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第 228 章 “將人生擒回來。”……
過了許久, 她推開身上的人起身。
對方中蒙汗藥昏睡了過去,五官凌厲冷峻如初,眉心擰著, 唇也抿得極緊, 整個人在昏沉中依舊透著股兇野。
溫瑜收回目光, 強忍著身上的不適去了寢殿後方的浴池清洗。
還好藥效發作得及時, 不然她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這場疹子,是她故意的。
顧奚雲所率的梁軍已快抵達王庭,她要隨青雲衛離開王宮,就必須讓他解開頸上的鎖鏈。
她自幼一嗅動物皮毛的味道便起風疹, 王宮內還有她的人,送活物到她跟前不行,但送去浣衣局漿洗的衣物,拿回來時沾些貓毛狗毛的氣味卻不難。
只是她突然起疹, 又撓傷了脖頸, 幾乎是把目的明擺到了他跟前。
那天蕭厲看她的眼神極兇, 取下她頸上的鎖鏈讓太醫給她看診後,溫瑜故意又要了名宮女每天來給她換藥。
她起疹已讓蕭厲意識到宮中還有她的人, 他的讓步,像是憤怒她為達目的竟可以對自己也下這樣的狠手,不敢再將她逼急了, 又像是想借此找出她藏匿於宮中的人馬。
兩人都清楚彼此的目的,期間一直冷戰著,一如獵手間的對決周旋。
蕭厲照舊住在昭華宮,和她同吃同睡,但幾乎不和她說一句話。
溫瑜也不會主動同他說甚麼,更多的時候只當寢殿內沒這麼個人。
到了夜裡, 對方沉默又強勢地擁她入眠,她被對方的氣息鋪天蓋地般包裹,掙扎又被禁錮得不能動彈,她脾性上來,兩個人在床榻間掙出了一身汗,最後她大動肝火,以身上的疹子太熱不便恢復為由,要蕭厲離開她的寢殿。
黑暗中看不清蕭厲面上的神情,但他總算是又做了讓步,下了床榻,從櫃子裡扯出一床被子鋪地上直接躺了上去,連外殿的軟榻都不去。
如此僵持了幾日,溫瑜放出了無數枚煙霧彈,或是突然想吃甚麼點心,要吩咐御廚做,或是讓前來給她上藥的宮女,下次給她帶個養神助眠的香囊,亦或是提出殿裡常焚的香沒了,要添置新的……
她任蕭厲大費周章去查,最後又一無所獲。
白日裡蕭厲那般看她,大抵是也發現了她在故意混淆視聽。
他沒能揪住她藏匿的那些影子,那麼就說明她已成功部署了一切,他知道她會離開,但除卻將她重新鎖住,他不知道還能用甚麼方式把她留住。
溫瑜被他那目光看的心下悶堵,沒忍住刺了對方那句,卻不料又換來了晚間的這頓苦頭。
好在蒙汗藥是青雲衛縫進她送出去浣洗後的衣物裡帶回來的,她化進水裡後,塗在了殿內所有杯盞的內壁,入睡前她親眼瞧見蕭厲用她抹了藥的杯子喝過一盞茶水。
因劑量不重,藥效發作本沒這般快,但二人在床榻間鬧了這般久,加速了藥物的擴散,也算是陰差陽錯幫了溫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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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裡王宮突然走水,天牢那邊似也有人劫牢,圍守王宮的狼騎只得分頭去援。
蕭厲在昭華宮時,一貫不準底下狼騎入內,狼騎在外稟報久不見裡面人應聲,鄭虎聞訊趕來後,拍門也沒得到回應。
他意識到不妙,破門而入方喚醒了蕭厲。
蒙汗藥的藥效沒過,蕭厲聽著狼騎的稟報,只覺頭痛欲裂,他單手按著太陽xue的位置,眼白部分都還布著一層薄紅,周身氣息沉鬱:“封鎖王宮各門,今夜一隻蒼蠅都不能放出去。”
底下狼騎趕緊下去傳令。
鄭虎見蕭厲這般狼狽模樣,在狼騎退下後,方遲疑問了句:“是嫂嫂?”
蕭厲忍著頭疼掀被起身,只冷戾道:“王庭四城門今夜也死守。”
藥勁兒未過,他撐床下地時腳步都是虛浮的,取了搭在床頭的寬大的墨色外袍披身上,遮住了肩背和手臂上那些曖昧的痕跡,底下只餘一條素白中褲。
鄭虎看他腳下不穩,伸手想扶他,卻被蕭厲吼了句:“去啊!”
