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第 250 章 “記住,是楊朔害的你……
迦什山下, 枯水期的涓流在河床低窪地帶淺淺淌動,沒過馬蹄,撞碎了水面無數人和馬的倒影。
一名鷹犬踩著溪水行至裴頌跟前, 抱拳道:“主子, 一切都佈置好了。”
裴頌雙眸在日光下微眯, 手馭韁繩淺一頷首。
鷹犬朝前方做了個手勢, 河岸邊遍佈青苔的石碓處,很快傳出巨大的爆破聲,空氣裡瀰漫開濃重的硝石味。
鷹犬們上前將爆破處剩下的碎石搬開,朝裴頌急喝道:“主子, 找到了!”
裴頌馭馬踏著溪水走近,翻下馬背看到看到那僅容一人曲身通行的洞口時,不知是嘲還是諷地扯了扯唇角,低喃:“老頭子, 你總算也幫了我一次。”
隨行的一名西陵小將看著洞內風乾殘留的穢跡, 驚疑道:“這是一條從山上通下來的恭道?”
他看向裴頌, 語氣中不自覺帶了幾分質問:“有此入關密道,駙馬何不盡早告與努格爾將軍?”
裴頌眸光冰冷, 唇畔卻仍噙著笑意:“圖賽將軍莫不是覺著憑此密道,便能攻入虎峽關?”
那西陵小將未置一詞,明顯是被說中了心思。
裴頌語調微諷地道:“這恭道通向的是梁人在迦什山上的邊防營, 若想憑此道突襲,還未殺出邊防營,便已全軍覆沒了。”
那小將道:“那駙馬帶我等來此的目的是?”
裴頌唇邊依舊帶著笑:“本督說過了,楊朔,是本督的人。”
那名小將還想再說甚麼,被裴頌身邊的鷹犬喝聲打斷:“圖賽將軍, 路上那支大梁騎兵有多難纏,您也見識過了,他們將關內有細作的訊息提前放了出去,如今虎峽關上下都在疑心楊朔將軍便是那名細作,楊朔將軍就是想佯裝敗守,再為保全關內百姓忍辱負重歸降,也必會引人非議,而今唯有我家主子入城後與其從長計議。這入關之法,也是楊朔將軍告與我家主子的。”
那鷹犬敲打般繼續道:“我家主子若有心隱瞞甚麼,此行還需帶上將軍一行人?”
那名西陵小將被堵得無話,這才對裴頌抱了拳:“末將只是入關心切,絕無此意!”
自尼魯死後,努格爾一直受制於裴頌,但很大程度上也只是礙於裴頌是入關的那把“鑰匙”。
昨夜裴頌下令讓努格爾今日率大軍全力攻城,他自己則親率一隊親兵連夜秘密外出,揚言很快就會讓虎峽關“敗守”,努格爾這才派了自己的心腹愛將跟著同去,說是助其一臂之力,實則同監視無異。
好在裴頌似乎並不在乎這些,欣然同意了。
當下他扯了扯唇,仍是極好脾氣地道:“時間緊迫,將軍可讓手底下的人先行入內了。”
那名西陵小將朝自己身後的兵卒們做了個手勢,後邊的西陵小卒們便依序匍匐進了恭道內。
等到最後一名西陵小卒也入內,裴頌才朝那西陵小將也做了個“請”的手勢:“將軍,請。”
那名西陵小將遲疑著下蹲,欲往洞口去時,忽覺身後有勁風襲來,他及時往邊上躲去,卻仍是覺著喉間一涼。
他癱軟在洞口的石碓處,望著裴頌手中那柄正往下滴著血的匕首,因為聲帶連著咽喉一道被割斷,發聲已變得極為艱難,只能以手捂著不斷汩汩往外冒血的脖子,以氣音道:“你……你……別……”
裴頌拿出帕子拭淨匕首上的血跡,黑睫懶散垂覆在眼瞼,不以為然道:“圖賽將軍是想說,本督別高興得太早,你已命人回營地報信了是麼?”
那西陵小將瞪大雙眼,似十分驚駭裴頌竟然連自己讓底下兵卒們進恭道時,偷偷給最後的親兵做的暗示都知道。
也是此時,一名鷹犬淌著溪水走近,將手上那枚血淋淋的人頭扔至西陵小將跟前,朝裴頌道:“主子,人已截住了。”
西陵小將在看清那被割下頭顱的兵卒的臉時,似想再悲吼一聲,奈何聲帶斷裂,喉腔內又已嗆滿了血,只能以氣音斷斷續續道:“你……你騙了公主……和……和將軍……”
隨後就那麼大瞪著眼,滿是憤怒和不甘地盯著裴頌嚥了氣。
裴頌將那張拭過匕首血跡的帕子隨手扔在了對方屍首上,散漫瞥下的一眼如視螻蟻,輕飄飄道:“彆著急,等努格爾入城,本督便送他下去見你。”
鷹犬摘了那小將腰上的令牌呈與裴頌,他伸手接過後,望著天上那輪日影,輕扯唇角:“先生,天命,在我們這邊。”
楊朔從來都不是他的人,一切不過是他誘西陵發兵虎峽關的一個幌子。
這條恭道,乃是秦彜當年鎮守虎峽關在山上設立邊防營時所修,後來山上的邊防營一切完善後,未免留下隱患,秦彜便命人堵了這條恭道。
因此事關係著整個虎峽關的安危,這條恭道的存在後來只有他身邊的心腹知曉。
等秦彜捲入那場奪嫡案蒙冤入獄,他那些心腹也被清算了個乾淨,這世上還知曉這條恭道的,除卻秦彜,便只剩下他。
他投奔西陵所謀劃的,也從來不是助赫伊攻下大梁,而是要借西陵之勢,將他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都重新奪回來!
