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 234 章 “我們成親吧。”……
溫瑜坐在搖床前的杌凳上, 一根手指還被阿貍細嫩有力的胖手緊攥著,並未言語,溫靜的眸子似一口倒映著冷月的湖泊。
昭白微抿緊了些唇, 說:“此乃裴頌詭計。”
其實在梁地一開始傳出這樣的風聲後, 昭白便命青雲衛去查過蕭厲同那花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她雖對蕭厲有諸多不滿, 但溫瑜既說選了他, 她便是將蕭厲視為溫瑜所有物的。
只是對方種種所為,不像是隻想安分當一個乖順的寵臣,甚至還幾番拒絕重回梁營,溫瑜忍著身孕艱辛回到陳國, 又還需獨自應對那般多的牛鬼蛇神,她才愈發不待見蕭厲。
對方在溫瑜臨產期,傳出為一花魁衝冠一怒屠降兵的事,更是氣得昭白只差沒提刀去梁地尋人。
礙於那時溫瑜打壓世家大臣們太過, 陳國朝中本就不甚太平, 女子生產自古以來又尤為兇險, 她走不開,才瞞下了訊息, 讓溫瑜安心生產休養,自己先命人去弄清是如何一回事。
結果青雲衛打探回來的訊息,只讓昭白更加憤怒, 那花魁同蕭厲一樣出身於醉紅樓,據聞關係很是親厚,甚至在梁營從裴頌手上攻雍州時,還有蕭營人馬混入城中,專為去接那花魁。
這些“鐵證”,無一不表明蕭厲衝冠一怒為其屠裴頌兩萬降兵是真的。
是以後來溫瑜瞞下阿貍身份, 絲毫沒有打算讓蕭厲知曉,在昭白看來也是理所當然。
此番回梁地,除卻營救江宜初母女,昭白沒打算同蕭營有任何交集,奈何天意弄人,江宜初墜崖,她又受了重傷,在洛都停留的時日久了些,才意外得知了蕭厲殺那兩萬降兵的真相。
昭白道:“蕭厲為一花魁屠裴頌兩萬降兵在梁地早已傳得人盡皆知,奴此番在洛都,卻見茶館酒肆裡有不少說書人在‘澄清’此事。”
昭白初聞得此事時,便帶人親去一家茶館聽過,那說書先生將驚堂木拍得啪啪響,繪聲繪色講起那飽受爭議的“屠降兵”一戰:
“都傳北境蕭君衝冠一怒為紅顏,為一花魁生屠裴頌兩萬降兵,聽著是段英雄惜美人的佳話,然則,非也,非也!”
一聽他要講同傳言有異的東西,堂下眾人自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紛紛起鬨讓說書先生說說怎地個“非也”。
那說書先生捋須道:“此事還得從朔邊侯身故、一雙兒女也被俞氏父子設計慘死說起,彼時魏營大將袁放撤兵回北境,原本佔據的關中以北各城,重新被裴氏大軍奪去……”
有人喝倒彩:“咱們想聽的是蕭君屠裴頌兩萬降兵的事,講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作甚?”
說書先生只笑呵呵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既提到了此事,這兩者之間必是有關聯的。”
待堂下靜下來後,那說書先生繼續道:“隨後蕭君擒了那俞毒士,於蔚州城下架釜,將其活剮生烹,終逼得那小的也現了原型,洗清了蕭君殺魏氏兄妹的汙名,蕭君再攜軍一路南伐,那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他話鋒忽地一轉:“但諸位可知,蕭君攻下城地後,那些潰逃的裴卒作何處置了?”
底下有人道:“逃兵嘛!可不就尋個地兒落草為寇了?”
那說書先生道:“正是如此,要知那裴營兵卒,素日裡就是打到哪兒搶到哪兒,燒殺搶掠早已成性,被蕭君率軍打散後,逃至周邊村落,便動輒又屠村搶掠!蕭君知曉此事後,甚是氣憤,隨即率軍將那些潰逃後屠村的裴卒給殺了個乾淨。”
昭白那時聽到此處便已皺了眉,只是沒做聲,聽那說書先生接著道:“那裴頌何等狡猾?眼見蕭君連奪數城,他裴營在被南北夾擊之下,軍隊潰如一盤散沙,為阻這軍心崩塌之勢,便於軍中放出蕭君凡取一城、必殺盡城中裴卒的謠言來,那些守城的裴卒,一聽戰或可活,降卻是必死,為謀求條活路,可不得豁出老命去打?”
