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 253 章 “嗯,是該走了。
蕭厲緊擰眉頭:“你說甚麼?”
小將哽聲道:“將軍在城樓上督戰時, 有人假扮將軍府府兵求見將軍,後又以夫人和兩位公子做脅,引走了將軍。隨後城內突然冒出大批西陵軍, 追著百姓屠至城門口, 更有人高喊是楊將軍偷開城門、放西陵軍入的關……”
小將說至此處狼狽抹了一把眼:“城門處的守軍以為楊將軍當真已叛投了西陵, 潰成一盤散沙, 再無心守城,都棄甲而逃。楊將軍折返後,知是中計,但大勢已去, 為穩住軍心,將軍……自斬了首級,讓副將以他首級號令潰逃的守軍,重新死守城門……”
小將喉間發出重重的哭嗬聲, 那張糊著煙塵和汗漬的臉上, 也被淚澤暈開了新跡。
狼騎們這一路趕來已見過楊鉞和楊夫人母子的慘狀, 當下再聽得這番話,兩兩相望, 雖是不語,可週身那因極度憤怒而溢位的躁意,還是讓身下戰馬都跺起了馬蹄。
蕭厲沉默得像是火山劇烈噴發後地縫間還在湧動岩漿, 周遭卻已覆上的層層黑巖,說:“去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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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石檑木呢?快繼續搬滾石檑木上城樓!”
“火油也給老子搬上來!”
副將聲嘶力竭大喊著,城樓上往下滾擲的圓石和檑木都已告罄,然城樓處的守軍已潰逃了太多,現下連城牆上的缺都填不滿,更何論那些負責搬運軍械的輜兵。
藉著先前城內的混亂, 一鼓作氣衝到虎峽關城樓下西陵軍,又正如蝗蟲一般順著雲梯往上攀,來勢洶洶。
城垛各處的守軍再無東西往下砸,只能在西陵軍攀上來時舉刀將其揮砍下去,可那雲梯上串螞蚱似的攀著數不清的西陵人,刀口剛落到前邊的西陵人身上,還不及拔出,後邊的西陵人已揮刀砍向了城垛處的守軍。
城樓下方,西陵軍中的弓箭手也在不斷射殺著城垛處的守軍。
城門處,更有無數西陵軍吼叫著推動著戰車,用固定在戰車上的攻城錘用力撞擊城門,那內壁澆築過鐵水的城門,在這長時間的猛烈撞擊下,已凹陷得厲害,西陵人每再推動戰車撞一次,整個城門便搖搖欲墜地猛顫。
後邊抵城門的將士們不少都被震傷了臟器,口鼻溢血,滿面痛苦,卻仍死死抵著城門沒後退一步。
“將軍,逃卒太多了,咱們人手不夠,抽不出人去搬運火油檑木了!”滿臉是血的親兵絕望回道。
副將臉上也濺著血漬,滿目蒼涼地望著城上城下的慘烈戰況,抬起頭看向高掛在帥旗下方的那顆血澤未乾的頭顱,眼中隱有淚光閃爍:“楊將軍……末將有負所託,守不住這虎峽關了……”
城樓後方,卻忽有凌亂又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蕭君親至!援軍隨後就到!所有虎峽關將士聽令,務必死守城門!”
副將循聲看去,便見幾十騎雄壯的騎兵快馬加鞭趕來,隊伍中高舉“蕭”字旗,後方則跟著無數重返城關的逃卒。
城樓上原本陷入了絕望的將士們,瞧見此景精神都為之一振。
“蕭君!是幾擊戎狄、又在洛都同梁營合力困殺裴頌的蕭君!”
“援軍來了!咱們有救了!”
