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 240 章 “狼,是梁地北方的狼……
蕭厲穿上帶血的西陵軍甲衣, 拔出插在一旁沙地裡的長刀,初升旭日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拖不住這三萬西陵軍,殺了裴頌, 斷了西陵軍同關內細作的聯絡, 一樣可阻西陵軍入關。”
他看向北方的目光, 幽冷, 沉肅。
鄭虎那一肚子的話,瞬間全堵在了喉嚨眼裡。
此番一道出關的狼騎只有幾千,要在地形和氣候都複雜莫測的大漠裡拖住三萬西陵軍,狼騎全把命填進去了也不一定能做到。
但虎峽關一失, 往後西陵便可在梁地長驅直入,才經幾載戰火的大梁,沒了迦什山這道天然屏障,那簡直是狼群進了羊窩。
所以即便是死, 他們也必須來截這三萬西陵軍。
前邊幾次侵擾, 蕭厲為了不暴露狼騎兵力, 讓將士們在馬尾綁上沙棘,將西陵軍引向埋伏地帶時, 對方若覺出有異想回撤,將士們便從後方圍去截斷退路。
沙棘拖在地上,隨戰馬急奔而揚起大片大片的黃沙, 被引去的西陵軍以為是狼騎主力軍壓來,情急之下只得繼續往前奔,故而正中埋伏。
只是對方兵馬有三萬之巨,這樣誘敵次數多了,必會被識破,一旦被西陵那邊摸清他們兵力, 屆時危險的就成了他們。
且西陵那邊似乎也清楚他們幾番擾騷的緣由,主力軍一直在緊急行軍,從未停下過。
蕭厲決定兵行險招,就是想在西陵徹底摸清他們的兵力前,扮做此番被狼騎引走的那一小隊西陵軍,直接深入敵腹去一不做二不休殺了裴頌。
鄭虎知道自己是勸不住蕭厲了,挫敗地嘆了口氣後,望向被五花大綁在枯樹下那名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的西陵小將,道:“無怪二哥你審出他們接頭的旗語後還要留這孫子性命,原是打的這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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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軍帳內,氣氛頗有些劍拔弩張。
裴頌望著坐在上方主位的西陵大將尼魯,面上難掩怒意和陰沉:“將軍的意思是,公主要放棄唾手可得的虎峽關,去追幾番侵擾大軍的那群宵小?”
尼魯看向裴頌的眼神極為輕蔑,他們西陵崇尚武勇,裴頌生得一副清雋俊秀的相貌,縱然是同赫伊達成了合作才取得的駙馬名號,但在尼魯看來,這裡邊也不乏有賣弄色相之嫌。
畢竟赫伊在男女之事上一向不避諱,過往的駙馬雖只有兩位,情人卻不知幾何。
當下面對裴頌的質問,尼魯將赫伊命人送來的信件拍至案前,整個人懶洋洋往後一靠,神情嘲弄地道:“有公主親筆信在此,裴駙馬還懷疑本將軍偽造諭令不成?”
跟著裴頌的鷹犬們不曾受過這等羞辱,變了臉色慾同尼魯“理論”,被裴頌抬手止住。
他看尼魯一眼,上前拿起桌上的信件,看完後神情方愈漸陰沉。
尼魯見狀,卻似極為快意,皮笑肉不笑問:“如何?駙馬可信了?”
裴頌說:“這是梁女的奸計,公主和將軍莫要被其給騙了。”
他放下那封信:“梁女明顯是為了保虎峽關,才用不知甚麼法子說動了那姓蕭的繼續給她當狗,梁女必不可能在那隊騎兵中。我等還是全速行軍,儘快趕往虎峽關開啟這大梁門戶,方可叫那梁女圈套落空。”
尼魯眼皮微抬,下巴輕努:“駙馬這是在質疑公主的決策?”
裴頌垂首道了句:“頌不敢。”
又說:“頌只是在想,如若梁女真在姓蕭的手上,姓蕭的若要阻我等入關,大可攜梁女先行入關,接手虎峽關拔除頌的人馬後,據關而守才是。
“但現下那支神出鬼沒的騎兵,不急著趕路,反一直阻撓我等行軍,可見要麼是梁女不在他們手上,要麼……就是姓蕭的已帶梁女先行趕往虎峽關了,故意留兵在此阻撓我等。”
尼魯面上原本的輕蔑淡了下去,神情凝重起來,似在思索裴頌所說這些的可能性。
裴頌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適時繼續道:“當然,公主諭令不可違,以防萬一,將軍也可兵分兩路,派一隊人馬去圍剿那支騎兵,剩下的人馬隨頌繼續緊急行軍趕赴虎峽關,如此雙管齊下,總不至誤公主的事。”
尼魯明顯被裴頌說動,沉吟幾許後道:“駙馬所言在理,那就依駙馬之計行事……”
裴頌唇邊似見了笑,這一刻面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稱之為溫和:“那頌便帶著半數大軍先繼續趕路了。”
尼魯想著出發前赫伊特意交代過他,裴頌迄今沒說他在關內的幫手是誰,虎峽關又是連線西陵和梁地的重要關口,入關後必須盯緊裴頌,當下也不敢讓他獨自帶著一萬五千兵馬前去,道:“駙馬初來軍中,還有諸多不熟悉之處,我讓努格爾隨駙馬一道去,我親去圍剿那支騎兵,最遲三日後便也會趕赴虎峽關。”
裴頌談何聽不出這話語中對自己的提防,但他依舊只是挽唇笑笑,恭維一句:“將軍思慮周到。”
垂覆的眼底藏了多少暗色,便無人瞧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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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頌和副將努格爾前腳帶著半數兵馬繼續行軍,後腳便又有一支西陵軍狼狽奔回營地。
他們身上的甲冑殘破不堪,滿身血跡,為首的小將被底下人用砍下的樹枝和布衣邦成的簡易擔架抬著,一看就是才經歷完一場惡戰。
大營門口的守衛遠遠同他們打了旗語,這隊殘兵也飛快地回了旗語,守衛頭子一見旗語無誤,趕緊下令讓底下人抬開了攔在營地門口的拒馬。
那隊西陵軍一進營地大門,立馬就有小將圍上去問:“怎麼回事?”