說書先生說至此處大力一拍驚堂木:“那花魁身死,蕭君率軍攻城的一仗便是如此,城中裴卒懼城破受俘而死,同蕭營大軍殺紅了眼,待到城破時,城門口處屍骸那是堆積如山,城中裴卒所剩無幾啊!
“裴頌那奸人在這場慘敗後,左右一尋思,扣給蕭君一殺降兵的惡名,雖顯其殘暴,但世人痛恨他們裴軍久矣,光殺降兵這一點,壞不了蕭君名聲啊!於是再次計上心來,將蕭君素日裡為護百姓安寧殺的那些降兵,同當日攻城戰死的那些裴卒混為一談,對外稱蕭君為一花魁殺他裴營兩萬降兵,自古以來英雄美人的故事也極易被傳頌,這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名聲打出去了,色令智昏的名頭不也有了?天下有志之士,何人還會尋這樣的梟主效忠?”
有人質疑:“照你這般說,那花魁同蕭君倒是半點干係沒有了?若是毫無干係,那蕭君何故不澄清,還於定州替其修建墳冢?”
說書先生被質疑了也不怒,依舊好脾氣地道:“想來諸位心下都有此疑問,莫急莫急,待老朽一樁樁說來。
“先說蕭君何故不對外澄清,那一仗後,經裴頌那奸賊運作,天下人皆知蕭君屠降兵一事,便是澄清,這辯駁之言還能越過流言去?屆時若被裴頌那奸賊再反將一軍,言其是敢做不敢當,豈不得不償失?再者,裴頌散播這傳言,一來為嚇唬他軍中士卒,逼他們死戰,二來為損害蕭君名望。蕭君偏就反其道行之!”
那說書先生說著又一拍驚堂木,一抖袖子到手肘道:“蕭君後續再圍城時,便放言,開城門獻降者,他既往不咎,若負隅頑抗,城破後一個不留!有裴頌一手幫蕭君打出去的殺名,被圍的那些裴軍焉能不懼?是以蕭君率大軍繼續往南壓進時,裴營軍中獻降者不知何幾,蕭營大軍也才能以勢如破竹之勢,在梁軍從南攻洛都時,將北邊的戰線推至洛都城下。”
說書先生說的這些理由不似胡謅,又有裴營將領在被圍城後獻降的實情在,眾人一時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更有心急者催促:“倒是快說說那花魁同蕭君是何干系!”
說書先生呷了一口茶方道:“要說到這花魁同蕭君的關係,就得說到蕭君的出身。
“諸位皆知蕭君乃雍州人士,生母亦是青樓煙花女子,他八歲為護母,殺人得罪了當地富商,入獄七載後出來,便在當地賭坊幹起了收債的行當。但他一身背賤籍的半大小子,能入賭坊,還是有些因緣際會的,究其原因,便是他入獄期間結識了一人,經此人引薦,方入的賭坊,後更是同其結為了義兄弟。
“說到此人,想來諸位也知曉,就是如今的蕭營大將宋欽。”
知曉這段往事的自是不覺著稀奇,催著說書先生快些繼續往要緊處說去,不知曉這段往事的,聽完後不禁咦噓不已,暗歎蕭厲如今貴為北境之主,從前竟還有著那般悽慘的身世。
說書先生便在這嘈雜聲裡繼續道:“常言道英雄遲暮,美人白頭,盛極一時的花魁沒落了,那樓裡總會推出新的不是?這位被老鴇新推出的花魁牡丹,因從前受過蕭母照拂,得勢後便也照拂起蕭母,有這份恩惠在,蕭君是自那時起,便敬她如敬自己親姊。若說同那花魁牡丹有那麼幾分男女情誼在的,反倒是其義兄宋欽。”
底下有人質疑,說書先生重重一拍驚堂木道:“諸位覺著是小老兒胡言,那敢問如今還在定州牡丹坡上,為那花魁修建墳冢的是何人?今日姑且便只說至此處了,諸位若想聽牡丹和宋欽二人的相識始末,改日小老兒再講講這對亂世鴛鴦!”