才關處的將士們喜極發出巨大的呼喝聲,隨即將先前那份被西陵人虐殺的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此刻的意氣,嘶吼著朝攀上城樓的西陵軍反殺回去。
通往城門的長街上,先前突襲內城門的西陵軍正同守軍死鬥,聞聲朝後看來,烏黑如雷雲的戰馬奔過時,只聞長刀出鞘的“鏘”聲,那些個殘存的西陵軍便頸間溢血倒了下去。
趕回來的逃卒們就地撿起能用的兵甲,如洪潮一般朝城門處和城樓上湧去,原本岌岌可危的虎峽關城門,總算是又暫且撐住了。
等小將引著蕭厲登上城樓,副將忙疾步上前來迎,激動抱拳道:“幸得蕭君帶兵來援,解我虎峽關燃眉之急啊!”
蕭厲出關前已在楊朔身邊見過這副將,他掃視了城樓上一眼,見城下西陵軍攻勢依舊猛烈,且攻城錘和大量雲梯都已推至城下,擰起的眉頭不曾鬆開,只說:“借一步說話。”
副將聽出蕭厲話中有異,忙將一行人先帶進了城樓上由值房臨時該做的議事廳:“此處方便了,蕭君有話但說無妨。”
蕭厲這才道:“沒有援軍。”
副將愕然。
待蕭厲將一切言明後,副將氣得重重一拍長案,雙目也被淚意和怒氣浸得通紅:“原是如此!楊將軍一家……竟叫裴頌那狗賊禍害成了這般!”
“不殺那狗賊……”副將重捶自己胸膛:“我此恨難消!”
一旁的小將亦是以袖揩著眼,別過了頭去繼續抹淚。
蕭厲道:“節哀。”
副將雙目還浸紅著,卻很快重新抱拳,對著蕭厲深深拜了下去:“蕭君高義,明知虎峽關現下險之又險,卻還是願來助虎峽關一臂之力,末將感激不盡,只是……”
他開口變得艱澀:“虎峽關當是守不住了……末將即刻抽調心腹護送蕭君出城,唯有您活著離開虎峽關,我家將軍揹負的這些汙名,才可大白於天下!世人也才知,我虎峽關眾將士,非是當了那軟骨頭,不戰而降!”
縱然蕭厲用自己的名號和有援軍的謊言拉回了不少逃卒,但西陵人攻勢猛烈,若不能儘快大挫他們,久攻下來不見援軍至,城內守軍明白過來援軍只是個幌子,軍心必會再次潰散下去。
屆時虎峽關便是西陵一擊即潰的那盤散沙。
可現下守城尚且艱難,想要大開城門出城與西陵一戰,挫其銳氣,難於登天。
副將深知這一切,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未封口的信,雙手呈與蕭厲:“此為我家將軍自戕前所留,將軍至死不知邊防營的那條恭道,寫下這認罪書,言……自知有罪,昔時……是他顧念秦老將軍的知遇之恩,放了裴頌出關,卻不料釀成此等大禍,亦知萬死難辭其咎,合該當這千古罪人,只是……他當真不曾叛投裴頌,也不曾放西陵人入關,虎峽關有失,他愧對公主,愧對所有大梁百姓……”
蕭厲微擰了眉頭,本要說甚麼,卻見副將遞來的信中,除卻一紙是認罪書,還有一紙寫與楊夫人的放妻書。
他問:“這是?”
副將艱難滾了滾喉頭,答:“將軍怕虎峽關一失,會牽連夫人和夫人孃家,寫認罪書時,一併寫了這紙放妻書與夫人……”
放妻書一落章,往後夫家無論是潑天富貴還是株連九族,就都同婦人無干了。
蕭厲沉默地垂目看向手中的放妻書。
紙頁上的墨跡幾處暈開,顯然是提筆之人在寫這短短數行字時多次頓筆。
落在左下角的不是章印,而是一個血指印。
楊朔想斬斷這一世夫妻緣分,換髮妻後半世安穩。
只是他不知,在他寫這封放妻書時,楊夫人已先他一步赴了黃泉。
蕭厲忽就想起了自己提出要來追擊這支西陵軍時,溫瑜放出的那些“狠話”。
她說:“蕭厲,我答應同你成親,也可以反悔,你現在還不是我的甚麼人。”
“敕封的文書你沒接,你也不是我大梁的陳將。”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甚麼,大梁亦不需要!”