看清擔架上抬的人後,有人驚喝道:“是烏薩!”
邊上那糊了滿臉血跡與沙土的小卒身形高大,半分不遜他們西陵勇士的體格,略顯喘息地用西陵語道:“我們將軍有緊急軍情要親自上報……”
因呼吸極為不穩,斷句上的生澀也就被輕易掩蓋了過去。
前來接應的小將喝問:“何事不能由我等代稟?”
那小卒看不清樣貌卻有著十分深邃的五官,略顯遲疑道:“事關駙馬……”
他這般一說,邊上的人便懂其中利害了。
裴頌突然成了赫伊的第三任駙馬,還成了他們軍中的監軍,這背後必是有諸多他們不知曉的緣由的。
他甚至此番攻打虎峽關,都還需裴頌在虎峽關的內應相助。
但半道上突然殺出了那麼一支來去無影,又叫人摸不清人數多少的騎兵,委實是詭異。
如若問題是出在裴頌身上,那他們這三萬大軍的虎峽關之行就危險了。
那小將面色難看地道了句:“壞了,駙馬已帶著一萬五千人馬先行往虎峽關去了啊!”
話落又忙催促自己身後的親兵:“速去將軍帳中傳信!就說烏薩有關乎駙馬的緊急軍情要稟!”
身後的親兵不敢耽擱,忙去尼魯帳中傳信。
一眾西陵兵將都被這訊息震得慌了神,無人注意到那小卒在聽聞裴頌已帶兵繼續往虎峽關去時,眼底似有冰冷異色一閃而過。
尼魯正急於找那支騎兵的蹤跡,一聽說前邊去追擊那隊騎兵的軍隊回來了,且帶回了事關裴頌的重要軍情,忙放下手邊的事務,親自趕了過去。
軍醫還未至,尼魯在營地大門處見到渾身是血躺在擔架上的心腹愛將時,麵皮抽動了下,痛惜大喝愛將的名諱:“烏薩!”
喊話間已大步朝擔架前走去,蹲身欲去握自己心腹愛將的手,那本奄奄一息的小將在聽到尼魯的喊聲後,竟吃力睜開了眼,似乎用盡全力才朝他搖了一下頭。
多年征戰沙場練就處的警惕讓他瞬間止住了身形,手往腰間的刀摸去時,身形也在快速後退,只有眼尾餘光朝站在邊上的人削了去,張嘴欲喝聲將人拿下。
只是連那小卒的模樣都還未瞧清,一抹冷銀色便已朝他抹了去,因他及早便開始撤身,這才得以險險躲過,但腰間的革帶仍是被對方那寒冽悍猛的刀風削斷。
尼魯兩臂掩覆於衣物下的汗毛霎時間根根豎起,全然顧不上思考,只憑著身體的本能反應,將拔出鞘的佩刀橫於身前,但聽得“鐺”一聲刺耳的銳響,虎口震麻,這才接下來了對方極快又劈下的第二刀。
這一切都只發生在瞬息之間,蕭厲狼眸狠戾,以刀鋒銼著相抵的刃口,斜滑擦起火星要繼續朝尼魯斬去時,尼魯的親兵和周遭小將們終於反應過來,一窩蜂朝蕭厲圍了去。
蕭厲身後那些“傷痕累累”的“西陵殘軍”,也瞬間不病弱了,拔刀同真正的西陵軍們混戰做一團。
人群中有人大喊:附離來了!”
“狼,是梁地北方的狼!”
尼魯在親兵簇擁下得以短暫脫險,握兵刃的手依舊震麻著,被削斷的革帶從腰袢滑落,掉至腳邊,尼魯瞥了一眼,神情尤為難看。
底下親兵也驚魂未定,頻頻往後往後望著凶神般廝殺著還在往這邊逼近的蕭厲。
縱然他們是以好戰聞名的西陵虎狼士,這一刻卻都升起了股沒來由的懼意,彷彿殺過來的已不是一同他們同樣有著血肉之軀的凡人,而是甚麼怪物。
有親兵大喝:“快掩護將軍離去!”
