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第 233 章 “我會繼續罰你。”……
溫瑜因為過來得匆忙, 厚重的烏髮只用幾根大釵鬆鬆挽著,半身的衣物和垂散在腰際烏髮盡溼,被凍了這會兒功夫, 面上已呈現出冰塑般的蒼白, 只一雙眼睛依舊寒星猝火般, 攜怒盯著蕭厲。
疼惜、後怕, 還有太多極致的情緒一齊湧上心頭,在見到他這般糟踐自己身體後,全都轉化做了怒氣,她橫眉而視:“我若是不來, 蕭君是打算就這麼把自己折騰死在這水牢裡?”
蕭厲卻只盯著她,意味不明說了句:“你來了。”
他呼吸依舊灼人,眼神也偏執、幽沉、又危險。
溫瑜怒意沒消,身體在這寒池中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卻仍是竭力繃緊了聲線冷聲道:“蕭君想說甚麼?”
原本摩挲在她面頰的大掌下落, 改為攬抱住她腰臀往上一送, 溫瑜在情急之下本能地攥住了他肩臂上的衣物。
他將她抱坐上了那石臺,遠離了池水, 自己卻沒有退開的意思,因相距太近,溫瑜又還攥著他肩臂的衣物, 一時間這姿勢倒像是相擁。
他手撐到了石臺邊上,以臂為籠圈著她,在高熱中灼燙微沉的呼吸也盡數噴灑她側頰。
這個姿勢一下子讓溫瑜回想起了被他困在在山庵溫泉石壁處的時候,微蹙了眉不自覺地想離遠些,卻聽得蕭厲道:“你對每個階下囚都這般在乎的麼?”
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回自己先前的話,但他都掙脫了鐵索, 還不顧身上的高熱在池中困著自己不上岸去,溫瑜不禁又怒上心頭,道:“蕭君活著比死了價值更大,本宮自然得上心些。”
蕭厲喉間似艱難吞嚥下了甚麼情緒,咧唇諷笑了起來,盯著她的眸中只餘烏沉與猩紅交織的狠:“公主不是說奪了我手中兵權,天下也無人會再置喙一句?那我於公主還有甚麼用,能讓公主紆尊降貴親自來見?”
溫瑜微側著首垂眸望著一旁的黑鐵牢杆,唇抿得極緊,不欲同他在這水牢內繼續說這些,只道:“寒池水冷,本宮既落到了蕭君手上,蕭君大可擒了本宮做挾,讓太醫給你看診後,要馬離開王庭。”
蕭厲望著她,笑中諷意更甚,眼中的紅和波卻越聚越沉,他用那隻帶著傷痂和血跡的手用力捧過了溫瑜側頰,說:“我赴這一趟要的,在我圍王庭時就說了。”
“我知道是我不自量力,也知道是我痴心妄想,可是,溫瑜,你當初說誰給你忻、伊兩州,你便嫁誰的時候,我就拿著打忻、伊兩州的軍事輿圖去見你了。”
他咬緊下頜,把自己眼中所有的愛、恨、痛、澀和不甘都清楚地呈給她看,說出那句遲來兩載有餘的控訴:“是你出爾反爾,是你……說話不算話,改口說要兵,要權!”
有甚麼澀沉的東西從他通紅的眼中砸下:“你嫌我,憎我,我當初走了的,也是你自己又落到了我手中!
“不是嫁了有兵、有權的陳王麼?不是權衡利弊後做了你認為的最好選擇麼?不是不準臣子覬覦你麼?怎麼又把自己過成了那副狼狽樣子?當初護你南下時,我但凡還有一口氣在,有讓你隻身置於那樣的險地過嗎?但你選了他們!你讓我怎麼甘心?溫瑜,我問你,你叫我怎麼甘心?”
他一聲又一聲質問,把這些年裡將他胸口那團跳動的血肉腐蝕出了不知多個大洞的不甘都拋給溫瑜,另一隻手也捧住了溫瑜臉頰,用指腹一點點揉去她眼中滾落的溼跡,呼吸急沉痛澀,幾乎是同她額頭相抵地道:
“也是你,親口否認了當初對我的一切憎惡,說喜歡我。
“我當真了,我也有兵、有權了,但為甚麼你還是不肯放棄陳王?
“你不肯選我,我就去證明我才是最強、最值得你結盟的那個,你那麼聰明,有那麼多穩固政權的法子,為甚麼一定要同別人要個孩子……”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波痕一漾,有甚麼東西再次從他澀紅的眸中滾落,他呼吸都有了些發抖,片刻後,才含恨地道出最後一聲質問:“你憑甚麼……這麼對我?”