鄭虎知道他是怕溫瑜已趁亂出了宮,若是同外邊的陳國援軍取得了聯絡,再裡應外合趁夜攻破一處城門出了王庭,照二人當下的情況,下次見面只怕真得成仇人。
鄭虎忙道:“好好,我先去城門那邊傳信,保證不讓嫂嫂出城,等嫂嫂回來,你們二人好好把話說開……”
鄭虎離去後,蕭厲強撐著欲去放置盔甲的甲床處取自己的甲衣,經過邊上放衣物的箱籠時,不慎撞倒其中一個箱籠,裡邊滾出的東西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發出咕嚕嚕的悶響。
其中一個滾了一圈後還滾回了蕭厲腳邊。
蕭厲撐著邊上高些的木質箱籠垂首看去,霎時間整個人僵住,眼中的猩意越聚越多,片刻後連呼吸都有了些發抖。
他緩緩蹲身下去,撿起腳邊那個歷經一載,色澤已變得極深的圓滾滾的小貓木雕,攥在手中用力摩挲。
是他在去年溫瑜離開軍營時,刻給她的木雕。
不遠處還滾落著小狗、小豬、小狐貍木雕,以及一些用絨布縫製的小動物布偶。
那口箱籠裡收著的,似乎是些專為小孩子準備的玩偶。
但是為甚麼……他雕的那些木偶也會在?
蕭厲在這一刻已全然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腦中好一會兒都是渾噩的。
他攥了那枚木雕不知多久,隨即突然瘋了般翻起殿內所有盛放衣物的箱籠。
溫瑜身邊的人做事都細緻,不同時節不同面料的衣物,都分門別類地替她用箱籠收好,阿貍的衣物,也按時節和月份收揀得井井有條。
只是尚衣局那邊替阿貍做的衣物,早已做到了兩歲後。
蕭厲從那些細細小小的衣物裡辨別不出孩子究竟多大,但是他沒找到那枚白玉鎖,也沒找到他最初雕給溫瑜的那枚錦鯉木雕。
太多極致的情緒沉甸甸壓在蕭厲心頭,醞成了股酸楚,在這一晚的大起大落裡,叫他眼眶灼燙。
他有好多不確定,他有好多為甚麼。
只有找到溫瑜,只有親自問她,才能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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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衛在王宮和天牢製造出混亂時,溫瑜便已出了王宮。
一行人剛至青雲衛在宮外秘密置下的別院,溫瑜便吩咐:“通知城外援軍攻城。”
銅雀不太確定:“咱們要連夜出城嗎?顧將軍的兵馬最快也要明日才到,狼騎善戰,僅靠城外的邊境援軍護您和小郡主出逃,怕是不夠周全。”
溫瑜說:“若不讓他知曉‘我’出城了,只怕狼騎今夜就會在王庭掘地三尺找人。”
銅雀明白了溫瑜的意思,忙道:“奴這就吩咐下去。”
讓援軍攻城接應她們出城是假,讓蕭厲以為溫瑜已逃出王庭才是真。
銅雀出門時,又有另一名青雲衛抱著啼哭不止的阿貍過來:“往日小郡主哄睡了貫是一覺睡到天明的,今夜不知何故醒了,還哭鬧得厲害,想來也是知道公主您來了。”
溫瑜將近十日沒見過女兒,此刻聽見女兒的稚嫩啼哭聲,心口也像是被甚麼捏了一把,道:“把阿貍給我吧。”
她面上風疹還未全消,出宮時用了薄紗覆面。
小阿貍被她抱過去後,縱然看不見孃親面容,但嗅著那熟悉的味道,原本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是慢慢小了下來,有力的胖手也用力抓住了溫瑜一角袖子,癟著嘴打哭嗝兒,一雙水洗過似的黑葡萄大眼還在往下滾淚珠子,嘴裡發出稚嫩的咿呀聲。
一直負責照料阿貍的青雲衛見狀不由笑道:“小郡主這是想您了。”
面紗不僅遮住了那些未消的疹印,也遮住了溫瑜頸間這些日子就沒淡過的痕跡,好在她指間這兩日還未被烙上新痕,她用指腹擦去女兒眼角的淚珠,拍著她後背輕哄道:“是孃親的不是,孃親不該離開阿貍這麼久。”
小阿貍繼續打著哭嗝兒,兩隻手扒緊了溫瑜,鬆了那枚她在睡夢中也要抓著的香囊,裡邊似裝了甚麼硬物,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溫瑜垂眸瞧去時,青雲衛已將香囊撿了起來,因著香囊這些日子一直被阿貍抓揉,繩結已鬆了,現下這一摔,將裡邊的東西摔出一角。
青雲衛瞧見笑道:“小郡主出宮時,一直抓著您這枚香囊,這些日子也是瞧不見這香囊就哭,原來裡邊是小郡主的木雕,現下見了您,可算是不寶貝這木雕了。”
溫瑜接過那枚已有些陳舊的鯉魚木雕,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從前她把阿貍的搖床放在邊上處理政務時,阿貍總喜歡伸手抓她掛在腰間的這枚香囊,後來溫瑜一旦不在昭華宮,就會把裝著鯉魚木雕的香囊留給阿貍。
那名青雲衛繼續道:“可惜當日情況緊急,沒能把小郡主旁的木雕玩偶一併帶出來。”
溫瑜聽到這話時微蹙了下眉,她沒在搖床內瞧見阿貍的東西,還以為是都被青雲衛帶走了,她極輕地呢喃了句:“應該不會……”
青雲衛沒聽清,問她:“公主,您說甚麼?”
