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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第 256 章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256章 第 256 章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

城下霎時間譁然一片, 所有西陵將士都驚愕不已。

赫伊也是一愣,隨即幾步上前,一把拽住那滾摔下馬後跪地報信的親兵, 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你說甚麼?”

那親兵也知糧草被燒, 茲事體大, 哀哀重複道:“梁軍突襲營地, 燒了糧倉……”

赫伊指尖力道一鬆,那親兵摔回地上。

城門口處的三腳架火盆在夜色裡燒得“噼啪”作響。

邊上的小將覷著赫伊臉色,小心翼翼喚了一聲:“公主?”

“調虎離山?”赫伊眼含猩氣冷笑,心口惡氣翻湧間, 只覺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她以為菡陽是想借圍困王城逼退她,設計了這出趁夜直取戈勒城,卻不料這也是菡陽的算計之一!

對方就是要她傾巢而出,再絕她後路!

王城被困, 糧道已被截斷, 糧倉再被燒, 她手中餘下的五萬兵馬,頃刻間便淪為困獸!

她菡陽, 好盤算啊!

赫伊強嚥下喉中的腥甜,緊咬齒關一字一頓道:“真是……奇恥大辱!”

而今擺在她眼前的無非兩條路,要麼節衣縮食, 跟著回援王城的那四萬兵馬一齊灰溜溜滾回西陵。

要麼……孤擲一注,帶著手上這五萬大軍去追從戈勒城撤走的菡陽,一雪前恥!

赫伊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決斷,她緊握手上彎刀,翻身上馬,寒聲下令:“給我追!活捉菡陽者, 賞萬金,封萬人王!帶回其首級者,亦賞萬金,拜大將軍!”

西陵將士們當即嘯吼出聲,戰意高漲。

-

天幕高懸的那輪彎月在這個萬籟俱寂的秋夜亮得驚人。

大漠平緩起伏的沙丘,在這月色裡,好似成了綢緞隆起的淺褶。

軍隊和馬車都在白沙官道上疾馳。

昭白打馬從前方奔來,急喚了聲:“公主!”

大漠裡風大,馬車車簾也用得比素日裡厚重。

溫瑜打起車簾,深色的緞簾在她掌中似成了堆疊的雲。

昭白調轉馬頭與馬車同行,扯轡靠近車窗些許道:“赫伊追來了,牧將軍正帶著襲營的騎兵同他們周旋。”

溫瑜披著大氅,眸中一片溫寂,長睫在車內八角琉璃燈的暖光下,於眼瞼投下一片扇形陰影:“赫伊這是要破釜沉舟,做殊死一搏。”

昭白憂心忡忡,剛要開口,便聽得溫瑜繼續問:“盤石城那邊準備如何?奚雲她們可入城了?”

昭白道:“盤石城的斥侯方才來報,已在入城各處關卡設好埋伏,顧將軍和牧少將軍也已帶著傷兵抵達城內。”

盤石城在戈勒城之後,也是距戈勒城最近的一座大型城池,從前只作為戰時供給前線城池的樞紐,在西陵一路打至戈勒城城下後,盤石城便也趕修了城防。

從戈勒城抵達磐石城,需得半日時間。

傍晚時分西陵撤軍後,溫瑜便已安排顧奚雲她們帶著傷兵先行撤往盤石城。

她自己則是等到大漠高坡上燃起的烽火後,才隨大軍撤走。

那是她同大漠各部在王庭結盟時便約定好的訊號,他們若成功圍了西陵王城,便會即刻遣人趕回,於戈勒城能望見的高丘上燃起烽火示意。

死守戈勒城二十日,是溫瑜預估的大漠各部圍困西陵王城後,能最快折返報信的時間。

今也若是沒能等到烽火,她只會帶著城中將士繼續死守下去。

這是一場陽謀。

她將自己作為餌放置在戈勒城,是為牽制西陵不再往虎峽關發兵,也是為逼赫伊做出這一搏——為擒住她以最小的代價攻下樑、陳兩國,從而不惜代價調走西陵王城的守備軍,以此給大漠各部可乘之機。

