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 247 章 “事到如今,也唯有繼……
溫瑜抬起頭來, 一縷烏髮從她耳後滑落,被她抬手捋了回去,她面上帶著些久未休憩好的疲態和蒼白, 神情卻依舊鎮定平和:“城門那邊守不住了?”
昭白垂首不語。
溫瑜低喃:“二十日, 還差五日。”
她按了按眉心, 擱下硃筆, 喚來候在門外的青雲衛,命其將自己處理好的摺子裝箱封存,吩咐道:“送至齊相手上,他看了自會明白如何做。”
青雲衛恭謹地取完摺子退下後, 溫瑜從長案後起身:“隨我去城樓。”
織錦的裙裳拖曳劃過長案下方的臺階,她都已快行過了昭白,昭白卻仍未起身,最終似下定了甚麼決心般, 在溫瑜繼續往外走去時, 轉向她朝她重重一叩首道:“公主, 您隨奴走吧。”
話裡帶著痛心,也帶著難堪。
溫瑜微蹙了眉心, 回首看向昭白。
對方跟了她這般久,性情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過的。
溫瑜維持側首的姿勢, 看了昭白許久,才淺嘆著一如從前在閨中時那般喚了聲:“阿昭。”
起風了,她耳邊深碧色的翡翠耳墜和幾絲浮散的烏髮一齊在頸側輕晃,她神情還是那麼平靜、溫和,卻又透著上位者的不容忤逆。
昭白不曾抬首,她抵在地上的十指緊攥成拳, 手背青筋凸起,似忍受不了甚麼痛苦了般,崩潰出聲:“先皇、先皇后、太子都已為這河山而殉,太子妃也去了。公主,奉陽溫氏這一脈早已不欠天下人甚麼,您就為自己活一次吧!為小郡主也行!小郡主不足週歲,沒了您,她如何應對這群狼環伺的局面?”
她一貫冷硬剛強,鮮少有這般潰然失態的時候。
溫瑜在她的哽咽聲中走近,蹲身將人扶起,溫靜的面上,多了幾分安撫的柔和,說:“阿昭,我是兩國君主。
“我在這個位置上,就必須護好兩國子民。城中還有我的將士、臣民,我若走了,害的就不只是他們。”
虎峽關和戈勒城若註定守不住,唯有她死,才是最佳的破局之法。
昭白雙手被溫瑜攙著,咬緊了牙關,卻還是忍不下眼中痛澀,熱淚滾砸而下,她連聲道:“奴知道,奴……都知道。”
說到後面喉間發啞,哽聲更重,狼狽低下了頭去:“是奴無能,奴護不住太子、太子妃,如今也護不住您……”
溫瑜抬臂擁住她,眸底有一瞬也透出了些許蒼涼:“這怎麼能怪阿昭呢?阿昭已做得夠好了,是我們在與天爭。”
風吹過庭院,滿院高樹嘩啦作響,簷下鐵馬亦在這風裡迸出金戈之音。
溫瑜的目光便在這風聲和銅鐸聲裡漸凝,甚至生出了銳意:“事到如今,也唯有繼續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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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牆的缺口還在擴大!堵不住了!”
通往甕城的狹長內城道內,有棄逃的陳卒往回奔走潰然出聲。
原本還在往甕城趕的兵卒們聞得此言,一時間不由也有些惶然,不知要不要繼續前往甕城支援。
“不守了!西陵十二萬大軍攻城,入城後馬蹄踏都踏死全城人,拿甚麼打!”
逃兵歇斯底里的呼喝,讓恐懼如瘟疫一般在軍隊間蔓延開,往西城牆處的支援一下子停滯住了。
有得了信的小將縱馬趕來,一刀砍倒一名逃卒,大喝:“臨陣脫逃者,斬立決!”
然效果甚微,甚至有逃兵一把扯落頭盔,對這兩軍懸殊之戰恐懼到極點後只剩憤怒,已然是把命豁出去的架勢:“斬吧!被西陵蠻子削掉腦袋是死,被你們這些朝廷走狗削腦袋也是死!
話畢,更是振臂朝左右高呼:“朝廷甚麼時候把咱們當人過?軍餉年年扣發,那梁女如今更是要拿咱們整個陳國當她梁國的踏腳石,引十二萬西陵軍來攻戈勒城,自己早前呼後擁逃了吧!老子也是爹生娘養的,老子不幹了!”
這番煽動之詞說出,愈發引得軍心潰散,不少兵卒都跟著摔盔棄甲,要棄守而逃。
小將氣得以曲起的長鞭指著這些逃卒,喝罵:“反了你們!兩萬梁軍盡在城中禦敵,公主也在城中,豈容爾等擾亂軍心!”
聲勢壯大至此,逃卒們反倒不怕了,甚至往地上啐道:“狗屁!梁女人呢!”