說書先生一退下堂去,底下眾人正在興頭上,自是不滿,嚷著讓他繼續說,人群中卻又有人說戲班裡近日新排了戲曲《血濺牡丹亭》,講的便是花魁牡丹帶著青樓姑娘們計殺十一名裴將遇難的故事,戲裡也講述了她同宋欽的種種糾葛,沒過足癮的賓客們轉道去隔壁戲園子的也有。
昭白同溫瑜說完這樁事的始末後,接著道:“奴疑心這滿城的說書和排編戲曲,幕後應有推手,細查後發現是蕭營那位軍師指使。只不知是他們蕭營一早便如此打算,還是那軍師為替蕭厲挽回些民望才如此行事。不過放出的這些澄清之言,奴命人去核查後,發現並不假,蕭營中那位宋姓將軍,迄今確實還在定州為那名花魁修墳冢。”
她皺緊了些眉心道:“那姓蕭的出關後突然發難於王庭,是為了同您爭這天下?”
溫瑜任自己食指被阿貍緊攥著,依舊平和的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緒,只在長睫垂覆時道了句:“不是。”
昭白在錯愣之際,又聽得她說了句:“謝謝你,阿昭。”
-
大梁,洛都。
張淮領著手抱一摞文書的親隨從院中走過時,迎面碰上李洵,二人皆是點頭致意,面上瞧著一派和氣。
李洵問:“張先生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文庫的藏書?”
張淮謙遜道:“略盡些綿薄之力。”
待二人簡單寒暄完,各自行遠後,張淮面上那一絲笑才收了起來。
親隨瞧著張淮的變臉,道:“這段時日咱們一直在城中為君侯澄清色令智昏的殘暴之名,梁營的人裝得就跟不知道這回事一樣,也不知他們打的甚麼主意。”
梁、蕭兩營是一齊攻入洛都的,蕭厲和範遠追擊裴頌殘軍去了,剩下的兵馬便依舊是駐軍於洛都南北兩側,並未就洛都的歸屬在當下做出劃分,只兩相約定,不得犯取城中百姓秋毫。
梁營的文臣們提出要入都城整理文庫卷宗、以便溫瑜回梁地後給裴頌一黨定罪時,張淮便以幫著整理文庫藏書為由,一併入了城。
溫瑜對蕭厲的敕封送到洛都,也被他以蕭厲率軍深入了西疆,人現不在軍中、沒法給梁營答覆為由先拖著了。
但他開始替蕭厲洗清惡名、拉攏民望,按理說梁營那邊該提防著他們、以防蕭厲後續再同溫瑜爭個高下才是。
可梁營至今沒甚作為,倒像是默許他們為蕭厲澄清汙名一般。倒讓張淮也分不清他們究竟是當真如此大度、自信他們公主能贏,還是暗地裡還有後手。
這樣的猜測讓張淮微有些煩躁,此刻再聽得親隨的嘀咕,頭微微往後側去,不由訓了句:“我怎麼教你的?。”
那親隨忙垂下首去:“是小人失言。”
張淮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去時方道了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等謀者,只需保證君侯無論選哪條路,所行皆為坦途便是了。”
-
陳國,王庭。
天光明媚,窗外有雀鳥啾啾啼鳴。
暖陽透過窗紗照至床榻間,一道細長的燦陽光影落在蕭厲深邃又略顯鋒利的眉眼間。
即便是睡著,他眉心也依舊擰得緊緊的,似乎在夢中也沒得片刻安寧。
眼珠在那所覆的薄薄一層眼皮下頻繁動著,引得邊上一隻軟乎乎的細白胖手伸手去摸,發出稚嫩又疑惑的“咿呀”聲。
蕭厲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亦不知是才經歷完高熱的緣故,還是太久沒飽腹的緣由,將醒未醒間,只覺手腳仍有些發沉。
他隱約記得自己陷在了一個又一個沒完沒了的噩夢中,這會兒思緒暫得清明,記不清夢境的具體內容了,可夢中那些情緒仍在影響著他,讓他眉頭不自覺擰緊。
好在那日光的暖意,慢慢滲進了他四肢百骸,照得他在睡夢中,眼前都是橘黃一片。
摸他眼眶的柔軟力道大了些,耳邊的咿呀聲也更加清晰。
蕭厲終於緩緩掀開那沉甸甸的眼皮時,便見遠處輕紗垂地,獸口香爐內正緩緩漂溢著嫋嫋薰香,墨玉般的地磚光可鑑人。
自己當前所處,似是一間宮室?