王城被圍,西陵必不可能再發兵往虎峽關,士氣受損,同陳國的僵持也會見頹。

這便是她們反攻的時機。

她猜到以赫伊的謹慎,看到烽火後必然就會有所行動,若是再得西陵那邊的急報,只會更加咽不下這口氣,定要讓她付出代價。

所以在撤離戈勒城後,她便讓牧有良帶著騎兵先往西陵營地去了,只等赫伊攻打戈勒城,牧有良那邊便襲營燒糧草。

斷了最後的倚仗,赫伊的反應也不出溫瑜所料。

對方想同她拼個魚死網破。

只不過,現下已是攻守易型了。

大漠夜裡的風寒涼,吹得馬車簷下的流蘇輕晃,溫瑜掩唇低咳起來,側臉在銀華般的月光下蒼白如瓷。

“公主?”昭白憂心喚了溫瑜一聲,扭頭就要喝令車馬停下暫作修整,被溫瑜擺手攔下。

她咳得有些狠了,溫靜的眸底,都暈上了幾分生理的薄紅,看得昭白心下揪做了一團,知道她是從西陵進犯以來,夙夜殫精竭慮,熬壞了身子所致,但現下又毫無辦法。

待止住咳嗽後,溫瑜方才道:“那我們便……引君入甕。”

她眸子深處依舊極清、極靜,映著月光,彷彿是下起了一場大雪。

-

夜色掩蓋了太多痕跡,也方便了粗糙地製造出行蹤。

赫伊尋著大漠裡留下的腳印,追了小半宿,幾番同牧有良所率的騎兵交鋒上,對方雖在人數上不佔優勢,但趁著夜色伏擊後,又不戀戰,每次都是沒等她們這邊徹底調集兵馬,便已撤走,委實令人窩火。

底下原本高漲計程車氣,也在這一次次的突襲中慢慢消弭了下去。

如此兜了半天的圈子,赫伊終於發現她們一直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斥侯所發現的行軍蹤跡,竟都是那支騎兵刻意偽造的!

她強壓火氣,知道溫瑜如今要退也只能退往盤石城,將手上兵馬分做了數股,下令分頭從戈勒城通往盤石城的各條要道去追,如若發現溫瑜蹤跡,便遣斥侯奔往其他幾條要道報信。

這法子很是奏效,很快探路的斥侯便傳回訊息,在前方發現了護送溫瑜出逃的軍隊。

赫伊憋了一晚上的火,總算有了發洩處,當即下令:“速速傳信召回其他幾路兵馬!”

數名斥侯當即拍馬而去。

赫伊則拔出腰間戰刀,鼓動士氣道:“勇士們!今夜誅拿菡陽,梁、陳兩國的萬里疆土便皆歸我西陵!諸位都將成為伊頌湖畔傳贊的英雄!”

今夜同樣吃了一肚子癟的西陵將士們在這番鼓動下,再次高舉手中武器嘯吼起來。

赫伊眼底重新燃起野心和戰意,帶著自己的親兵騎衛,一馬當先朝前追去。

在距梁軍還有數里地時,對面的斥侯似也發現她們追來了,知道雙方兵力懸殊,竟然不再走官道,而是抽調兵馬,護著一輛馬車往小道抄去。

赫伊聽完斥侯的報信幾乎是當場冷笑:“她菡陽還以為自己逃得掉?給我繼續追!”

率大軍抵達那處岔道口時,面對餘下梁軍的拼死阻攔,赫伊只吩咐留下小部分兵馬斷後,自己則率精騎毫不猶豫地朝溫瑜逃走的小道追了去。

越追越奔進一條兩面都是丘坡的狹道時,赫伊也疑心是計。

但這地形雖利於設伏,她手上兵馬畢竟眾多,梁地的援軍又還沒那麼快穿過百刃關外的千里大漠抵達來援,就戈勒城那點殘兵,盡數從高坡上衝殺下來,也傷不了她一層皮。

赫伊越想眼神越厲,幾乎是抱著就算多折損些兵馬,也定要拿下溫瑜的念頭在往前追。

她猛地揮鞭,戰馬繼續前奔時,前蹄卻突然踩空,前方的沙道,直接塌出一個長兩丈有餘的大坑,坑底遍插尖矛。

赫伊及時狠勒韁繩,扯得戰馬揚起前蹄側頸嘶鳴才沒跌入坑中。

然後方又在此時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破聲,狹道上一時間沙石四濺,人仰馬翻。

這官道上竟是被人提前埋好了炸.藥!

