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 252 章 “將軍他……是自斬的……
虎峽關城門處, 一名作楊府府兵打扮的兵卒駕馬急馳而至,守在城下的小將遠遠命人拉起了拒馬。
那府兵在離拒馬還有數丈時便狼狽滾摔下馬背,惶急道:“速報與將軍, 城中出現了一支西陵軍, 邊防營已失守, 將軍府也遇襲!夫人和小公子都被擄了去!”
城外西陵軍的攻勢正猛, 小將聽得這話,當即厲聲冷斥:“大膽!竟敢滿口胡言霍亂軍心!西陵蠻子都被阻在城外,還能飛天遁地入城不成?速速將這細作拿下!”
立即就有一隊兵卒上前要去捉拿那名府兵。
那名府兵急忙拿出自己將軍府的腰牌作證,急喝道:“小人乃將軍府府兵, 所言句句屬實!”
他崩潰道:“西陵人當真攻進來了!邊防營附近的好幾個村子都被屠了!現已殺入城中了!速報與將軍,調兵去剿那支西陵軍,救回夫人和公子啊!”
城門處全是應戰的守軍,那府兵的哭喝很快在軍隊中引起了不小的騷亂。
小將面色難看, 但見那府兵臉上和身上都帶著血跡, 將軍府的腰牌又做不得假, 雖還是不信城內會出現西陵軍,卻已不敢妄做決斷。
因心下不滿對方將城中異況在城門口處大聲嚷開、擾亂軍心, 當下只粗聲惡氣地命自己的親兵先將人看著,自己則轉身往城樓上去,尋楊朔通報此事。
城樓上, 楊朔正指揮著城樓上的守軍:“繼續以滾石檑木傾軋,務必將西陵進攻的勢頭壓下去!”
虎峽關城樓建立地勢極高,剛好同關外的大漠形成一段緩坡,西陵人攻城時,只能迎著緩坡往上衝,極耗體力。
而虎峽關城樓上, 也早在建城牆時就設定好滾石、檑木的推擲口,推下城樓的滾石檑木會順著下方戰場的坡度滾到底。
遇襲時,關內守軍無需出城迎戰,便能大挫敵軍。
得益於此,虎峽關一直易守難攻,和南境的百刃關成了大梁門戶之一。
那小將奔上城樓後,行至楊朔身側,附耳小聲說了城下情況。
楊朔側目看來,蓄著短鬚的一張臉很是孔武威嚴,儼然是不信城中竟出了此等異況。
他視線落到小將手中那枚染血的將軍府府兵腰牌上,神色間才多了幾分沉凝,稍作思索道:“隨我去看看。”
小將很快引著楊朔步下城樓,喚那報信的府兵上前。
那府兵低垂著首走近。
楊朔道:“抬起頭來。”
那府兵略顯遲疑地抬起了頭。
楊朔道:“你是何人手底下的?我瞧著面生。”
那府兵不答,只躬身遞上一物:“夫人和公子被我家主子接去做客了,我家主子想趁機同將軍也敘敘舊。”
楊朔看著他遞上的一枚染血的髮釵,恰是自己妻子今晨還簪在髮間的,面色瞬間冷沉了下來。
小將就在楊朔邊上,聽得這番話也是全然懵了。
對方竟是假冒的將軍府府兵?
楊朔喝問:“你主子是何人?我妻兒現在何處?”
扮做府兵的那名鷹犬依舊半躬著身,做著一副旁人看來很是恭敬的姿態:“將軍您去了便知。”
小將忙道:“將軍不可!這其中必定有詐!”
鷹犬卻是警告般道:“夫人和兩位公子都還在等著將軍。”
頓了頓,又微彎唇角:“將軍若不肯去,主子便只能將一早備好的大禮獻給將軍了。
“將軍不會想見這份大禮的。”
楊朔看了眼手上髮妻染血的髮釵,周身氣息冷沉迫人,繼續問那鷹犬:“你主子現在何處?”