蕭厲意識徹底清明,目光掃向近處的床榻時,望見了垂落在邊上繡纏枝紋的床幔,鼻息間能嗅到的氣息乾淨卻很陌生,隱隱約約還有一股奶香味。
哪來的奶香味?
他心下剛有此惑,頰邊便再次傳來了甚麼柔軟的觸碰感,還有一聲極為稚嫩的:“咿?”
蕭厲緩緩轉過眸子,看到了趴在裡側枕頭邊的一個小人兒。
看不出月份的奶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淺短的烏髮在頭頂紮成了兩個沖天揪揪,發現他看過來時,嘴巴里又發出了“呀”的一聲,繼續用細嫩的胖手拍摸他臉頰,笑得露出四顆只能瞧見一點白跡的小牙。
蕭厲剛清明過來的腦子,一下子又變得混沌不已。
他像是在這瞬息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看著枕邊的奶娃娃,不敢去觸碰,也不敢有任何動作,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任那奶娃娃好玩一般時不時拍打自己臉頰,過了許久,才沙啞開口:“你……是誰家的孩子?”
話出口時,眼眶就已有些灼酸了。
他從水牢醒來,躺在這裡。
那奶娃娃雖一團稚氣,可那眉眼,卻同溫瑜再相像不過,頸上還掛著枚白玉平安鎖。
蕭厲突然覺著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抬手狼狽地蓋住了眼,儘管竭力剋制,喉腔內卻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原本樂著的阿貍,見他這般,愣了愣,嘴巴一癟,忽而也嚎啕大哭起來。
溫瑜聞聲趕過來時,便見蕭厲半坐在床頭,眼眶仍泛著紅,正用一個笨拙又僵硬的姿勢,很是彆扭地抱著阿貍,生硬哄道:“你……別哭。”
阿貍哭得更大聲了。
蕭厲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這扯著嗓子哭嚎的小人兒身上,都沒注意到溫瑜進來,直到溫瑜走到了近前,他瞧著她,方有些不知所措地說出一句:“她……一直哭。”
溫瑜不語,手握著他小臂往上挪了些,說:“手放這裡,這樣抱。”
說罷又在邊上輕輕拍起阿貍後背:“阿貍不哭,孃親在這裡……”
小阿貍經她這麼哄著,哭聲果真慢慢小了起來。
蕭厲看著止住了哭聲、重新向自己伸手“咿呀”出聲的嬰孩,感受著手上那團輕軟得跟團棉花似的重量,只覺喉腔澀堵,眼眶再次開始酸灼,幾乎不知道如何言語。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重新掌握語序般,紅著眼看向溫瑜:“這是……我們的女兒?”
他這話與其說是問溫瑜,不如說是幾乎不敢相信。
溫瑜在邊上替阿貍整了整衣襟,將她頸邊掉落出來的白玉鎖重新放回了衣服裡,說:“我給她取名溫禾,小名阿貍。”
“阿貍?”蕭厲緩緩唸了這個小名,在阿貍伸手去摸他臉時,粗糲的大掌輕輕握住了那隻白胖小手。
像是有甚麼神奇的東西自指尖跳動的脈搏蔓延開,順著血液淌進四肢百骸,讓他眼中的酸灼更甚。
蕭厲看著懷中一團稚氣的女兒,再看向溫瑜時,通紅的眼似一塊隔著水色的炭火,呼吸澀堵地說:“謝謝你,阿魚。”
阿貍不明白抱著自己的人眼眶怎麼突然又紅成了那樣,她轉頭衝著溫瑜“啊呀”了兩聲,溫瑜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說:“是爹爹。”
只一句話,幾乎讓蕭厲眼眶再紅了一個度。
-
阿貍幾乎是被蕭厲盯睡著的,她很久沒這麼累過了,無論她做甚麼,對方都不錯眼地盯著她。
她見有人這麼捧場,於是拿著自己擺了一床的木雕和布偶,賣力地同對方玩,最後成功把自己累睡著了。
蕭厲在阿貍睡著後,仍在搖床邊守了一陣,看不夠似的。
經歷過王宛真謊報身孕月份的事,他也輕易便猜到了溫瑜對外隱瞞阿貍月份的緣由,畢竟溫瑜去年回到陳國時已是三月,若不把孩子月份往小了說,無異於是告訴所有人阿貍不是陳王的血脈。
溫瑜手邊還有一堆政務要處理,早在蕭厲守著阿貍玩鬧時,便回了主殿批閱奏章。
蕭厲在阿貍睡熟後過去時,在殿內伺候的銅雀瞧出二人似有話說,尋了個沏茶的由頭,識趣地先行退了下去。
大殿內只剩坐在上方批閱奏章的溫瑜和立在下方的蕭厲。
日影西斜,溫瑜身後軒窗大開,院中長了穗子的青禾似也鍍上一層淡金。
蕭厲看著那同樣沐一身斜陽的倩影,喉結緩緩滑動:“你瞞得我好苦。”
溫瑜淺緩抬眸,說:“以蕭君先前圍王庭之勢,本宮又怎知是友非敵?”