溫瑜輕輕搖了下頭,只說:“沒甚麼。”
他在昭華宮這般久都沒發現被收起來的那些木雕,她都出宮了,他應也不會再去翻她殿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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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在自己掌心劃了一刀,疼痛徹底衝散蒙汗藥的藥性後,他披甲出宮,剛駕馬奔至宮門處,就有狼騎前來稟報:“君侯,王庭內有一支女騎同城外援軍裡應外合突襲東城門,東城門的缺口現下雖是守住了,但還是讓那支女騎還是逃出城去了。”
鄭虎從遠處打馬而來,氣喘吁吁:“對不住二哥,我趕去各城門傳信了,但嫂嫂那邊動作太快,我這還沒到東城門,就聽說東城門被襲了……”
蕭厲馭馬而立,心口被諸多情緒衝撞著,面色尤為冷沉。
那名狼騎繼續道:“探子還探到一支梁軍出現在百里地外,瞧著是大梁那邊來的援兵。”
鄭虎愕然道:“來得這般快?”
從百刃關橫穿那片大漠到陳國,少說也是要大半月的,他們攻下王庭不過十日,大梁的援軍便到了,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轉頭看向蕭厲:“二哥,咱們現在咋辦?”
溫瑜在時,無論圍在外邊的是陳國邊境援軍還是大梁援軍,他們都有同外邊談和的籌碼,無需死戰。
現下溫瑜不在王庭了,梁、陳兩方的援軍一旦圍死王庭,被困的可就成了他們。
蕭厲下令道:“去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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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王再次被從天牢提出來時,遠遠瞧見蕭厲便已開始打哆嗦。
蕭厲卻是無視了他,徑自從他跟前走過。
陳王不明白蕭厲提他出來,似乎又不打算再審他甚麼是為何,在蕭厲走遠後還扭過頭去瞧,被趙有財一巴掌拍在了腦袋上:“老實點,瞎瞧甚麼呢!”
陳王這才轉回了視線。
蕭厲出現在關押齊思邈等一干臣子的大牢外時,對面牢門的嚴國公等人俱是滿面驚惶,嚴國公更是雙手緊攥著牢房木欄,憤怒到帶了哭腔地質問蕭厲:“蕭賊,你將我兒怎麼樣了?你還我兒來!”
未免他們串供,審訊過後的犯人,蕭厲命底下人單獨關押。
那份惶恐和猜疑滋生得愈烈,他後續再審旁的大臣時,只需稍加恐嚇,他們自己就會倒豆子一樣把知道的全倒出來。
只是當下他已沒甚麼要審那幫大臣的了。
他在齊思邈等一眾臣子驚異的目光裡,拔刀劈斷了牢門上的鎖鏈,轉步離去時只說:“好好效忠你們公主。”
齊思邈和一眾同僚及門生們面面相覷。
對面的嚴國公等人愣愣瞧著這一幕,在蕭厲離去後,嚴國公方聲嘶力竭大叫起來:“妖女!那於王上不貞的溫氏妖女!”