鷹犬恭敬答:“就在前邊街口的酒樓。”
小將知道楊朔同其夫人感情甚篤,現下對方拿出了楊夫人的貼身物件,楊朔必不可能置之不理,但對方先前說城內冒出一支西陵軍正大肆屠殺的話也不知真假,小將只能繼續勸道:
“將軍,夫人和公子在此時被擄,委實是太過蹊蹺,您若一定要去,務必多帶些人馬!”
鷹犬對此似乎並不意外,道:“我家主子說了,將軍若不放心,可帶人同往,不過……最好都是將軍信得過的親信。”
最後一句,頗有些意味深長。
楊朔審視般盯著那鷹犬,吩咐自己的親兵:“點三百人隨我同去。”
又側首交代小將:“讓副將先代我督戰。”
那鷹犬自從楊朔下來後,說話的聲音便一直壓著。
當下城門口處的守軍只聞得他嚷完城內有西陵軍,楊朔親自下來見他後,隨即便帶了一隊人馬同他一道離開,不免議論紛紛。
小將為穩住軍心,在楊朔離去後厲聲大喝:“看甚麼!看甚麼!手腳給我麻利些!城門就在跟前,有沒有西陵蠻子從自個兒眼皮子底下溜進城還能不知?一蠢材急見將軍口無遮攔謊報軍情罷了,回頭自有軍法處置於他!爾等若守城不利,一樣軍法處置!”
守軍們被小將這番話唬住,這才繼續往城樓上運送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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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犬引著楊朔行至臨街一處酒樓停下,楊朔抬首往樓上看了一眼。
因此處離城門已不遠,西陵人攻城,附近的百姓和商戶早已被疏散,此刻瞧著四下空無一人。
鷹犬做出“請”的手勢:“我家主子就在樓上。”
楊朔帶了四名親兵跟著他一道上樓,其餘人則把守到了附近各處要道。
一行人抵達二樓雅間門口時,守在門外的鷹犬撩起門簾,楊朔看著靠窗品茗的年輕男子,深色的臉孔在那剎那間,竟也隱隱透出了幾分煞白。
裴頌抬手給對面的空盞斟上清茶,並未側目,只唇邊含了笑:“楊將軍似乎並不高興見到頌?”
楊朔讓四名親兵同鷹犬一樣留守在了門外,自己隻身入內,在裴頌對面坐下:“你……怎會在此處?”
裴頌唇邊笑意不減:“自然是為了見將軍。”
他答得風輕雲淡,楊朔在這頃刻間,心下卻是一沉再沉。
他能出現在關內,那先前那名鷹犬說的城內出現了西陵軍是不是也是真的?
他帶著這樣一夥人是如何入的關?
太多困惑和驚駭堆積在心頭,幾乎快成了壓倒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楊朔默了好一會兒,才問:“我妻兒現在何處?”
裴頌品茗的動作微頓,隨即淡聲道:“將軍放心,尊夫人和兩位公子都安全著,憑將軍當初放頌出關之恩,頌也不可能苛待尊夫人和兩位公子不是?”
楊朔拿出了那枚染血的髮釵放到桌上。
裴頌瞥了一眼,淡笑道:“夫人不知頌同將軍有故,在頌帶人去府上接夫人時,欲以釵自戕做脅,底下人救夫人,不慎讓夫人傷到了自己。”
楊朔不知信沒信他這番說辭,只說:“我想見見我夫人。”
“可以。”裴頌答得很是爽快,將手中茶盞放下時,抬眸道:“不過楊將軍應能猜到,頌特邀將軍來此,是有事同將軍相商。”
楊朔沉默了好幾息才道:“只要不是有違道義之事,我都可答應。”
裴頌身形後靠,散漫出聲:“頌想要楊將軍大開城門呢?”