蕭厲自然知道圍了王庭,是他理虧在先,攻下王庭後,被嫉妒和怒火所驅使,他也確實做了不少混賬事,自不能指望在那等情形下,溫瑜還能好脾氣地同他說清一切。
他沉默兩息後道:“圍王庭一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但阿貍是我的女兒,我不能讓她認陳王那個窩囊廢作父。”
溫瑜皺了眉:“你要同我搶女兒?”
蕭厲薄唇抿緊,說:“陳國同大梁利益參雜過深,你沒法同陳王和離與陳國切割,我認。那陳王死了,我以大梁半壁江山做抵,你我成親,還有誰敢置喙一句?”
陳王自被他在天牢打了一頓鞭子後,又被狼騎出城時擄在馬背上做脅開路,等被救回去,已是嚇破了膽,至此一病不起,現今還躺在章華殿纏綿病榻。
意識到對方這是在變相的逼婚,溫瑜重新打量起站在下方的人。
休養這兩日,他身上的病氣已全消了下去,手上和頸上被鐵索硌傷的地方,也都結了傷痂,比起他在戰場上受的那些傷,這些小擦傷半點不夠看,他自己似乎也全然沒在意,一身極為強硬的筋骨,無需刻意施壓都能讓人感到那猛獸般的威懾感。
溫瑜指腹抵著硃筆,問:“我若不肯呢?”
蕭厲望向她的神情中似有一瞬受傷,只是很快便被那股強撐的強硬掩了去,道:“你不是一貫最會為大局考慮麼?同我成親,我便接受你先前的敕封,你無需再費一兵一卒便可讓北境重歸大梁,這樣的利還不夠麼?”
溫瑜沉默幾息後,卻是道:“就這麼確定要同我綁在一起?你可想好了?我們如今這般,尚可好聚好散,押上江山做賭,便不是能輕易聚散的了。”
蕭厲盯著她的目光裡除卻隱痛,幾乎是還帶上幾分狠意:“那可再好不過!”
溫瑜再次沉默了下來,片刻後道:“蕭厲,你對我這般執著,是因為從雍城相識,又南下幾經生死的那份喜歡麼?”
她看向窗外的禾穀,像是有一瞬短暫的迷茫:“但時間是能改變很多東西的,我已不是你兩年前識得的那個我了,所以我重新給你選擇,希望你慎重些考慮。”
蕭厲罕見地爆了粗口:“我要個屁的選擇!”
他眼神堅沉得像是要用鑿子將所視之物鑿出重痕來:“我走上這條路,身後印下的每一個腳印,都只刻著兩個名字。”
“一個叫裴頌,一個叫溫瑜。”
他下頜咬緊:“你覺得闊別兩年之久,我或許不瞭解你了,那你又知道,這兩年裡我沒有一直看著你?”
溫瑜眸中浮起了短暫的錯愣,心口翻滾著些異樣的情緒。
隨即似不願被蕭厲發現自己的異常般,繼續側目望著窗外。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卻已習慣了當那個時刻都不會出錯的菡陽公主,連動怒都少有。
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必須經過深思熟慮。
她的存在,似乎只為了解決這片河山上一個又一個的難題,已不需要再活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溫瑜逼退眼中微澀的不適感,微深地吸了一口氣後道:“你不怕我狠心、毒辣、無所不用其極?”