現下引線一點,後方騎兵不知前邊是何情況,戰馬又在爆破聲中受驚,當下只一股腦往前衝。

前方好不容易勒住韁繩的精騎們,在混亂中被推擠著連人帶馬跌進那遍插尖矛的大坑,瞬間被串成了串,場面一度相當慘烈。

赫伊也險些被擠入坑中,好在緊護在她身邊的親兵們一見場面失控,在後方騎兵猛衝過來時,已不管是不是自己人,拔刀就連人帶馬地斬殺,這才讓護著赫伊調轉馬頭,奔向了狹道一側的沙坡。

被後方湧來的人馬堵在了大坑前的騎兵們則絕望大喊:“別往前衝,前邊是陷坑!”

但距離太遠,後方騎兵在火.藥爆破後,又是人馬俱驚,在夜色中只顧橫衝亂撞,哪還聽得見前邊在喊甚麼。

於是在這混亂中,不止有兵卒被推擠著跌進那遍佈尖矛的大坑,被踩踏致死的也不少。

赫伊馭馬立在緩坡處,看著下方的混亂,又急又怒,扯著嗓子以西陵語大吼:“往兩邊沙丘撤!”

但她的聲音同樣在這夜色中被惶恐和混亂吞沒了。

在踏死了不知多少人後,底下兵卒們終於反應過來要往兩側沙丘奔逃,只是還沒跑到沙丘中部,亂箭又從沙丘上方激射了下來。

跑在前方的兵卒當即倒下一片。

後方的兵卒又全在往緩坡上擠,將後撤的路堵死,一時間外層的兵卒們全然成了活靶子。

赫伊沒料到自己此番失策會帶來這樣慘烈的後果,看著底下兵卒狼狽奔逃卻依舊死於亂箭之下的慘象,心下憤怒至極,又縈繞著一股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灰敗和無力感,聲嘶力竭大喝:“勇士們!繼續衝鋒,隨我殺出去!”

狹道後方必然已被梁軍堵死,梁人放箭就是為了將她們趕回去,困殺於這兩丘狹道中。

只有從兩翼沙丘殺出去,才有一線生機!

但今夜走到哪兒都被陷殺的恐懼,已徹底摧毀了這支西陵軍的戰意,底下兵卒不知前方還有多少埋伏等著他們。

在赫伊大吼著讓衝鋒時,也只有少部分人馬隨她一道繼續抵著箭雨往上衝殺而去,更多的則是憑著本能擠著人流,倉惶往下方狹道撤去。

於是在這番混亂推擠中,又踩踏死了不知多少西陵兵卒。

沙丘上的亂箭如驟雨密密麻麻紮下,奔逃中當場斃命的也不在少數。

隨赫伊一道衝殺的精銳們,有圓盾的以圓盾做擋,沒有圓盾的拿死屍做擋,總算是頂著箭雨殺上了沙丘。

但因接連敗仗,軍心潰散,亦不知在此處伏擊他們的是多少人馬,成功殺上來的西陵軍們心頭都縈繞著一股陰霾和恐懼,當下並不戀戰,只護著赫伊往外搏命廝殺突圍。

-

月已西沉,一隊梁騎護著馬車飛速往白沙官道上賓士著。

溫瑜聽著遠處大漠裡傳來的爆破聲和震天殺吼聲,掀簾朝車外一片深色的夜幕看去。

驅馬護行在一側的昭白也往聲音來源方向看了一眼,說:“看來一切計劃順利。”

溫瑜掩唇低咳著放下車簾:“我贈與赫伊的最後一份大禮,喚驚弓之鳥。”

-

經一番慘烈廝殺後,赫伊才帶著隨她殺上沙丘的殘兵們成功突圍。

原本兩萬餘人馬,在這場伏擊之後,竟只餘半數。

回程去同原本分開的幾路兵馬匯合時,因正值黎明,暮色正深,遠遠見前方有一支軍隊急奔而來,瞧不清著裝,但打著西陵旗,隊伍中有人以西陵語倉惶大喊著“公主”,瞧著也是受了突襲,又聞得這邊的打鬥聲,倉促找過來的。

赫伊和底下隨她突圍出來的兵馬在方才那場戮戰後,已是人馬俱疲,見來者是自己人,便也放鬆了警惕。

豈料那支騎兵駕馬奔至一箭射程之後,手中所端的機關弩朝赫伊等人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殺吼著直衝了過來。

“生擒那西陵蠻女者,有重賞!”牧有良揮鞭大喝。

竟是他帶人冒充的西陵軍!