溫瑜被迫仰頭同他對視著,蒼白的面頰在這昏暗的燭火下,像是倒映於水中的冷月,在凌淩水波里暈著一層光,溼透的裙裳往下墜著,扯得領口微開,呼吸時甚至能清晰地瞧見她只覆著薄薄一層皮肉的鎖骨起伏的弧度。
蕭厲用力捧著她的臉,幾乎是同她呼吸相纏,面上溼痕卻越來越多,眼神那麼狠,又那麼恨,袒露著裡邊沉得錐心的愛恨,他喉結緩緩下滑,說:“溫瑜,你怎麼不殺了我?”
說這句時,他聲線沉啞至極,雖依舊死死盯著溫瑜,可眼前視物都已有了重影。
他兩天兩夜不曾好眠過,身上帶著傷又沒怎麼進食,強撐到此時已是極限。
溫瑜眼中澀意加重,麵皮卻是繃得極緊,手上在摸索到了扣在蕭厲頸圈上的鎖鏈後,忽地用力往下一拽,蕭厲被拽得被迫又往下低頭了幾分。
她沒松那鎖鏈,就讓那厚重的黑鐵項圈,抵在她之前咬出的結痂牙印處,抬起一雙薄紅未消的眼,不輸半分狠意地盯著他,再次質問:
“為甚麼要殺裴頌兩萬降兵?”
“因為……該殺……”
蕭厲只答出這麼幾字,便渾身燙如燒炭地倒在了溫瑜肩頸處,整個人繃到了那個極限後,已是徹底昏了過去。
溫瑜在寒池被火把映出的粼粼水波中,看到他肩頭那道將紗布都暈出一團紅跡的箭傷,往昔的記憶湧上心頭,她放平悶窒的呼吸緩緩閉上了眼。
火光在牆上映出二人的影子,其中一道影子抬起手,落到了另一道影子的後背。
空寂的水牢內響起極低的一聲:“我會繼續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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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耀眼,淺風和煦。
殿內帷幔被大開的窗欞外灌進的風吹得徐徐飄飛。
“……底子好,昨夜看時肩上的傷還有些發炎,今日換藥時便見傷口的炎症已消了下去,熱症也退了,再用幾服藥,好好休養應就無大礙了。”
方太醫立在不遠處拘謹答道。
溫瑜坐在臨窗的棋盤前,手執一子並未抬眸,說:“下去吧。”
方太醫在銅雀的注視下朝溫瑜一禮後,拘謹地退了下去。
溫瑜手中那枚棋子落在了棋盤邊角處,這才問銅雀:“裴沅招了麼?”
銅雀搖頭:“嘴極硬,在水牢裡關到現在,用了刑仍是沒肯開口。”
尋常刑犯在上公堂前,會被先打一通“殺威棒”。
入天牢的重犯,則會先在水牢關上一晚,後續再上刑訊手段。
是以蕭厲和裴沅一道被押送回來的那夜,溫瑜說一道關入天牢,底下人便誤將蕭厲也當做了重犯,一併押進了水牢。
溫瑜從棋簍內撚了枚黑子,只說:“繼續審。”
銅雀垂首應是,心知裴頌若是投向了西陵,那裴沅肯定也知道裴頌同西陵那邊的一些謀劃。
只是在抬首看向溫瑜時,仍是有些擔憂地道:“公主,昨夜您就沒怎麼合過眼,今日的朝會一議政又議到了下午,這樣熬下去,您的身子怎麼吃得消?奴婢伺候您睡下吧。”
昨夜將蕭厲從天牢帶回後,為避人耳目,溫瑜將其先安置在了昭華宮的偏殿。
方太醫秘密進宮來看診,才發現蕭厲後肩的箭傷不僅在他用力掙斷鎖鏈時再度撕裂了,還因高熱跟著起了炎症,當下十分兇險,身邊需留人照料著。
銅雀尋了個靠得住的小太監在偏殿照料蕭厲,讓時刻注意著他身上的熱症,打水給他擦體降溫。
溫瑜前邊已睡了三個時辰,從天牢回來後沒了睡意,換下那身溼衣絞乾頭髮後,便一直在主殿處理堆積的摺子。
後半夜時忽聽得偏殿有異響,過去一看才知是小太監在給蕭厲擦身散熱時,被半夢半醒間察覺有生人靠近自己的蕭厲將手給扭脫臼了。
小太監鼻涕眼淚已糊了滿臉,怕驚擾了溫瑜,連一點哭聲都不敢發出。
溫瑜命銅雀帶小太監下去妥善安置,回首看著床鋪上面皮燒得坨紅,依舊陷在昏沉中的蕭厲,抬手去探他額上的溫度,要收回手時,就被他抬手牢牢拽住了。
他像是陷在了甚麼夢魘裡,口齒不清喚著“娘”,又喚她的名字。
溫瑜一下子憶起他在山庵病倒時,也是這般攥著她腕。
她沉默了幾息,才去掙他的手,豈料不管怎麼用力,竟都沒能掙開。