“虎峽關若失,西疆若陷,那都是我溫瑜無能,即便名臭青史,也有我一人擔之,無需你帶著萬千兒郎用性命去填!”
心口處久違地溢位酸脹,又彌散開一絲隱痛。
他如何不知她藏在強硬背後的那份惶恐。
她以為將他撇開,他就能無虞。
蕭厲抬手將信紙撩向燭火處,那紙放書很快被火舌吞沒,成了散落於案臺的幾點紙灰。
他問:“裴頌現在何處?”
副將瞧得一怔,反應過來忙答道:“楊將軍見完那狗賊後,本欲將人拿下,但那狗賊甚是狡詐,讓潛伏在暗處的西陵軍挾持百姓從內城門攻城,自己趁機逃了。楊將軍趕回城關主持大局前,派了親兵前去捉拿那狗賊,現下還沒傳回音訊。”
蕭厲眉頭再次擰起。
適逢此時,一聲巨響自值房外的城牆傳來,震得整個值房都震顫著抖落下石灰。
外邊有人大喝:“西陵人狗急跳牆,再次吹角攻城了!”
副將忙道:“快!快!護送蕭君離開……”
一行人走出值房,副將呼喝著親兵,要引蕭厲往城下去,蕭厲卻是踢起一柄掉落在城道上的長刀,直直便貫穿了一名剛從雲梯攀上來的西陵小卒。
那小卒被那一刀的強悍力道帶得後仰從城樓上墜下,他前邊還在同城垛處守軍死斗的西陵小卒,也因著那驚魂一刀分了心,被城垛處的守軍尋到機會給捅了下去。
有登上城樓的西陵先鋒卒瞧出蕭厲身份不簡單,舉刀向他殺來想拿樁大的軍功。
蕭厲避開迎面劈向自己的刀鋒,單手扣住那西陵小卒的腦袋往城牆上一撞,後者立馬跟軟麵條似的倒地不起。
隨他一道上城樓來的狼騎們也拔劍同登上城樓的西陵軍們砍殺做了一團。
“蕭君……”
副將狼狽躲避著城樓上的流箭,還要繼續喚蕭厲下城樓,卻見蕭厲一路切瓜砍菜般斬著登上城樓的西陵人,往城垛那邊去了。
一支流箭射向他,被他徒手抓住,折斷於掌心,睥眸掃向下方戰場。
隆隆鼓聲裡,城下吼叫著衝鋒的西陵軍好似一群蝗蟻。
顯然西陵那邊也明白這是他們唯一能攻下虎峽關的機會。
畢竟關內動亂,逃兵成風,又剛於陣前斬了主將,剩餘守軍一度連城牆上的缺都填不滿。
現下雖不知是何緣由又折回一批守軍,可他們的雲梯和攻城利器都已開至城下。
哪怕用人頭去填,也必須填上虎峽關的城樓!