楊朔麵皮上的肌肉一寸寸繃緊,緩慢道:“恕難從命。”
裴頌看向窗外:“頌知道將軍介懷甚麼,頌不會一直同西陵合作,她菡陽昔時能向陳國聯姻借兵伐我,今頌也不過是向西陵借兵重返梁地罷了。將軍開啟城門後,頌自有法子為將軍開脫,斷不會讓將軍沾上叛投西陵的汙名。”
他長眸微垂,唇邊笑意帶了幾分微苦:“昔年家父鎮守此地時,飲風咽沙、鞠躬盡瘁,只因溫氏那皇帝老兒猜忌,便被召回京中,後蒙冤下獄,我秦家,在這十餘載裡便一直淪為了人人唾罵的亂臣賊子。
“家母病逝後,家父也在流放途中患了瘋癲之症,將當年的痛和冤一併忘了個乾淨,頌卻忘不掉。”
他擱在桌案上的手緊攥成拳,唇邊微苦的笑意,帶了不甘和諷意:“頌對這腐朽不堪的溫氏王朝,一直有著大不平。”
他再次看向楊朔:“將軍先前能助頌出關,想來也還念著家父昔年的知遇之恩,將軍何不助頌一臂之力,同頌一道重整這河山,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這番話叫他說下來,很是情真意切。
楊朔卻道:“公子既誠心同末將相商,又何至於挾末將妻兒?”
裴頌眯眸:“頌只是希望將軍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
楊朔沒繼續當前的話題,苦笑之後,問起同眼下無關的話來:“公子改名換姓入朝多年,可曾查過大將軍蒙冤被流放後,西疆的境遇?”
裴頌並不作答。
楊朔看著跟前熱氣氤氳的茶盞,兀自道:“大將軍被調回京中後,成祖派了彼時還同敖黨分庭抗禮的高家接管西疆。再後來,成祖駕崩,高家在皇儲之爭中落敗,敖黨成了外戚,戶部對撥劃給西疆的軍資便愈發苛刻。高家蓄意藉助將士們對朝廷的不滿謀反,暗中剋扣將士們的餉錢,日子最難熬的那會兒,底下將士們接連三年都沒發過餉。”
他說至此處,沉沉吐了口氣:“西疆原是在那時就該同朝廷有一戰的,能倖免於難,是彼時還處處受制於敖黨的長廉王同戶部據理力爭,替西疆要到了拖欠多時的軍餉,又親赴西疆送至將士們手上。
“高家視長廉王為亂他們計劃的眼中釘、肉中刺,在路上就欲將其先除之而後快。後來高家行事敗露,也是長廉王死裡逃生穩住西疆眾將士,才讓不知情的將士們不至被高家矇騙,跟著一道謀反。”
楊朔眼中浮起諸多複雜的情緒:“也是那時,長廉王從我等口中知曉大將軍含冤,向我等承諾回京後必會暗查此事,待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定會為大將軍平反。
“回京後,長廉王勘破高家蓄意謀反、穩定西疆之功,在敖黨出兵後叫敖黨一併攬了去,長廉王也並未食言,暗地裡徹查大將軍的冤案。當年隨大將軍受牽連的諸多部將,其後人都得長廉王府照拂,為妥善安置這些人,末將都曾被其秘密囑託,於麾下收容了數名。”
裴頌神色隱約透出了些許難看,他雖曾為敖氏鷹犬,但楊朔暗中還和長廉王有這麼一段故交,卻是他不知曉的。
楊朔緩緩道:“而今坐擁這天下的,若是置百姓於水火的成祖和韶景帝,追隨公子,末將自無二話。可數載前險些登上洛都那把龍椅的……是長廉王!”
楊朔眼中隱有悲意,說:“公子……回頭吧。”
裴頌面寒如霜,片刻後嗤笑出聲:“他溫氏父女二人,還真是好手段,打一巴掌後再給顆甜棗,便在害得我秦家闔族如此後,還誆得你們這些昔時受我秦家恩惠之人,個個都幫著他們說話!”
說到最後一句,裴頌眸色陡然冷戾,眼中恨意濃烈恍若實質:“是不是想說,溫世安那老東西鑄下的錯,同他們父女二人無干?”
他冷笑:“若非為了扳倒敖黨,順帶拉攏你們,他溫元基會如此好心?”