赫伊和底下的兵卒這下真是同白日見鬼無異。

為躲避那些激射的箭矢,赫伊甚至被迫棄了馬一路狼狽翻滾至路邊。

好在她手底下的兵馬雖已無戰意,但到底還是有著人數上的優勢,在一番狼狽應敵後,總算是護著她成功殺出了重圍。

這場突襲對眾人的打擊不可謂不大,一群人士氣已是低落到了極點,灰頭土臉繼續往回走,不巧,前方再次出現一支急奔而來打著西陵旗的軍隊,同樣以西陵語大叫著“公主”惶急逼近。

赫伊隨行的親兵們都已有些心有餘悸,紛紛看向她。

赫伊心底亦壓著火,冷聲吩咐:“問他們番號,口令。”

親兵當即開始喝聲問對面那支急速逼近的軍隊,對方很快作答。

親兵鬆了口氣,同赫伊道:“公主,是哈緹將軍的部下。”

所有人這才放下戒備,等那支軍隊奔近,親兵正想問他們遭遇,卻不料朝他們鋪天蓋地罩去的又是一波亂箭。

“有詐!是敵襲!”

西陵殘軍們霎時人仰馬翻,倉惶躲逃。

幾番被戲耍,赫伊恨得將齒關都咬出了血腥味,她大吼一聲,不退反進,縱馬直衝那支騎兵殺去,親兵們見狀也只能咬牙跟上。

好在這支騎兵人數不多,眼見他們反撲,很快便撤退。

殘存的理智拉扯著赫伊,讓她沒有下令去追,讓傷兵們簡單包紮完傷口口,強壓著心底那股火氣繼續往回走。

當又一支打著西陵旗的軍隊出現在前方夜幕裡,發現她們後,驚喜又惶急地大叫“公主”奔近。

赫伊幾乎是當場冷笑出聲:“還敢來?給我殺!”

同樣被伏擊出一肚子火氣的西陵兵卒們也以為是對方再次故技重施,在赫伊下令後,不等對方靠近便開弓放箭。

那邊衝在最前方的兵卒往馬背上一滾落,似乎也原形畢露,立馬開弓朝他們放起箭來。

兩撥人馬先箭雨廝殺了一波,再嘶吼著狠撞在一起拼殺,但嘯吼出的都是西陵語。

赫伊瞬間意識到了不對,戰刀與對方敵首的兵刃相接,離得近了,藉著月色也發現為首者當真是自己麾下的另一名心腹大將!

她怒不可遏:“巴魯?怎麼是你!”

那名西陵大將慌忙收了刀,一時間也很是驚嚇且茫然,趕緊喝令停戰,朝赫伊跪地請罪道:“是末將啊……”

他哀惶道:“末將先前看見公主的旗幟,以為是公主您,豈料趕過來遭逢了暗箭,以為是梁賊假扮,這才下令還擊,豈料真是公主您……末將……末將罪該萬死!”

這一整晚,赫伊已數不清自己中了梁營幾回計,當下只覺胸口氣血翻湧,一口腥甜在喉間幾乎已是壓不住。

她強嚥了回去,但見這西陵大將所帶的兵馬,也是個個灰頭土臉,顯然在趕來這裡前,也經歷過一場惡戰,她寒聲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提起這個,那大家面上神情更顯哀惶:“末將收到斥侯傳令後,便帶兵來援公主您,豈料路上被提前埋了火.藥,前路又挖了陷坑放置釘床,末將帶將士們經過時,底下人馬死傷無數啊!”

知是同自己所受的伏擊如出一轍的戲碼,赫伊自然知道那有多慘烈。

她以為將大軍分開是為方便追尋溫瑜,卻不料更加方便了那邊將她們逐個擊破!

一股莫大的屈辱感攫取了赫伊所有心神,她攥緊手中戰刀,抬目看向盤石城方向:“菡陽!不殺你,我赫伊誓不為人!”