軍陣後方,那由八匹戰馬拉動的戰車上,西陵大將努格爾安坐其中,左右分立的數名鼓手正賣力擂著戰車上的軍鼓,給衝鋒的袍澤助威。
在距帥陣不遠處,還有一隊騎兵在被不斷衝撞開,分割成數個小包圍圈困死。
副將行至城垛處,也瞧見了下方攻勢極猛的西陵軍和那支被困的騎兵。
那支騎兵非是第一次出現,每每虎峽關被猛攻,那支騎兵就會衝出來攪亂西陵軍陣。
但先前關內潰散,城門幾欲被攻破,那支騎兵便再未如之前一般攪亂西陵軍後尋機撤走,而是一直在後方纏著西陵軍,這也使得他們自己被西陵軍一層層圍死,徹底斷了後路。
副將愧責道:“那支騎兵是先前為幫著虎峽關拖住西陵軍,才被纏死的,現下恐……回天乏術了。”
蕭厲盯著戰車上穩坐于帥旗下的西陵大將努格爾,只說:“取弓來。”
底下人很快取了把硬弓過來,副將看了眼城樓到戰車的距離,忙道:“蕭君,太遠了,這都超出五箭之地了,那西陵蠻首怕死得緊,只敢躲在軍陣後邊……”
蕭厲接了弓,將副將先前遞他的信件交還與對方,說:“蕭某遣兩名親兵與將軍,將軍可派人隨蕭某的親兵一道去梁營送信,將虎峽關的一切言明。”
稍頓,又說:“蕭某此行若回不來,報與菡陽,就說……蕭厲,食言了。”
話畢竟是持弓直接一撐城垛躍下了城去。
“蕭君——”
副將駭得嘶聲大喊,急忙撲至城垛處,卻見蕭厲單手攀住城垛外雲梯的一側,在急速下滑間將還在攀著雲梯往上爬的西陵小卒盡數踏下。
下邊的弓箭手見狀忙朝他放箭,被他以長弓悉數擋開。
城樓上廝殺的狼騎們見狀,也紛紛效仿,緊隨蕭厲躍下城樓。
那場景瞧著實在是有些震撼。
副將雙目霎時被酸意浸得通紅,大喝:“弓箭手!掩護!”
城樓上的弓箭手連忙放箭射向下方那些西陵弓手,但也因此將他們自己暴露了出來,一時間兩方的弓箭手都在不斷倒下。
蕭厲在落地前以一枚在半空中截下的箭矢挽弓搭弦,射殺一名騎馬朝他奔去的西陵小將,隨即以弓為刃,撇倒攔路的西陵小卒,翻上戰馬直朝帥陣殺去,十餘名狼騎緊隨其後。
城下衝鋒的西陵軍如傾巢出動搶食的鬣狗,他們逆行而去,有如群狼。
副將在城垛處瞧得膽戰心驚,後背冷汗溼透,繼續喝道:“弓箭手!補缺!”
城樓上的守軍顧不得拖走戰死袍澤的屍體,很快補缺到城垛處繼續放箭,幫著放倒那些吼叫著持長矛朝蕭厲一行人扎去的西陵兵卒,助他們開出一條路來。
蕭厲儘量壓低了身形伏在馬背上,迎面吹來的風不僅帶著沙塵,也裹著血腥氣,一名西陵將領提槍大喝著駕馬朝他衝殺來。
只一個照面的功夫,對方便滾摔下馬,手上那杆長槍也到了蕭厲手中。
這下他朝帥陣前進得更順了些,長槍左右穿刺,一路挑飛無數西陵小卒。
遠在戰車上的努格爾也瞧見了蕭厲,他親眼見過對方攜尼魯去截裴頌時,面對萬人困殺的大陣,是怎樣兇悍如野狼破陣的。
當下見蕭厲直衝自己而來,擺明了是要擒王,心下警惕,立即以西陵語喝道:“此人乃梁國北境新侯,取其首級者!賞萬金,封大將軍!”
圍守在帥陣四周的不少將領當即策馬奔了出去,弓箭手們也緊隨其後。
蕭厲將食指放至唇邊吹出了一聲極為嘹亮的尖哨。
被西陵軍圍困多時的鄭虎等一眾狼騎,早已是人馬俱疲,現下想往大漠那邊撤,但外圍的軍陣已堵得越來越嚴實,他們的隊伍又被切割成了數股,分散了衝擊力,無論往那邊衝都衝不出去,只耗得他們越來越疲乏。
現下聽到哨音,所有人精神方才為之一震。
鄭虎喝道:“是二哥!”
混著塵泥和血跡的汗水從他臉上滑下,他抬起頭掃視戰場,但層層疊疊的人和馬阻隔了視線,他壓根辨不出蕭厲所在的方位,只得依照哨音的指令喝道:“往西陵帥旗那邊靠攏!”
