徹底無望的底層兵卒的。
赫伊在這嘈雜中抬起眼,朝前方無垠的大漠看去,視線被那堵綿亙鋪展於大漠中的黑鐵人牆所擋。
那堵人牆,比她從前所遇的任何關壑都巍峨。
頭頂的日頭在這一刻好似成了個冒著光的白影,撒不下半分暖意,胸口成了個被砸開的冰窟窿,往外冒著森森寒氣。
她還在西眺,只是看不見屬於西陵的沙丘,也聞不到從伊頌河畔吹來的風了。
身後傳來急亂的馬蹄聲,有兵卒惶然回望,發現是那支攻破東城門的梁軍追來了。
馬背上的將領遠遠大喝:“放下手中兵刃,束手就擒者,可留其性命!”
這場仗,早已勝負分明,再沒有動兵戈的必要了。
有兵卒哀惶小聲問:“要降嗎?”
但那聲音太小,被風一吹就散了。
抱著自己兄長的頭顱痛苦嚎哭到嗓音嘶啞的巴魯,割下他自己的衣袍,重新將他兄長那顆被馬蹄踩踏得不成樣的頭顱包好,繫於自己胸前,被極致的憤怒和仇恨將眼衝得通紅:“西陵的勇士,只戰不降!”
有將士跟他一樣猩紅著眼握緊了手中戰刀,更多餓得面頰青灰、枯瘦如柴的底層兵卒,面上浮起的卻是惶然、恐懼和悲慼。
赫伊伸手按在了巴魯肩頭,止住了他後面要說的話。
她目光尤為緩慢掃過那一張張底層兵卒憔悴的臉,在這一刻終於肯承認,是她的野心害了他們。
她蒼白道:“赫伊……有負諸位。”
還沉浸在悲痛中的巴魯聽得赫伊這般說,似明白了甚麼,急喚了聲:“公主……”
赫伊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哀沉地繼續往後掃去,說:“你們,代我回到伊頌河畔去……”
她一人鑄下的錯,無需底下將士們再隨她枉送性命了。
只是她作為西陵王女,自然也有她的驕傲。
赫伊眼底噙著淚認真看過跟著她征戰至今的每一個西陵將士的臉,最後再回望了一眼日暮中西陵的方向。
伊頌河啊,她們的母親河,明年那河畔的花當依舊繁密,草也油綠……
她追逐著她的野心奔襲至此,遠離了那片土地,終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柄已豁口的戰刀出鞘時,戈勒城城門下所有西陵兵卒全都失聲痛哭:“公主!”
鮮血濺灑在沙地裡,將那位西陵王女半生的驕傲和野心一併埋葬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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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烈烈,百草蒼蒼。
溫瑜乘輦車出現在戈勒城東城門外時,戈勒城城樓上已重新插上了梁旗。
以巴魯為首的一眾西陵將領,被綁縛了手腳,押跪於城門前,陳巍等人率兵林列其後。
溫瑜搭著昭白的手步出輦車時,所有人都拜了下去:“參見公主!”
陳巍拱手出列道:“臣等——幸不辱命,境內西陵殘軍已盡數受降,只餘那西陵蠻女……選擇了自戕。”
隨行的小將手捧一方木盒上前,就近的青雲衛接過,開啟後面色微異地呈與溫瑜過目。
與溫瑜同行而至的謀臣們,離得近的瞧見那盒中血腥,都微微抽氣,避開了目光。
溫瑜靜靜看了一眼,才擺手示意青雲衛撤下去,吩咐說:“縫回其屍身上,好生殄棺,送回西陵。”
被押跪在前方的巴魯聞聲,抬起一雙通紅髮腫的眼看過來,冷笑著用生澀的中原話道:“惺…惺…作態!虛偽!”
幾乎是他話落的瞬間,後方的甲士就已重踢他後背,將他整個人都踹倒,押著他趴跪在地。
隨行的謀臣們亦是大怒:“此蠻賊竟如此不知好歹,還敢對公主不敬?留他性命何用!”