“牽馬來!”
縱是覺著恥辱和不甘,但尼魯好歹是沒喪失理智,知道當下不宜同對方爭這一時之勇,他們只有這不到千餘人,他們大軍包抄過來,很快就能圍死他們。
他由親兵簇擁著往回奔走,豈料蕭厲已發現了他們的意圖,在那親兵大喝時,朝尼魯投來兇戾逼人的一眼,緊握著被血水浸潤的刀柄,以刀鋒壓著人牆推進。
後方的慘呼引得尼魯回首看去,同蕭厲視線對上的剎那,他只覺自己像是已被一頭暴戾的猛獸鎖死。
對方手中長刀一劈一砍,圍住他的人群便如同剝筍衣般幾層層銳減。
雖不願承認,但尼魯這一刻就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懼,他扭過頭只想快些離開此處,可前方營地裡,聽到這邊廝殺動靜湧來的西陵兵卒們又阻擋了他的去路。
狼騎們顯然也都知曉“擒賊先擒王”,不管西陵兵卒朝他們怎麼衝擊,他們都死死圍在蕭厲周遭,幫著蕭厲清理阻擋西陵兵卒,整支隊伍就如一個錐子般,以蕭厲為那個錐尖,銳不可當地朝前刺去。
為了阻擋這支隊伍,護著尼魯撤退的親兵們不斷分出人手朝後殺去,卻仍是見效甚微。
兵戈相撞聲和廝殺聲在四下喧囂,尼魯神經一度緊繃到了臨界點,他在往回奔走時,不斷用手撥開從後方衝來的擋道小卒,甚至氣急敗壞喝道:“滾開!都滾開!別擋道!”
日影高掛在穹頂,照得遠處沙丘似有浮光。
像是有甚麼預感般,尼魯忽地停住了腳步。
在他身後不遠處,蕭厲提著瀝血的長刀朝他步步逼近。
層層疊疊的西陵軍還在從營地後方圍過來,應是能把扮做傷兵潛入營地的這隊梁營兵馬徹底圍死的,可是軍陣中很快出現了一個口子。
蕭厲生擒尼魯,高居於馬背上以長刀抵著對方脖子,讓圍在外圍的西陵軍們自發地讓出了一條道來。
他先前抹在臉上的血跡未乾,遮去了樣貌上的俊逸,卻更顯兇銳。
西陵小將們帶著底下兵卒一面退,一面繼續圍蕭厲一眾人,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蕭厲手中刀鋒下壓,冷喝:“傳信與裴頌,撤軍!”
尼魯雖受制於人,可被生擒的屈辱還是讓他忍不住出言譏諷:“我等皆為公主效命,蕭君擒了駙馬威脅於我,興許還有用,擒我威脅駙馬,可是打錯算盤了!”
蕭厲並不理會他,刀鋒順著尼魯肩頸一挑,就是一塊皮肉被生削下來。
尼魯當著所有西陵將士的面,生生忍下了這一記剜肉之痛,只是瞬間面白如紙,齒關都險些被咬碎。
蕭厲環視眾人,冷戾開口:“本侯在梁地時,可活剮生烹他裴營謀士,今日便也能活剮了爾等主將!去與裴頌傳信!”
尼魯沒再吭聲,底下小將們也不敢再等他繼續表態,識時務地趕緊命人催馬去追裴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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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頌帶兵行出十幾裡地,傳信兵快馬加鞭追隨,稟了尼魯被生擒,讓他們回撤救援一事。
副將努格爾當即就慌了神,忙對裴頌道:“駙馬,將軍遇險,我等速速回去救將軍!”
裴頌穩坐馬背上,烏睫微垂,語氣極盡疏冷地道:“此乃梁人細作,故意傳這些子虛烏有的訊息,是為禍亂我軍心,斬!”
隨著他話音落下,立馬有鷹犬奔出,努格爾制止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名傳信兵已人頭落地。
鮮血灑在沙地上,甚是刺目。
努格爾怔怔尚未回過神來,裴頌已調轉馬頭下令繼續行軍。
努格爾下頜繃緊,怒而一扯韁繩拍馬追上裴頌,喝道:“駙馬你這是要置尼魯將軍的生死於不顧?屆時公主問起,駙馬要如何交代?”
裴頌尤為平靜地朝他投去一瞥:“將軍給你我的軍令是往虎峽關行軍,副將這是要為一細作遞來的虛假軍情違抗軍令麼?”
努格爾怒不可遏:“這分明是我西陵將士,何來細作?”
他麵皮漲紅,目眥欲裂,顯然也清楚裴頌就是不想回去救尼魯。
裴頌睫稍垂下懶散又愚弄的眸光,冷漠道:“軍中既不可能出現細作,尼魯將軍又豈會中這樣的蠢計?”
用這話將努格爾堵得啞口無言後,他朝後吩咐:“繼續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