戰場上唯一能辨清的,便是高高立在帥陣戰車上的那杆帥旗。
尖銳的哨音開始在戰場上此起彼伏地響起,原本被分割成了數股、已見頹勢的騎兵們,突然間都搏命般地往帥陣衝去。
努格爾在帥車上將下方一切局勢看得分明,下達指令在帥陣前豎起幾排巨盾用以抵擋騎兵的衝擊。
前腳才奔出去取蕭厲首級的西陵將軍和弓箭手們,也懼努格爾遇襲,又撤回了部分去守帥陣。
蕭厲確定已抵達弓箭射程後,全然不給那些西陵將領近身的機會,在狼騎掩護下,弦上箭發如虹,貫得不知多少名西陵將領直接栽下馬背去。
戰車上擂鼓的鼓手,在這頃刻間也被射倒了數名。
戰鼓聲突然羸弱,進攻的勢頭被打斷,還在衝鋒中的西陵軍吼叫聲也一下子弱了下去。
一些帶兵衝鋒的西陵小將見後方帥陣被襲,顧不得繼續攻城,連忙調兵回奔來援的也有。
努格爾眼見整個戰局已徹底被蕭厲攪亂,氣得起身一腳踹翻了跟前的小几,喝道:“給我全力滅殺那賊將!”
話音方落,卻是有一枚箭攜千鈞之力直衝他而去。
努格爾在驚魂躲避間,腳下一個不穩摔下了臺階,那枚箭則正中他身後繪著張牙獸紋的西陵帥旗旗杆。
“將軍!”底下親兵們七手八腳地上前將人扶起,又命衛兵舉著厚盾將努格爾嚴嚴實實圍住。
努格爾自知丟人,怒不可遏一把揮開攙扶自己的親兵,罵道:“他擅弓,你們就不擅弓?給我射!”
底下弓箭手們有苦難言,先前對方射殺戰車上的鼓手時,他們便想回擊了,可對方放箭時竟還遠在一箭地外,他們如何還擊得了?
好在此時對方已縱馬奔近,弓箭手們當即挽弓,弦上箭發如急雨。
蕭厲抓了一名衝過來斬殺自己的西陵小將擋在身前,那名還未氣絕的西陵小將就這麼在亂箭之下口溢鮮血嚥了氣。
“二哥!”
帶著狼騎衝殺過來的鄭虎終於也瞧見了蕭厲,揮鞭狠夾馬腹往這邊衝來。
跟著蕭厲一道躍下城樓的狼騎,當下只剩幾名還渾身浴血地駕馬跟在他身後。
他臉上濺著血漬,眼神狠戾異常,一把扔開擒在身前擋箭的那名西陵小將,喝道:“衝陣!”
和鄭虎一道匯聚過來的騎兵們早殺紅了眼,當即狠夾馬腹隨蕭厲一道衝向了那豎起盾牆的帥陣,嘶吼著:“殺——”
要麼窩囊地被這兩萬餘西陵軍圍死,要麼破了對方帥陣,砍下西陵將首的腦袋,黃泉路上萬鬼也得叫一聲好漢!
戰馬高高揚起前蹄,重踏在數排西陵小卒以身體抵緊的巨盾上,後方持矛的西陵軍則吼叫著將無數長矛從巨盾縫隙間送出。
有狼騎命喪於這矛尖之下,也有西陵小卒受不住這巨大的衝擊力,整面巨盾都往後傾軋去,底下的小卒不及爬出就被戰馬奔踏時碾死於盾下。
盾牆被撞開了口子,兩方人馬徹底廝殺在一起。
戰場上一時間只聞兵戈相撞聲和嘶吼聲,血色一抔抔濺在黃沙裡。
蕭厲一馬當先,撞開攔路的西陵小卒,直朝帥車殺去,瀝著血的一張臉恍若修羅。
車上的努格爾見狀,知是攔不住對方了,再顧不得旁的,奔下帥車,翻上自己的馬便倉惶逃離。
蕭厲瞧見了,眼神一厲,在馬背上挽起長弓,摸向箭囊才發現已沒了箭,適逢一名西陵小卒手持長矛大吼著朝他刺去,蕭厲單手扼住長矛,反手一揚震開小卒,將長矛猛力朝前擲去。
努格爾在駕馬急逃中回頭看了一眼,駭得瞳孔驟縮,忙矮身伏在馬背上才躲過那杆長矛。
蕭厲沉喝了聲,繼續打馬去追。
一名西陵將領殺出來攔他,以西陵語喝道:“哪裡走!你的對手是我!”