齊思邈等人抖落手中鐐銬,俱是冷然地望著嚴國公一黨的世家大臣們。
從溫瑜在大殿上挺身護他們的那一刻起,這陳國王室姓陳還是姓溫,就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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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召集狼騎,提著陳王從東城門殺出去時,城外援軍怕他們會傷及陳王性命,只能讓路任其離去。
等入王庭的狼騎盡數撤走,城外援軍追了十幾裡地後,蕭厲才將一路吱哇亂叫的陳王丟下了馬背。
援軍們救回了陳王,也明白以他們的兵力,在這野外是拖不住狼騎的,只派少部分兵馬遠遠跟著他們做做樣子,回頭好向上邊彙報他們的去向。
蕭厲下令急行軍,將人甩開一段距離後,馭住韁繩吩咐鄭虎道:“老虎,你帶弟兄們先往虎峽關撤。”
鄭虎忙道:“那二哥你呢?”
蕭厲面容在霜白的月色下尤顯冷硬:“她出城,必是要去同梁軍匯合,我去路上截她。”
鄭虎道:“那弟兄們跟你一道去。”
“狼騎盡數出動目標太大,你們往西撤,我帶十幾精騎去即可。”
蕭厲調轉馬頭要走時,鄭虎又叫住了他,蕭厲回頭,就見鄭虎摸了摸腦袋,只憋出一句:“二哥,追上嫂嫂了同嫂嫂好好說。”
等蕭厲和十幾名精騎的身影消失在大漠中後,趙有財有些不是滋味地道:“君侯沒點我,我以後還想留在君侯身邊呢,是不是沒望當君侯親兵了?”
鄭虎給了他腦袋一記,道:“你小子忘了自個兒是我嫂嫂那邊的人了?讓我嫂嫂看到你跟著我二哥,搞不好一生氣我二哥這趟又白追了!”
趙有財捂著被敲的腦袋,恍然大悟後這才又樂呵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多謝虎哥!”
鄭虎嫌棄道:“瞧著鬼精,論看人眼色,你還不如阿牛呢!”
“敢問阿牛是?”
鄭虎拍著自個兒胸膛:“老子兄弟。”
趙有財嘴甜道:“那往後便是小的的牛哥!”
……
遠在定州的陶夔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望著陰沉下來的天,端起院中晾曬草藥的簸箕放到簷下,進屋後蹲在了用藥碾子磨藥材的陶大夫身旁。
陶大夫驅趕孫兒道:“去去去,別擋著亮光了。”
陶夔就往邊上挪了一點,撿著跟小枝在地上畫圈,悶了片刻後說:“阿牛想君侯哥了……”
他習慣了管蕭厲叫哥,陶大夫每次都糾正他要叫君侯,他索性叫成了君侯哥,蕭厲一貫是隨他稱呼,陶大夫糾正不過來,旁人則更不會置喙他這稱呼上的問題,於是他便這麼一直叫了下來。
陶大夫道:“君侯進西疆抓裴頌那奸賊去了,可得過上幾月才能回來呢。”
院外傳來老婦人的喚聲:“牛兒,去牡丹坡那邊給你宋大哥送個飯。”
陶夔應了聲:“來了。”
牡丹埋骨的那座坡,被當地百姓叫做了牡丹坡。
牡丹的死,讓蕭厲幾個乾孃也很是難過,同宋欽一樣留在這裡不肯再走,說她們一把老骨頭去了別處也幫不上甚麼忙,留在這裡,蕭厲在外也能安心些。
蕭厲便讓陶大夫爺孫二人也一併留在定州了,他乾孃們得知陶夔是蕭厲新認的弟弟,人又只有幾歲孩童心性,都疼他得緊。
於是陶夔一日裡被叫十次,至少有八次都是喚他吃糕餅或糖水。
其餘兩次則是去山上給宋欽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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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衛最新的信報遞至溫瑜案頭時,她剛給阿貍喂完米糊糊。
阿貍只有四顆短淺的小牙,但非常熱衷於吃各類糊糊,青雲衛偶爾給她一塊切成小塊的梨,她也能抓手裡啃半天,雖然啃出一堆印子也不見成功咬下一塊果肉去,但她依舊樂此不疲。
只要不是一整天都見不到溫瑜,大多時候阿貍都是極好帶的,她對甚麼都新奇,一個人時玩自己的手指頭、腳指頭也能玩得起勁兒。
負責照料阿貍的青雲衛將她抱走後,溫瑜翻開信報,略有些意外:“他撤兵了?”
銅雀道:“狼騎明面上是西撤了,但昨夜假扮您出城的青雲衛傳信回來說,有一隊十幾騎的狼騎一直在追堵她們。”
她頓了頓,方繼續道:“為首者應是蕭厲無疑。”
溫瑜纖白長指按著那封信報,面紗之下,頸上的傷痂脫落處依舊泛著細微的癢意,提醒著她,他曾給她頸上扣過甚麼。
她長睫微垂,說:“增派人手,將人生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