-

天明時分,東方躍出了魚肚白。

被赫伊分散去追溫瑜的幾路兵馬,終於盡數匯攏於盤石城外。

除去逃兵和死卒,出發前的五萬兵馬,如今滿打滿算只剩三萬,且經歷了一宿的奔襲鏖戰,個個都疲乏不堪。

赫伊下令大軍在城外就地修整,再分出人馬去附近村莊搜刮糧食,打算飽餐一頓後攻城。

但從戈勒城到盤石城地界的百姓,早已被溫瑜命人帶著撤離,今年又是大旱,田地裡幾乎是顆粒無收。

西陵兵卒們掘地三尺,仍沒能找出半袋米糧來。

親兵將一切告與赫伊時,赫伊正於臨時搭起的樹棚中看著輿圖,聞聲抬起首來,眼中滿是戾氣與決意:“那便殺馬給將士們充飢!只餘三萬兵馬又如何,我西陵三萬勇士,今日照樣踏平她盤石城!”

親兵知道戰事不順赫伊火氣正大,不敢再多言,只退出去傳令。

-

盤石城內,溫瑜自黎明時分入城後,用了一盅熱湯,便又同城中守將商議後續守城事宜去了,這一整宿到現在,都沒合過眼。

昭白端著太醫開的溫養湯藥進議事廳時,裡邊的議政還未結束。

“……那蠻女賊心不死,現將三萬大軍囤於盤石城外,於附近山上伐木造攻城器械,又宰殺戰馬烹食,等她們養精蓄銳完,盤石城怕是還得有一場惡仗!”

“要不趁他們用飯,我先帶一支騎兵出城突襲,再銼一銼他們銳氣?”牧有良立於沙盤前道。

這法子有人贊同,也有人覺著不妥:“不可不可,西陵三萬大軍囤於城外,這可比不得昨夜佔地勢之利、又有夜色遮掩的預伏,萬不能貿然出兵啊,萬一失利,便是於戰前幫漲西陵士氣,亂自己軍心!還是穩妥些……死守為妙!”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都覺著是這個理,只是仍有激進派反駁:“昨夜已經狠銼了西陵銳氣,折損西陵兵馬近兩萬,如今西陵已是強.弩之末,城內將士們又士氣正盛,何須再畏畏縮縮?”

這話似也佔理,眾人一時間抉擇不下,紛紛看向了溫瑜。

昭白將湯藥放至溫瑜手邊後,便退至了她身後。

溫瑜望著下方沙盤,聽了一耳朵臣子們的爭論,眉心微蹙,單手摁著因太久沒好好休息而隱隱作痛的額角,眸中卻是平和而清明:

“昨夜的幾場敗仗,當已耗盡了赫伊的自負,她既下令宰殺戰馬烹食,便是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準備。此時出兵去激,的確有可能弄巧成拙,閉城死守方為上策。”

臣子們一番議論後,紛紛稱是。

溫瑜繼續道:“她西陵已無糧草,只要今日這場攻城再敗,同西陵的戰事,便可徹底終結了。”

說話間,溫瑜抬眸看向窗外。

臣子們都是一怔,隨即心下也無不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西陵十二萬大軍壓境,那就是一座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大山。

兩地百姓也終日惶惶。

但如今,那座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大山,就快化作雲絮崩散了!

——赫伊沒了糧草,若攻不下盤石城,不退兵回西陵,就只能被活活耗死。

被那份強敵壓境、山河易主的惶恐籠罩了太久,所有臣子此刻心下雖歡喜,卻也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切感。

在溫瑜說完那話好一會兒後,才有一方臉將軍抹了把眼,狼狽又靦腆地道:“等這仗打完了,我得回鄉看看媳婦孩子,我走的那年媳婦還沒生呢,這些年也不知她們娘倆是怎麼過的,本以為沒機會再回鄉去看她們了……”