蕭厲眼下泛著一圈微紅,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那最好是對我,不是對其他人。”
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成為唯一可同她比肩的王侯。
真心實意也好,虛情假意也罷,即便機關算盡,即便不死不休,這盤事關天下的棋局,最後同她落子的,他也只希望是他。
溫瑜眼中澀意又重了一分,最後深吸了口氣欲說甚麼,只是話還未出口,殿外便傳來了銅雀的通傳聲:“公主,靈犀宮那邊來人了,說是太后想見您。”
嚴氏父子入獄後,姜三姑娘母子也被溫瑜命人先行看管了起來,太后此時想見她,應是想替姜三姑娘求情。
嚴家發動宮變時,太后對阿貍尚有幾分維護之心,念在這份上,去見太后一面也無妨。
溫瑜當下心緒正亂著,被打斷的話也無從再說起,便對蕭厲道:“我先去靈犀宮一趟。”
隨即徑自出了大殿。
乘步輦去靈犀宮的這一路,銅雀發現溫瑜一直在失神,到了靈犀宮外,她攙溫瑜下步輦時,都是喚了溫瑜兩聲,溫瑜方才回過神來。
銅雀不禁問:“公主在想甚麼?”
溫瑜道:“沒甚麼,只是有些乏。”
銅雀不免絮叨起來:“您早該好好歇歇的,今晚可別熬夜批摺子了……”
絮叨聲一直到了太后的佛堂外才停止。
再見到太后,不知是不是為底下侄女們愁的,她兩鬢斑白的銀絲,比溫瑜上次見她時更多了些。
太后望著溫瑜,說話竟也帶了幾分躊躇:“嚴家所犯之事太過,哀家知道,有些事,哀家也是沒臉求你的,但是三丫頭,彧兒的親妹妹,在生那孩子時險些搭上了半條命……”
溫瑜立在佛堂大門處的光影裡,面容似和太后供奉著的那尊觀音像一般無喜無悲:“姜三姑娘的性命本宮可留,但他嚴家子,既當著群臣的面被定為王嗣,便是嚴家父子沒想過給那孩子留活路,怨不得本宮。”
太后啞然了下來,溫瑜可以放過一個尚在襁褓之內的嚴家嬰孩,可已被認定了是王嗣,這就不是溫瑜開不開恩的事了。
躲在佛堂後面的姜三姑娘一聽太后沉默了下來,以為是太后不肯再幫自己,沉不住氣,抱著孩子快步踉蹌走出,跪在了溫瑜跟前,淚流滿面道:“公主,臣女求求您,開恩饒這孩子一命吧,當日這孩子被帶到議政殿上,絕非臣女所願,若早知那嚴縝如此狼子野心,臣女……臣女又豈敢同他……”
溫瑜並不說話,面上瞧著依舊是無喜無悲,眸色卻似比先前更淡了些。
太后當然知道侄女犯了大忌諱,單是溫瑜網開一面,沒讓被抄家後的姜府家眷入教坊司,讓她們進宮當差,就已夠她們感恩戴德。
可她偏偏還同禁軍副統領私相授受,暗結珠胎,闖下這般大的簍子。
真要按宮規算,不知已夠她杖斃幾回的了!
太后對侄女恨鐵不成鋼,喚了身側老嬤嬤的名字,吩咐道:“把三丫頭帶下去。”
抱著孩子還在哭哭啼啼的姜三姑娘很快被老嬤嬤強行帶了下去。
太后這才對溫瑜道:“是哀家慣壞了三丫頭,你先前所言沒錯,是嚴家父子沒給這孩子留活路,但三丫頭和這孩子都‘死’在宮中了呢?”