似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裴頌慢慢靠回椅背,語調也重新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的失態和盛怒都只是錯覺:“不過也不怪將軍,那父女二人,最是狡猾偽善,極擅做這等假仁假義的戲碼,朝中受他父女誆騙之人,不知何幾。”
他盯著楊朔:“將軍此時投頌,為時不晚。”
楊朔沉嘆一聲,閉上了眼,似已明白多說無益。
見他如此,裴頌冰冷的笑裡藏了戾意:“將軍這是做好選擇了?”
楊朔仍是不語。
裴頌玩味道:“將軍以為頌備給將軍的,是一出將軍舍妻兒就能保虎峽關無虞的戲碼?”
他在窗前不輕不重撫掌。
樓下得了示意的鷹犬當即朝天放出一枚響箭。
楊朔循聲朝外看去,就見原本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不知從何處冒出一群甲冑染血的西陵軍,有的手中還提著顆剛割下的頭顱,儼然是才將近處的坊間也屠了一遍。
西陵人眉骨頗高,偏暗的膚色和捲曲的頭髮也極好辨認,楊朔確定自己不可能看錯。
他臉色驟變,撐案起身時甚至帶倒了跟前茶盞:“你……”
裴頌只輕輕一笑:“今日過後,所有人都會知曉,是將軍助頌攻入的虎峽關。”
裴頌看著楊朔駭然的神色,好整以暇道:“將軍是想背上通敵叛國的罵名後,再眼睜睜看著妻兒落於城中百姓手中會是何下場,還是……開啟城門,同頌合作?”
城中有西陵細作的流言早在坊間傳了個遍,當下有西陵人潛入關內大肆屠殺,裴頌再一口咬定是楊朔放他們入的關,這樁通敵叛國的大罪,他楊朔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
楊朔望著下方逼近的西陵軍,眼中恨怒交加,緊咬齒關。
是揹負汙名再看著妻兒慘死於盛怒的百姓之手,還是當真坐實了這汙名換取妻兒平安……
這條絕路,還有得他選的餘地麼?
楊朔麵皮抽動,忽地大吼一聲,一把掀翻了身前的茶案,拔劍就要朝裴頌斬去。
然裴頌也是武將出身,側身一避,楊朔那猛勁兒的一劍便深深砍進了窗戶側邊的木頭上。
守在門外的楊朔親兵和鷹犬們聽得裡邊的打鬥聲,連忙掀簾趕來,卻又在門口處就纏鬥做了一片。
裴頌要拔出腰間的佩劍應戰,楊朔劍鋒猛地側壓,那木質的窗欞便碎裂開來,劍鋒餘勢不減地再次砍向裴頌。
裴頌來不及拔劍,直接以劍鞘做擋,隨即又踢向楊朔下盤,在仰身避開楊朔抵著劍鞘繼續滑砍來的劍鋒時,終於拽著劍柄將長劍拔出鞘,橫擋住了楊朔這一擊。
視窗處傳來異動,是鷹犬攀著鷹爪鉤飛攀了上來,當即又有鷹爪鉤甩向楊朔,他閃躲不及,肩背連著甲冑被勾穿,滲出了深色的血痕,腿上也被裴頌藉機撩了一劍,血流不止。
雅間內的形式一時間大為逆轉。
好在留守樓下的親兵們見勢不妙,也往樓上衝了來,倚人數之眾,總算是解決了雅間門口那幾名鷹犬,及時奔到了楊朔身後將人攙扶起:“將軍!”
楊朔喝道:“速將這賊首給我拿下!”
親兵們一窩蜂衝上去圍拿裴頌,鷹犬及時擋了上去。
裴頌知道楊朔是想生擒自己破局,明白眼下的情況多留無異,在隨鷹犬一道從視窗撤離時,陰冷回瞥楊朔一眼道:“將軍的選擇,頌定會好生告與尊夫人的!”
裴頌一走,屋內的鷹犬也不再戀戰,紛紛隨他撤去。
楊朔這才膝頭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親兵們七手八腳攙扶著他,喝叫道:“將軍!”
楊朔手指城門的方向,急喝道:“速速調兵,誅滅城內這些西陵蠻人,絕不能叫他們靠近城門!”