雖是笑著說的,到後面嗓音卻已幾近哽咽。

陳國的邊境一直不甚太平,王庭年年徵兵,戍邊的將士們十年八載都難回鄉一次。

此番的這場險些滅國的大戰,更是讓底下將士們都絕了還能活著回去的心思。

而今大戰得勝的曙光,卻就在眼前。

-

西陵軍陣中吹響角聲,推動現造的攻城器械如潮水般朝盤石城城門慢慢逼近時,盤石城城樓上也轟隆隆地擂起了戰鼓,無數把弓箭架到了城垛處。

城上城下的將士們眼中都迸著狠意和決絕。

作為兩軍主帥的溫瑜和赫伊,亦於城樓和戰馬上對峙,一如當初赫伊攻打戈勒城時那般。

城樓地勢更高,弓箭射程更遠,在西陵前鋒軍抵達射程範圍後,密密麻麻的箭矢幾乎是在上空織成一張天網罩下。

西陵在頭頂聚起圓盾作擋,繼續往前推進,行過的戰場上依舊留下不少死卒,但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戰場上,無人在意。

抵達城下的弓箭射程後,西陵兵卒方從圓盾間隙處往城樓放箭,霎時間城樓上的弓箭手又倒下一片。

這場攻城,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死戰。

……

戰鼓擂了三天兩夜,血水直將盤石城下的沙地都浸透了數寸,西陵那邊終是再一次退兵了。

這三日裡,頭一天西陵全軍攻城,後來久攻不下,將士們長時間沒進食體力也不支了,赫伊才又改用車輪戰熬。

一波將士攻城,一波將士退下來啃食完白水煮出的滿是腥臭味的馬肉,便抱著武器就地打盹兒。

他們為突襲戈勒城離開的營地,後又為追截溫瑜的車馬連夜奔襲趕至磐石城,莫說尋常軍備物資,就是軍帳也沒帶。

這幾日都是在戰場後方就地而眠,等攻城的另一支軍隊疲軟,他們就又頂上去輪換。

好在城內的守軍早已在戈勒城的守城戰中,便已領教過西陵的車輪戰,又有牧有良指揮,溫瑜親自督戰穩定軍心,終是扛住了西陵那邊一次次不要命的野蠻強攻。

到第三日,不知是西陵兵卒們的身體在這樣風餐露宿下,還沒日沒夜的攻城吃不消了,還是已明白攻下盤石城無望,攻城的勢頭一下子見乏。

牧有良在城樓上看著下方攻勢疲軟的西陵軍,向同在城樓上觀戰的溫瑜請命:“公主?”

溫瑜看著下方親自帶兵廝殺的赫伊,只說:“去吧。”

牧有良朝溫瑜一抱拳後,當即轉身下城樓。

須臾,久閉多時的盤石城城門大開,牧有良率一隊精騎從城內殺出。

赫伊手中的戰刀已豁出缺口,髮間的細辮上都沾著乾涸發褐的鮮血。

抬首見盤石城內的將領開始出城迎戰,握戰刀的手在長時間廝殺後已有些發抖,卻仍是眼含猩氣地一夾馬腹,提刀嘶喝著衝了過去。

這一戰赫伊大敗。

雖在親兵們的幫襯下從牧有良手中撿回一條命,還反劃了對方腰腹一刀,但西陵的潰軍之勢已無法阻擋。

親兵們強制將她拉上馬,抱住她腰身阻她以赴死之態去殺牧有良時,赫伊在嘶吼謾罵的掙扎中仰頭看著盤石城城門,恍惚間有水澤沒過她眼皮飛快滾落。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進那道城門了。

那位大梁公主依舊靜立於城樓之上,恍惚間似也在看著她,纖薄肩背撐起大袖華服,成了一座她翻越不過的高山。

-

因著牧有良重傷,西陵殘兵攜赫伊敗走,底下小將恐對方逃遠後反撲,不敢擅作主張深追,便先帶了牧有良回城。

此一戰,雖未能擒賊首,但讓西陵退兵,已是大勝。

城樓上眾將士呼聲震天,甚至有謀臣喜極泣下:“贏了!我們贏了!”

風吹動溫瑜鬢邊碎髮,她唇色都透著幾分蒼白,只沉默地看著西陵大軍遠去的影子。

昭白都難掩喜色地紅著眼同她說“公主,我們贏了”時,她才淺一頷首,說:“嗯,贏了。”

長睫垂覆間,整個人卻都往後倒去,面色蒼白如紙。

此戰過後,赫伊再無望捲土重來,她腦中那根緊繃多日的弦,也終在此時鬆了。

“公主!”

昭白一下子慌了神,一眾本還在狂喜的臣子也急呼著“公主”圍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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