溫瑜仍是不語。
太后將一枚錦盒推向她:“這是哀傢俬庫的地契和鑰匙,私庫建在城郊一處莊子地底下,裡邊的財寶不比你抄姜家時抄出來的少。”
溫瑜眉梢淺抬,問:“太后將這副底牌藏了這般久,如今為了侄女,倒也捨得。”
太后苦笑,隨即坦言道:“哀家初時藏著這私庫,是想著有朝一日東山復起,可經這一載,哀家也徹底看清了時局。”
“那些個跗骨蛆蟲,都被你盡數清除了去,你也在朝中扶持起了自己的人馬,陳國朝堂已穩,梁地戰事已歇,哀家還拿甚麼同你爭?更何況哀家被監禁在這靈犀宮,一舉一動都避不開你的人,這私庫的地契和鑰匙握在哀家手中,不過一張廢紙,一塊爛銅。不若給到你手上,保三丫頭的孩子一條性命。”
太后說罷又道:“你放心,三丫頭母子‘亡故’的訊息傳出去後,哀家會讓三丫頭帶著孩子遠離王庭,一輩子隱姓埋名過活。嚴氏一黨已盡數被抄,也再翻不起風浪來。”
溫瑜沒接太后推過來的錦盒,只說:“前晉亡了百餘年,魏岐山為做回晉臣,尚能找出個前晉公主來,只要有心,何談不起風浪?”
太后知道溫瑜說的是怕有心人再找上姜三姑娘母子。
那孩子是在議政殿上被陳王當著群臣的面承認的,將來若有人尋到母子二人,聲稱那孩子是陳王血脈,今日放過那孩子,無異於是給來日埋下了一個偌大隱患。
她同溫瑜對視幾許後,狠下心道:“世上不會有九指帝王,三丫頭生下的孩子,恰是九指。”
溫瑜眸中微有異色,站在她邊上的銅雀也是驟然一驚。
太后喚了方才帶著姜三姑娘避出去的老嬤嬤進來,吩咐道:“剁去那孩子小指。”
老嬤嬤退出去沒多久,外邊就傳來了姜三姑娘撕心裂肺的哭聲:“你們幹甚麼,你們放開我的孩子!姑母!姑母你怎麼忍心吶!”
隨即嬰孩淒厲的哭聲也在靈犀宮內響了起來,但很快被人捂了聲音去。
不消片刻,老嬤嬤抱著那還在襁褓中啼哭的男嬰入內,給溫瑜和太后看那嬰孩被剁去了小指的手,說:“公主,這孩子一手天生四指。”
事已至此,已沒甚麼好再說的了。
溫瑜閉目兩息後,道:“王上病榻纏綿已久,對外便說是聽信方士之言,取了親子血做藥引,讓這孩子病弱而亡的吧。”
太后聽溫瑜突然提及陳王,想到陳王也有參與那場宮變,怕是不會被溫瑜輕易放過,縱然再恨鐵不成鋼,到底是自己親子,她緩緩問了句:“你想怎麼處置王上?”
陳王荒唐,在百姓和朝臣心中,早已沒了名聲可言,溫瑜提出讓姜三的孩子“死”於給陳王做藥引,太后是沒甚麼異議的,可溫瑜若是想一併解決了陳王……
溫瑜迎著太后的視線,眸光烏靜,說:“正是太后娘娘想的那般,王上病榻纏綿多時,取親子血做藥引都未能見效,‘病逝’也不足為奇不是?”
陳王從繼位至今,就沒正式上過幾次朝,荒誕行徑又層出不窮。
朝臣們私心裡,都早將希望寄託於下一任君主了。
是以陳王是死是活,在朝中早已掀不起波瀾。
她垂下眸子:“宮中冷清,太后娘娘若想去禪山清修,本宮可尋一清淨山寺送太后前去,王上‘病逝’後,若再出現在人前,便是有人裝神弄鬼,當就地而誅了。”
她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可以不再監禁太后母子於宮中,送她們去個清淨地方由人看守著安享晚年,對外則稱陳王已病逝,但若是陳王不領情,還欲生事,便怨不得她了。
太后到底曾經垂簾聽政過一段時日,想到蕭厲攻下王庭後的種種行徑,很快便明白了溫瑜的用意,唇幾番哆嗦,道:“你是在同你們梁地北境的那頭豺狼謀皮?”
溫瑜不答,只道:“昔年太后做主,替陳王向父皇求娶本宮,是為借兵解陳國內憂外患的僵局奪嫡。後來太后履約讓陳王同本宮完婚,亦是為藉機入關重回梁地,躲避西陵蠶食。本宮自入陳地以來,自問從未對不起陳地百姓半分,整肅朝堂,減輕徭賦,嚴查貪官汙吏,也都是為還陳地百姓一片清明之治,今西陵來犯,大梁亦鼎力相扶。”
她眸光平和而堅定:“陳國同大梁結盟所願,本宮皆已做到,太后和姜相是在政鬥上輸與了本宮,本宮不覺對太后和姜家有愧。今日肯來一見,也是為著太后先前對本宮女兒尚有維護之心,是以太后求情求到了這等地步,本宮也願放姜三姑娘的孩子一條生路。
“本宮無半分虧欠陳國朝堂、陳國王室、乃至陳國百姓之處,太后可明白?”