對方手提馬槊,端的是威風凜凜,然仍是一個照面的功夫,對方便脖頸溢血從馬背上橫栽了下去,那杆馬槊也被蕭厲所奪。
途經帥車時,蕭厲用那杆馬槊就勢一斬,戰車上的帥旗應聲倒地,戰場上的西陵小卒們霎時譁聲一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再無之前的銳勢。
努格爾再回首瞧見這一幕,臉色慘白。
戰場上的西陵小卒在驚惶之下四躥,擋了他逃亡的路,很快叫蕭厲追上。
努格爾知是躲不過去了,咬緊牙關,索性大吼著持一柄長刀朝蕭厲殺來:“小兒!莫以為本將軍怕了你!”
蕭厲眸光寒煞,一語不發,只拍馬迎了上去,他手中的馬槊同努格爾的長柄戰刀狠撞在一起時,戰刀直接被削斷,馬槊餘勢不減斬下,霎時血灑黃沙。
烈日當空,蕭厲高踞於馬背舉起努格爾的頭顱。
狼騎爆發出巨大的吼喝聲,這下輪到西陵潰不成軍。
城樓上的副將見狀幾乎是喜極而泣,用力一錘跟前的城磚,急聲下令:“快!快!發兵出城!清繳殘敵!”
城內的守軍見蕭厲率狼騎直接殺入了西陵帥陣,也是看得激動不已,氣血翻湧。
被撞得搖搖欲墜的虎峽關城門從裡邊被開啟時,城內將士們吼嘯著傾湧而出,氣勢驚人。
反觀堵在城門處推動攻城錘撞擊城門的西陵小卒們,再無先前的威勢,被城內守軍壓得一退再退,最後丟盔棄甲,四下奔逃,那載著攻城錘的戰車被推倒滾翻在地也無人顧及……
戰場上局勢陡轉,蕭厲打馬去同狼騎匯合時,就見鄭虎由狼騎攙扶著坐在帥車處,臉色慘白。
他後背中了兩箭,腰腹處也被割了一道極長的口子,當前只簡要處理了下傷口,勒住傷口的布條上都浸出了大片血色。
蕭厲身上亦是血跡斑駁,分不清是旁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問:“傷得如何?”
鄭虎頂著因失血過多而煞白的一張臉,衝蕭厲咧了咧嘴道:“死不了。”
他由狼騎攙扶著起身,因牽動傷口面色又白了幾分,齜了齜牙說:“就是不能隨二哥一道去誅裴頌那狗賊,給大娘報仇了……”
蕭厲抬手按在了他肩膀,說:“回城後好好養傷,那狗賊的頭顱,我自會親自去取回。”
有狼騎來報說:“君侯,潰散的西陵兵卒們往大漠深處逃去了!”
蕭厲看了一眼前方大漠西陵兵卒們潰逃的身影,說:“窮寇莫追,回城!”
一行人打馬回城,行至虎峽關城下時,副將急奔出城來迎,幾乎是喜極涕零道:“多謝蕭君再次救我虎峽關萬千將士和百姓於水火,末將……不甚涕零感激!請蕭君受末將代關內所有軍民的這一拜!”
說罷竟是帶著出城來的將士們一道跪了下去,蕭厲和狼騎們都還在馬背上,不及阻止,竟生生受了他們這一拜。
狼騎們顯然也沒經歷過這樣的事,一時間都有些怔然。
蕭厲身上血跡未乾,翻下馬背,扶起副將,說:“將軍快快請起,虎峽關能守住,都是楊將軍的功勞。若非楊將軍割首穩住軍心,讓虎峽關眾將士在裴頌的毒計下仍固守城門多時,蕭某也沒法帶著麾下弟兄們做這一搏。”
副將一聽蕭厲提起楊朔,心中悲意便再次湧了上來,說:“您和楊將軍,都是虎峽關眾將士的恩人!”