後邊銅雀回來了,見溫瑜被蕭厲“扣住”了,也試著去掰他的手,但對方感到外力,在昏沉中越受力反而攥得越緊,溫瑜手都被攥得有些疼了,銅雀仍是掰不開,怕他攥傷溫瑜,也就只能先作罷。
溫瑜被困在床邊,揉了揉眉心讓銅雀取來自己沒批完的摺子,放在膝頭燃燭一夜批閱。
天明時實在受不住睏倦,合目小憩時,手中的硃筆脫落出去,還在被衾和床褥上劃了一道朱跡。
銅雀進去喚溫瑜早朝,瞧見溫瑜那般睡著了,滿目心疼,見蕭厲仍攥著溫瑜的手腕,心下又有些微妙。
好在這一宿後蕭厲身上的高熱總算是退去了,只是大抵氣血虧空得厲害,人仍昏睡著,她再去幫溫瑜掰對方攥著腕口的手時,才總算是成功掰開了。
溫瑜不知是不是微惱,這一上午早朝時,神色都不太好,底下臣子們以為她是煩憂西境戰事,怕觸了黴頭,一個個議政時都不敢說任何推搪之詞,今日處理瑣碎政務倒是比平日裡見效不少。
當下聽得銅雀的話,溫瑜撚著那枚黑子久未在棋盤上找到落子點,淺風再次從窗外灌進殿內,只聽得滿院高樹的枝葉窸窣聲。
她轉頭望去窗外,說:“青雲衛遞來訊息,阿昭應快抵達王庭了,我見完阿昭再歇。”
王庭被圍,青雲衛在給顧奚雲送信去時,就依溫瑜吩咐,也給梁地送了信去。
蕭厲神不知鬼不覺率兵圍了王庭,那梁地內是不是出了甚麼變故,溫瑜自然也得第一時間弄清楚。
昭白在得了信後,懼溫瑜有甚麼閃失,當天人就往關外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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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末刻,昭白一人一騎卷著東都門大道外的滿地落英奔進了王宮。
彼時阿貍已午睡醒了,剛哭過一回,被宮人抱到了溫瑜身邊去。
昭白匆匆進殿後,徑自以手撐地單膝跪下,說:“奴有負公主所託,未能成功救回世子妃。”
溫瑜早在青雲衛送回的信中知曉了當日之事的始末,親自走上前扶起昭白,想起待自己如親妹妹的嫂嫂,饒是已知這噩耗多時,心下卻仍是極不好受,當下只道:“當日情形兇險,你已盡力了,不怪你。”
又問:“身上的傷養得如何了?”
昭白聽著這些,眼圈微不可見地一紅,忙垂下了首去,沒肯起身,只答:“已好得差不多了。那懸崖底下是條大江,江水湍急,奴沿江找了多時……迄今沒能找到世子妃屍首。”
溫瑜驟然聽得這話,心下也是一痛,她緩了一息,本是攙在昭白小臂上的手,才改為輕輕拍了拍她肘關,說:“嫂嫂素來吉人天相,大抵是被水流帶去了下游,被人救走了,派人繼續搜尋就是。”
搖床內的阿貍也發出了“咿呀”一聲,昭白抬首看去時,便見她竟然已能攀著搖床的木欄站起來,同自己離開王庭時那柔稚一團的模樣已相差甚遠。
她的哀意被衝散了些,也知道溫瑜都這般說後,自己再跪下去就不成樣子了,點了頭逼退眼中澀意後,跟著溫瑜起了身,說:“我留下了部分青雲衛,讓她們帶著官兵沿江繼續尋人。”
溫瑜問:“阿茵呢?”
昭白神色便又黯然了幾分,搖頭說:“小郡主夜裡老是睡不好,時常驚哭,吵著要世子妃……”
她眼眶裡先前被壓下的紅意又浮了上來,說:“我原想著等尋到世子妃訊息後,就帶小郡主來見您,只是前邊收到訊息說王庭出了事,怕帶小郡主出關危險,便將小郡主先託付給了陳夫人照料。”
溫瑜眸中同樣有了澀意,說:“我離開洛都時,阿茵不過三歲,而今……我竟也是快三年沒見過她了。”
阿貍只能扒著搖床的床欄站一小會兒,不知是見溫瑜這麼久沒理她,還是看到溫瑜眸中泛起的紅,阿貍突然憋著嘴哭了起來。
溫瑜回身抱起女兒輕哄著,昭白瞧著這一幕,想起自己夜裡哄阿茵時,說曾經世子如何,阿茵問世子是誰,自己答是她爹爹時,阿茵先是露出茫然的模樣,隨即哭得一抽一抽地告訴她,她不記得爹爹是甚麼樣子了,便覺心口鈍痛。
她在阿貍的哭聲漸小,被溫瑜重新放回搖床後道:“公主,蕭厲在梁地屠裴頌兩萬降兵的真正原因,奴回梁地這一趟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