然,終是晚了。
隨裴頌從邊防營恭道入關的那八百西陵軍,分作數股於城中四處屠戮,在楊朔被那鷹犬引走後,便已有西陵蠻人驅趕著城內百姓殺向各大城門,為的就是擊垮城內守軍的軍心。
談判不成,裴頌也索性下令讓留守於附近待命的那支西陵軍攻向了城門處。
更有鷹犬換上染血的守軍甲衣,混在人群裡高呼:“楊朔一早就放西陵人進城了!楊朔是叛徒!”
城門處的守軍雖驚疑,可在見到那些驅趕著城內百姓如砍瓜切菜般肆意屠殺的西陵人時,卻也不得不信了。
城門還未被攻破,城內卻已血流成河,這等悲涼之景,讓城內守軍對主將叛投的憤怒,和百姓被如此屠戮的痛心達到了頂點。
沒人再聽將領們的指揮,有的嘶吼著殺向了城內的西陵軍,有的大叫著“楊朔叛投放西陵人進城了”棄甲而逃。
城門處的防守一下子岌岌可危。
城外的西陵軍似發現了城樓上守軍們的亂象,當即吹角再次全力攻城。
楊朔帶著親兵們趕回城門處時,就見副將正聲嘶力竭地吼著讓往城門處填人,抵著城門斷不能讓西陵人撞開。
城樓上竟也已有西陵人順著雲梯爬了上來,正同城內守軍搏命廝殺。
楊朔霎時間只覺天旋地轉,在副將惶恐悽然地上前說明情況時,他耳中也是嗡嗡一片,全然聽不見對方在說甚麼。
他有些脫力地擺擺手,示意對方不必說了,滿面青灰:“我都已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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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是在趕往將軍府的路上見到楊夫人母子屍首的。
彼時滿大街都是倉惶南逃的百姓,卻有一輛落著楊府徽印的馬車,朝空只剩滿地凌亂的長街緩慢逆行而去。
蕭厲率狼騎打馬走近了,才見是一名著粗布衣裳的女子將馬車的韁繩斬斷後,緊拽在肩頭,以己身微薄的力量在拉動馬車。
她不知拖著馬車行了多久,但肩膀處的衣物都已滲出血痕。
瞧見馭馬攔住自己的一行人,那女子神色從驚恐到視死如歸,也不過是瞬息間的事,她甚至都沒再抬頭,只精疲力盡道:“夫人和公子都已去了,車上沒甚麼財務,奴只是想替夫人和公子收個屍,求諸位軍爺高抬貴手,放奴離去吧。”
蕭厲眼皮陡抬:“車裡是楊將軍的夫人和小公子?”
婢子聽出他話中有異,眼底這才生出了些許希翼,混著淚光:“你們……是梁軍?”
她忽地哽咽不止,跪地乞求道:“求你們替夫人和公子報仇啊……”
蕭厲未語,他的親兵道:“你是何人?楊夫人和楊公子如何遭逢的不測,細細說來!”
婢子哀哭道:“奴婢本是將軍府的粗使婢子,有一夥賊人假扮邊防營將士突襲了將軍府,夫人遣散我們攜小公子駕車出逃後,我見城中四處都在說西陵人打進來了,便跟著一道往南逃,途中瞧見夫人和公子的馬車,掀簾一看才知夫人和公子都已慘遭毒手……”
她說話間,已起身打起馬車車簾,車內的婦人衣著雍容,至死麵上都帶著從容之色,幼童也同楊鉞有著幾分相像,蕭厲斷定是楊夫人母子不假。
只是楊夫人髮間竟無一像樣的髮飾,明顯是亡故後還被人劫掠過。
蕭厲薄唇抿緊,聲線寒沉:“怎麼回事?”