太后正是明白這些,此刻才一句多的話都說不出口。
是她們陳國手段頻出騙婚在先。
真要論個是非,在這一攤爛局裡,哪還論得清?
但政鬥輸了便是輸了,也確如溫瑜所言,她對陳國的權臣奸佞極狠,卻從未對不起陳國百姓。
是以在王庭被圍,傳出朝中綁了溫瑜獻降的訊息後,陳國各地的百姓才那般憤怒,甚至還有揭竿起義要攻上王庭來援者。
太后鬢邊銀絲明顯,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說:“你走得,確實比哀家以為的還要遠得多,陳國的江山社稷,哀家便徹底交與你了。”
溫瑜未再出一言。
離開靈犀宮時,大抵是今日已處理了太多政務的緣故,溫瑜只覺疲乏異常。
銅雀看出她面上的疲憊,一路都沒再出聲。
回到昭華宮後,還沒進主殿,都能聽見裡邊雞飛狗跳的聲音。
溫瑜同銅雀相視一眼,主僕二人眸中都露出些許惑色,推開殿門一看,便見一排宮人伸著脖子站在邊上,不知何時過來的舅母楊氏,則和蕭厲一道立在大床邊,搖床裡的小被子、小褥子已盡數被扔到了地上,堆在床腳的還有一疊剛換下的尿布。
楊氏看著煞神一般的男人,心驚膽顫道:“我來給孩子換吧……”
蕭厲一手拿著新裁的布片,一手試圖摁住手腳都在撲騰的女兒,但又怕手勁兒使大了傷著女兒,於是動作僵硬無比,看在楊氏眼裡,那周身氣勢豈止沉煞二字了得,偏偏對方轉過臉時,還很是“謙和”同她道:“沒事,您說怎麼做就成。”
楊氏三魂都快被嚇沒兩魂兒了,只能顫著嗓音繼續指導:“把……把布片墊底下就是……”
阿貍躺在床上,臉朝外,一眼就看到了門外的溫瑜,立即揮舞著爪子興奮地“啊呀”起來。
蕭厲順著阿貍的目光朝外看去,也看到了和銅雀一道站在門外的溫瑜,他似覺著給孩子換尿布都換不好有些丟臉,於是微微站直些許,不甚自在道:“你回來了?”
溫瑜不知在想甚麼,輕輕“嗯”了聲,隨即對楊氏道:“舅母過來了?”
楊氏笑著道:“我過來瞧瞧貍貍。”
她早從楊寶琳口中知曉過阿貍生父是何人,今日一過來,見蕭厲竟在溫瑜殿內,一下子就猜到了對方身份。
當下見溫瑜回來,她知二人必是有話要說的,替阿貍換好尿布後,見阿貍打了個哈欠,便笑著哄阿貍道:“貍貍困了是吧?”
底下宮人已取了新的被褥將搖床重新鋪好,楊氏將阿貍抱入了搖床內,想著幫二人將孩子哄睡後再走,遂一面搖搖床一面哄道:“困了就睡乖寶,貍貍斑斑,跳過南山……”
蕭厲從聽見這首撫兒歌時,面上便有了異色:“這首童謠……”
楊氏笑呵呵道:“貍貍第一回聽這首童謠就不哭,公主才用這童謠給貍貍取的小名。”
蕭厲不說話,只看向了溫瑜,眼中漾開的薄紅在這漸沉的暮色裡藏了去,裡邊那些墜沉的情緒卻掩不了分毫。
溫瑜沒看蕭厲,坐到搖床邊,輕輕拍了拍漸漸睡沉的阿貍。
楊氏瞧出二人間的氣氛在自己說完那話後就有些不對勁兒,但又不知自己那話壞在了哪兒,待阿貍完全睡沉後,乾笑了兩聲,便起身告辭。
底下宮人們也識趣地退了下去,大殿內又只剩蕭厲和溫瑜二人。
蕭厲有些艱澀地開口:“你……”
溫瑜說:“我們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