說罷,他回首看向仍舊高掛在城樓帥旗上的那顆頭顱,紅著眼道:“楊將軍,虎峽關,守住了!”
此話引得周遭不少將士都跟著紅了眼,狼狽地抬手擦眼。
蕭厲看向帥旗下方,面上亦有動容。
“報——”
城門後方忽有一名關內守軍駕馬疾馳而來,未到近前便滾摔下馬背,顧不得身上疼痛,急切道:“我等在東城門大道清繳城內殘存的西陵軍時,發現了裴頌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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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頌一腳踢開最後一名礙事的守軍,抽出長劍,幾點血色濺在他臉上,他面上的神情像是惱恨,又像是癲狂。
死得不剩幾名的鷹犬趕來一輛搶來的馬車,衝裴頌道:“主子,楊朔認罪自斬了首級重整軍心,虎峽關未被攻破,咱們先出城吧,先前打鬥時有隻耗子偷跑了回去,等城內守軍追上來,咱們怕是麻煩了!”
邊上被搶了馬車的一家,夫妻倆和隨行的僕役都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一名四五歲的孩童望著自己慘死的爹孃,呆呆愣愣地坐在已被血水浸漫的牆根處,連哭都不敢哭。
裴頌甩落劍尖上的血跡,眼底怒意未消,嗤地冷笑:“他楊朔,怎就這般不知好歹?
“他若投於本司徒,大開虎峽關城門後,本司徒自會對外澄明,西陵軍乃是透過邊防營的那條恭道入的城,他為保城內百姓無虞,無奈之下,方才歸降的本司徒。如此,他想要的清名不就保住了?
大抵是憤怒得厲害,裴頌道出最後一句時,語調格外森冷:“他楊家上下,都不識好歹!”
收劍回鞘時,劍鋒甩出的一點血跡,正好濺到了靠牆根的孩童面頰上,孩童緊攥在手中的荷包被駭得掉進了血泊裡,卻仍是半點哭聲都不敢發出。
裴頌像是才發現了這個被自己忽視多時的小崽,唇邊噙著那絲笑,半蹲下去撿起孩童掉落在血水中的荷包,交還與對方,看著對方瑟瑟發抖、眼眶裡聚滿了淚卻絲毫不敢哭出來的模樣,好整以暇問道:“你怕我?”
孩童不敢說話,瘦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不敢哭,呼吸顯得格外用力,隱約帶著細小的哽咽。
裴頌看著自己手上染血的荷包,又看了眼不遠處至死都還大睜著眼看向這邊的那對夫妻,悠悠道:“哦,你爹孃被我的人誤殺了。”
他唇角扯開的弧度更大:“你將來若尋我報仇,沒人會說你不對,可我也只是想報個仇,怎就所有人都在說我不對?”
孩童在極度的惶恐下,壓根聽不懂他在說甚麼,隻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喉嚨裡也發出了細小的哭嗬聲。
裴頌失了耐性,指尖一鬆,手中那枚沾血的荷包重新掉進了血泊裡,他譏誚笑笑:“我等著看,楊家潛逃在外的那崽子,將來又會作何抉擇。”
虎峽關內憑空出現了西陵軍是事實,菡陽會信楊朔當真不曾叛投於他麼?
溫氏那群骨子裡道貌岸然的人,會為這樣一個同他秦家牽扯頗多的“罪臣子”力排眾議,稱楊朔是冤枉的?
曾經有多忠心,忠心被辜負後,就有多憤怒吧?
他對楊朔最好的報復,就是讓他兒子也跟自己走上一樣的路!
鷹犬再次催促時,裴頌微眯著眼抬首看了看天。
他其實,不想再逃了。
只是很快,他又勾唇笑了起來:“嗯,是該走了。
“我同先生還有約,要於洛都拜他為帝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