婢子哭道:“馬車被扔在乞丐巷附近,奴發現夫人和公子的時候,還有不少乞兒在車中搜刮財務,若非拉車的馬兒早被人斬斷了韁繩牽走,這馬車太過笨重,帶著逃難不便,不然怕是連馬車也得被那群乞兒搶走……”
這番話讓跟著蕭厲的一眾狼騎都面含隱怒。
蕭厲攥緊韁繩,周身氣息冷沉。
楊鉞已告知過他將軍府發生的一切,裴頌捉拿楊夫人母子,無非是為要挾楊朔。
但楊夫人都攜幼子出逃了,卻還服毒死於車中,只有一個可能。
——楊夫人母子是自殺而亡。
她知道帶著幼子逃不掉了,為了不成為裴頌要挾楊朔的把柄,也為了分散追兵、幫長子逃出生天,所以選擇了這等決絕的方式。
裴頌是恨楊夫人壞他計劃,才故意命人將馬車扔在了乞丐巷附近麼?
緊攥韁繩的手,力道大到骨節發出了細微脆響。
蕭厲喚來兩名狼騎,吩咐二人:“送楊夫人和小公子,回楊府。”
直到他重新打馬離去,那名婢子仍在對著他攜狼騎離開的方向跪拜,淚眼婆娑地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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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疾馳,街道兩旁的商鋪、樓房都如浮影一般在飛快地往後掠去。
行至靠近城門的街巷時,馬蹄所踏之處,遍地都是屍首,顯然此處不久前才經歷過一場惡戰。
遠處還有渾身是血的兵卒丟盔棄甲在往回逃,大喊著:“西陵軍已經攻進城了!虎峽關守不住了!”
“楊朔是叛徒,他開城門放西陵軍入關了!”
同行的狼騎們聽得這些話,不由都看向了蕭厲。
他們跟著爬恭道入關,發現裴頌的陰謀後,馬不停蹄趕往城關,都是為阻止裴頌逼楊朔叛投。
而今一切已來不及了,他們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蕭厲沒說話,他率狼騎停駐在街口,於這滿地血色中,看著前方瘋了般回奔的逃兵,像是佇立在血色河流中的一塊塊頑石。
在一名逃卒途經他身側時,蕭厲長刀帶著刀鞘貫出,穿過對方甲冑將人挑起,寒聲問:“楊朔當真已叛投西陵了?”
那逃卒悽惶又憤急地道:“城內都殺進西陵軍了還能有假?快些逃命去吧!”
他身上殘破的甲冑在掙扎間開裂,他整個兒摔到了地上,爬起後卻也全然不顧那掉落的甲衣,依舊只一味奔命去。
蕭厲下頜繃緊,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霜意,只是手中長刀還不及出鞘,前方卻已有一名縱馬追著這些逃兵的將領拔劍斬人,大喝:“叛將楊朔已被斬首掛于帥旗下示眾!速回城門死守!再有臨陣脫逃者,就地斬立決!”
跟著那將領的騎兵們紛紛拔劍,打馬對著還在一味奔逃的逃卒們切瓜砍菜般揮去。
此雷霆之舉,總算是暫且剎住了逃兵之風。
那小將很快也發現了蕭厲一行人,隔著一段距離,很是警惕地喝問:“爾等是何人麾下的?”
蕭厲答出的仍是那句:“梁營,蕭厲。”
那小將明顯聽過蕭厲名號,聞得此言,當即驅馬走近,在瞧見馬背上的人當真是蕭厲後,幾乎當場泣出聲來:
“君侯?當真是您?咱們的援軍到了?”
小將被這驟然找到主心骨的狂喜衝昏了頭腦,一時間都忘了蕭厲才從虎峽關出關不久,就算有援軍,從百刃關繞道回梁地,再趕赴西疆,那也全然來不及。
蕭厲仔細辨認那小將一二,才想起自己先前似在楊朔身邊見過對方。
他知道當前虎峽關內形勢嚴峻,眉心微擰,如實道:“只有跟隨我的這幾十騎。”
小將滿臉喜色微收,也冷靜了下來,也知道虎峽關敵襲來得突然,援軍不可能這麼快至。
蕭厲在對方再次出聲前問:“楊朔叛投西陵被斬了首?”
小將霎時紅了眼眶,搖頭,幾度哽咽:“將軍他……是自斬的首級。”
作者有話說:在寫的在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