他們撞開隨小將一道來堵他們的陳卒,做勢要強行離去,一場內戰眼見觸之即發,後方卻忽地傳來一聲:“公主駕到——”
所有人都循聲往後看去,後方將士們也自發地讓出了一條道來。
但見兩側城牆斑駁的狹道盡頭,有車駕滾滾而來,十六乘青雲鐵騎開道,一杆黑金龍紋大纛揚在車馬之後,肅殺凜冽。
縱是叫嚷得最兇的逃兵們也紛紛禁了聲。
龍纛大旗,天子象徵。
這杆大旗若是豎到了城樓上,就意味天子也要與此城共存亡。
隨著隊伍行近,已能瞧見四面大敞的儀車中,著黑紅冕服威儀端坐的王女。
馬背上的小將最先反應過來,連忙翻下馬背,就地撐膝跪了下去。
頃刻間狹道兩側鐵甲碰撞聲不絕,隨小將一道來鎮壓動亂的陳卒,以及棄甲而逃的逃卒們,都在狹道兩側跪了下去。
他們恨視他們性命如螻蟻的權貴,恨高坐廟堂食他們血肉的王侯。
可若是君主當真同他們同生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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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有良聞訊,還不及趕下甕城,便見溫瑜攜龍纛大旗登上城樓時,也是大吃了一驚,隨即便撩甲袍跪了下去,萬般滋味哽在喉頭,抱拳難堪又愧責地勸了聲:“公主,不可。”
溫瑜虛扶他一把,說:“城中百姓已盡數疏散撤離,本宮主意已定,誓與戈勒城眾將士共存亡。”
隨即示意昭白帶人將龍纛大旗插上了城樓。
牧有良瞧見這一幕,滿心震動更是無以復加,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垂首,幾欲泣下:“是臣負公主所託。”
溫瑜將人扶起,說:“守足十五日,將軍已盡忠了,勞將軍繼續助本宮,替兩國百姓做這場萬世之爭。”
牧有良雙目泛紅隱見淚意,目光卻鏗鏘,抱拳道:“此戰末將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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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纛大旗已在城樓上方成功豎起。
正帶兵填補城牆坍塌處的顧奚雲,於廝殺中回首望了一眼遠處城樓,視線忽地凝住。
她頭盔早就不知掉在了何處,從小髻上散落的碎髮被汗水和血汙溼黏成一綹綹,和煙塵一起凌亂粘在額前。
她死死地盯著那杆新豎起的黑金龍紋大旗,直至眼中紅意和煞意一齊溢位。
牧少霆察覺她的反常,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看去,也看到了那杆龍纛大旗。
後方有傳令官駕馬急奔而至,喝聲鼓舞士氣道:“援軍正在趕來的路上!公主留守戈勒城,和眾將士一起等援軍至!全軍死守,撐過這輪強攻!”
原本已同西陵軍廝殺到有些絕望了的將士們,聽到有援軍,精神無不為之一振。
往後一瞧,看到那黑金龍紋大旗,儼然是溫瑜親自坐鎮城樓、傳令官所言非虛,士氣這才迅速回漲起來。
“有援軍!公主都在城樓上!必假不了!”
“咱們有救了!”
傳令官繼續揮鞭趕赴別處,傳達這“喜訊”,一片頹然的城內,士氣在瞬息間有了鼎沸之勢。
牧少霆卻是擰起了眉。
梁地最初撥往南陳的兵馬,已被溫瑜盡數帶到了這城關,縱然溫瑜後續又給梁營傳去了信件,但光是橫大梁和南陳中間的千里大漠,全速行軍都少不了大半月的時日。
援軍沒這麼快至。
他回想起溫瑜初臨戈勒城退敵那日,顧奚雲在長廊外同他說過的戈勒城若守不住,梁軍不會撤,溫瑜亦不會撤,這一刻已然明白了甚麼,心中升起了諸多莫名的滋味來。
他看向顧奚雲,動了動唇想說些甚麼,只是顧奚雲先一步有了動作。
她收回那泛著猩氣的視線,棄了長槍,從馬背上取下兩杆燕翅□□,以布帶緊緊綁縛於自己早沾滿了黏稠鮮血的左右手,俯首用牙齒咬上死結。
她望向前方逼近的西陵軍的眼神依舊兇悍,但似乎又多了股已將生死棄之的無畏。
牧少霆從她的舉動裡明白了甚麼,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從第一天被這女子以槍指喉後,他便查過她。
她姓顧,是有著大梁兵家第一人之稱的顧長風的妹妹。
洛都一戰報仇,她用的都是她顧家聞名在外的漆花長槍。
現在她卻棄了那杆她視之如命的長槍。
因為那杆漆花長槍太沉,她其實並不擅用,她自幼習練的都是□□。
只是顧家再無一男兒,她才逼著自己改練了長槍,從戎,用手上那杆槍去重新挑起顧家曾有的榮耀,洗淨洛都淪陷時碾給顧家的汙名。
現在改用□□,是為了儘可能地節省體力。
將槍柄綁至手上,也是怕血水黏滑,廝殺到最後脫力,手再抓不住。
她不怕死,她只想為她那龍纛旗下的君主儘可能地再多守哪怕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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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下,被西陵軍陣包裹在最中央,由千餘親兵盤守的戰車上,一身戎裝的赫伊也瞧見了出現在城樓上的龍纛大旗和溫瑜。
戈勒城內守軍士氣陡贈,連已經被攻陷的一處城牆推進也變得吃力,甚至在被城內守軍反撲,這些變故讓赫伊麵色沉凝了起來。
她從戰車的虎皮大椅上起身,眯眸瞧了對面幾許,那一絲不甚明顯的煩躁被強壓了下去,唇邊扯出抹誓在必得又不乏輕蔑的笑:“困獸之鬥。”
她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搖了邊上的銅鐸,立馬有親兵上前來。
赫伊那雙寫滿野心的眸子盯著前方不甚宏偉,卻阻了她西陵十二萬大軍多時的城樓,說:“不必再以車輪戰攻城了,全軍給本公主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