巴魯被摁得以臉貼地,因用力掙扎整張臉都已漲紅,眼白也因充血而浸著一層紅,嘶笑:“要殺便殺,我西陵男兒何懼一死?”
昭白眼神肅冷,手中長劍已“鏘”聲出鞘,被溫瑜抬手製住。
她大氅上的裘絨被冷風吹動,深色的氅衣似一座靜默的山,更襯得那容顏皚若天山雪:“敗軍之將,有何可讓本宮作態之處?”
輕飄飄的一句,卻是堵得巴魯啞口無言,滿面憤愧。
溫瑜平靜垂目掃視對方:“本宮,只是不屑將兩國之爭,遷怒於一具敵將屍首洩憤。至於你們的憤怒和仇恨……”
她神情仍是溫靜的,似乎又參雜了些冷漠:“……屬實是沒道理,犯我疆土、欺我子民的,是爾西陵。你們驅馬東侵,刀下染了我陳地多少無辜百姓的鮮血?舉國來犯,這黃沙大漠裡,又埋了我多少中原兒郎的忠骨?”
“這一筆筆血債,當本宮向爾西陵一一討回。”西沉的日頭高懸於她身後,那雙鸞鳥般睥睨的眸中,恍惚間也滲出了冰冷的銳意。
後方的文官們亦唾罵道:“棄兵而降的戰俘,有何狂吠的顏面?”
羞憤和痛苦在巴魯面上交織,他被摁在沙地上的半張臉都被粗糲砂石硌出了印痕,耳邊一遍遍迴響著赫伊讓他們回伊頌河畔去的話,咬著牙關,眼中滾出淚水,很快沒進了沙地裡。
陳巍做了個手勢,底下將士們便將西陵戰俘盡數押了下去。
他這才快步上前道:“臣還有——”
溫瑜抬手止住了陳巍要說下去的話,她身體還未調養好,得信陳巍開始強攻戈勒城後,從盤石城一路風塵僕僕趕來,強撐到現在已是極限,縱然點了妝容,也難掩面上蒼白,道:
“城中一切都可慢慢部署,大人先行調動手中能調動的一切兵馬,即刻趕往西陵王城去援十六部,赫伊撥了四萬大軍回援王城,若無援軍去,十六部只怕不敵……”
陳巍卻是笑道:“臣要稟與公主的,正是此事,已不用發兵去援十六部了!”
溫瑜面上難得浮起了些許愕然。
黑甲軍擁堵的城門後方傳來範遠洪鐘一樣的嗓門:“公主!虎峽關大捷!西陵回援他們王城的援軍,也叫我們給截了!”
不止溫瑜,所有隨行的臣子,在看到黑甲軍讓開一條道後,從城門後方走出的範遠一行人,無不是愕然之後狂喜。
李洵更是激動到說話都險些結巴:“老範?”
溫瑜卻是一眼便捕捉到了同範遠一道走出的另一道身影。
瘦了,也黑了,眉眼比之從前更加鋒銳,身上卻多了股可擔泰山之崩的沉穩,叫人只是看著他,便覺心安。
溫瑜覺著自己眼眶酸灼滾燙,已不受控制地漫開了澀意。
那頭範遠沒發現溫瑜的異常,還在自顧自地報喜:“幸得蕭君鼎力相助,虎峽關才得以守住,截西陵回援王城的那四萬蠻軍,也全靠蕭君帶傷殺進萬軍從中擒拿主將……”
已沒人在乎他說甚麼。
蕭厲一步步走近,身上破損的甲衣帶著戰場的風霜和煞氣,他眼下也漫開了一層淡猩,看溫瑜的目光那麼狠,又那麼重,好似生怕自己晚來一步,眼前所視一切,便都是幻影。
“我來履約,接你回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