溫氏女和那姓蕭的都死在關外後,梁地境內還有誰人可阻他?
倚虎峽關和百刃關之險,日後西陵就算想同他討這筆賬,又能奈他何?
更何況,也要赫伊屆時還有命來同他討!
-
迦什山邊防營。
一隊巡邏的邊防軍從營帳間走過,腳步聲和鐵甲碰撞聲幾乎是同一個節律。
待最後一名巡邏的將士行過時,營帳夾道處忽地伸出一隻手,捂了對方口鼻,再一手刀重重劈砍在後頸,那名巡邏將士當即暈了過去,被悄無聲息地拖到了營帳後。
空地上已橫七豎八地倒了十餘具被扒下軍甲的邊防軍屍首。
鷹犬將剛劈暈的那名邊防軍身上的甲冑扒下,再一匕首將對方割喉後,套上剛扒下的軍甲朝裴頌道:“主子,都換好了。”
山上的恭道口早已廢棄,上邊蓋上石板改做了雜物倉。
裴頌一行人從雜物倉出來後潛伏在此,伏擊了十餘名路過的邊防軍。
裴頌也早換上了一身邊防軍的甲冑,他扣上護腕,取出從西陵小將身上搜刮出的那枚腰牌,以西陵語朝隨行的西陵兵卒們命令道:“爾等從邊防營西側殺出去。”
他神色冷漠:“不管是屠村,還是燒鎮,不惜一切代價,將楊朔是細作、裡應外合放你們入關的訊息散播出去。”
那些西陵兵卒見著令牌,不疑有他,當即以拳抵在胸前朝裴頌一禮後,神色猙獰又興奮地下去執行命令了。
隨行的鷹犬問:“主子,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裴頌唇邊漾開一抹帶猩氣的笑:“自然是去楊府。”
-
迦什山下的爆破處,蕭厲帶著狼騎駕馬淌著溪水追至此處,發現倒伏在洞口處的西陵小將屍首,下馬檢視。
隨行的狼騎用刀鞘撥正地上那枚被割下的頭顱,擰著眉頭很是不解:“都是西陵人?”
他看向蕭厲:“君侯,莫不是裴頌同這些西陵人起了內訌?”
話一出口,他自己又覺著不對,真要起內訌了,死在這裡的,應該不止這兩人才對。
蕭厲仔細檢視完那名西陵小將頸上的刀口,目光落在西陵小將身上那方染血的絹帕上。
西陵小將至死都維持著一手捂著自己脖頸、一手下垂的姿勢,那沾血的帕子顯然不是他的,倒像是有人用這帕子擦拭完甚麼利器後隨手丟下的。
邊上的狼騎喝道:“君侯,這洞道內有人出沒過的痕跡!”
蕭厲這才將注意力放到了那洞道處,抬手撚過洞口處風乾的雜質,再看整座迦什山的走勢,瞬間明白了這洞道從前的用途。
能在此挖出這條恭道的,只有可能是從前關內的守軍。
心頭一股冷寒乍起,他當即吩咐道:“田五,你速去尋老虎,告訴他關內若有異動,不惜一切代價支援。
“其餘人,隨我追!”
-
那支西陵軍鬧出的動靜不小,很快在邊防營內引起了恐慌。
畢竟虎峽關城防堅固,又佔據著天險,十餘年來從未被攻陷過,城關那邊今早才傳出西陵大軍攻城的訊息,當下邊防營內就攻入了西陵軍,莫不是虎峽關已經失守?
再聯想到楊朔乃西陵細作的傳聞,一時間,未知的惶恐像瘟疫一樣在整個營地蔓延開,軍心已是潰成了盤散沙。
裴頌帶著鷹犬扮做邊防軍,沒費吹灰之力便出了營地,還半道截殺了營地守將派去城中報信的傳信兵,取而代之。
抵達將軍府說清邊防營變故後,因一行人衣著狼狽,又有從傳信兵身上取下的邊防營守將交與的親筆信為證,留守楊府的家將也並未設防,雖不知是山上變故是何緣由所致,但十分清楚這就是衝著他們將軍來的。
招待裴頌一行人先入偏廳暫歇,傳喚府醫前來為他們包紮傷口,又忙命下人去通傳楊夫人,讓楊夫人收拾細軟帶著兩個兒子先撤離虎峽關。
正要沏茶再問些邊防營遇襲的細節時,不妨被一劍穿心而過。
“哐當”一聲響,茶壺從家將手中脫落出去,摔了個粉碎。
那家將望著從自己胸膛內穿刺出的那柄染血的劍,緩緩抬首看向裴頌,神色且驚且愕,卻又帶了幾分迷茫和無措:“你……”
裴頌拔出劍,血漬濺到他臉上,他唇邊噙著淺笑,神情冷漠又懶散:“替我秦家清理門戶罷了。”
那家將胸前的衣物已盡數被血水濡溼,整個人都失了力道往前栽去,撲到在矮几上,將上邊的茶碗器具一律掃落在地。
他因裴頌那話吃力仰起頭,沾血的手指向他,艱難出聲:“你……你是……”
裴頌似乎並不想再提及那個讓自己厭惡的名字,只冷淡一扯唇角,黑眸幽幽望著那名家將:“記住,是楊朔害的你們,是他帶著你們做的溫家犬。”
恰是此時,門外也傳來慘叫聲,血水濺在房門上,順著雕花木門的紗布淅淅瀝瀝往下滴。
鷹犬推開門,一腳踢開橫擋在門前的屍首,朝裴頌抱拳道:“主子,都清理乾淨了。”
裴頌問:“楊朔妻兒呢?”
鷹犬回道:“被一群家僕護著往後門逃去了,屬下早已命人封鎖了所有出口,只等甕中捉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