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第 224 章 “溫瑜,你嫁了個甚麼……
這位在陳王宮建宮以來, 第一個馭馬入宮城的狂徒,兩載裡迅速崛起的北境新主。
年輕,驍悍, 桀驁。
高居於大宛烏馬上, 冷桀的視線沉若實質般掃來, 便迫得後方悄悄抬起眼打量他的大臣們個個頭皮發麻, 再不敢抬首窺視。
嚴縝也是頭一回感受到那有如海潮般湧來的實質威壓,那自無數場征戰裡帶出的血腥與殺伐,絕非久居王庭的將領們可比,只一個照面便衝得人頭昏腦漲。
他手捧放置了陳國玉璽的黑檀木托盤, 舉過頭頂垂首高呼:“君侯名震四野,吾王欽之,願獻傳國玉璽於君侯,並縛昔時謀害過君侯的大梁溫氏女, 任由君侯處置!”
冷雨擦過嚴縝臉頰, 他緩緩跪了下去, 再次高喊出一句:“恭迎君侯大軍入城!”
後方的陳國官員們跟著陸陸續續跪了下去,齊呼:“恭迎君侯大軍入城!”
陳王亦在這細若牛毛、卻格外密集的雨線中, 不甘又屈辱地跪下了雙膝。
在場只有溫瑜依舊還站著,冷雨沾溼了她的鬢髮,縱然受縛, 卻全然無階下囚之態,平靜地望著那馭馬緩步走近的人。
後方的嚴氏父子見狀,都怕溫瑜激怒蕭厲,又禍及他們陳國,想命人上前押著溫瑜一道跪下去,但蕭厲已快行至近前, 他們便也不敢妄動。
蕭厲從踏進闕門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鎖在了臂縛繩索的溫瑜身上,只是那眼神冷,且恨。
馬蹄踏在花崗岩地磚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所有人心絃都繃緊了。
陳王跪在雨地裡,兩眼無神地望著自己跟前的地面,卻聽得頭頂傳來一道沉緩又咬字極重的冷漠嗓音:“陳王?”
厚重的殺意和極致的輕蔑都籠在了那兩個字裡,甚至給人一種錯覺——對方不知多少次噙著莫大的恨意從齒間磨出過這二字。
陳王緩緩抬起首,只是還未看清對方模樣,就被直逼自己面門的那柄染血長戟嚇得再不敢動彈,哆哆嗦嗦道:“君侯饒命!君侯饒命!非是我等要死戰阻攔君侯入城的,都是……都是這梁女下的令!”
他連忙指向一旁的溫瑜,私心裡覺著,蕭厲既同溫瑜有舊仇,外界又知曉陳國現下是溫瑜執政,那麼無論溫瑜說甚麼,蕭厲應都不會信才是。
溫瑜受了陳王這般指控,依舊是沉默著,並沒有替自己辯駁一句的意思。
陳王以為溫瑜是知道自己解釋也無益,所以選擇的沉默,自己已成功把一切都推諉給了她時,蕭厲卻忽地大笑了起來,可他面上的神情分明又那般陰沉。
陳王哆嗦著,小心地吞嚥著唾沫,不敢再出一言,後方的嚴氏父子和世家大臣們也跟著提心吊膽起來,不明白蕭厲何故大笑。
直到蕭厲收了長戟,改用沾血的佩劍挑起溫瑜的下顎,那張年輕又冷峻的臉上,再明顯不過地彰示著嘲弄和憤怒:“溫瑜,你嫁了個甚麼東西?”
這就是她一次次推開他、拋棄他,也要選擇的人?
這就是她同護大梁無二護著的陳國臣民?
劍尖冰涼,淡淡的血腥味縈繞在溫瑜鼻尖。
她冷白的下顎沾到了一點劍上的血色,蒼碧色的裙琚在冷風裡拂動,再平靜不過地望著馬背上的人道出一句:“蕭君之舉,也未見多英雄。”
蕭厲面上的陰沉更甚。
她這是還在維護陳王?
在胸腔裡四撞的那股怒氣,幾乎是要在他心口腐蝕出個大洞來。
他死死盯著她,冷笑:“我的確從來不是甚麼英雄。”
話落之際,竟是傾身一把將溫瑜擄上了馬背,策馬直接往王宮而去。
群臣譁然,陳王和嚴氏父子更是呆愣得恍若成了具木偶。
對於蕭厲先前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是了,溫瑜乃是名動天下的第一美人,曾幾何時,覬覦她美貌的人不知何幾。
只是後來她展露出的手腕,讓所有人都只記得這位大梁公主的名號足以同各路雄主並列,再無人關注過她的容貌。
蕭厲若是也被溫瑜美色所俘……
嚴氏父子和跪在後方的世家大臣們交換了個眼神,彼此面上都是一片灰敗之色。
鄭虎在後方扛著蕭厲擄溫瑜上馬前扔過來的長戟,指揮著底下將士們:“先將這群慫包軟蛋關入大牢!”
搶了蕭厲親兵位置的趙有財,還木愣愣地望著蕭厲帶溫瑜策馬離去的王宮甬道,一臉沒回魂般地吶吶同鄭虎道:“那……那是菡陽公主?”
鄭虎一肩扛著蕭厲的戟,一肩扛著自己的大板斧,不高興道:“那是我嫂嫂!”
他朝邊上的陳王啐了口:“都是這孬種狗仗權勢,棒打鴛鴦!”
趙有財本在仔細回想當初在忻州見到的、那同蕭厲一道謊稱是通城官兵的另一人,想說那人就是溫瑜,驟然聽到鄭虎的話,當下驚得“啊”了一聲,腦子像是被驚雷劈了一記,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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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被攻破,宮人們也都被趕到了宮門前去跪迎。
蕭厲帶著溫瑜策馬疾馳的這一路,除卻瀟瀟冷雨和肅靜的宮牆,再沒見任何一宮人。
他甲冑上血腥氣濃郁,溫瑜被他側擄上馬背後,因他即刻拍馬而馳,溫瑜甚至來不及調整坐姿,戰馬急奔間顛簸得厲害,她穩不住身形,肩背幾次撞在蕭厲堅硬的甲衣上。
身下戰馬撥出的鼻息粗沉,身後的人在極致的憤怒中,呼吸亦滾燙而急沉,從擄她上馬時便橫在她腰間的手,鐵箍一般不曾鬆開過半分。
溫瑜想不動聲色地同他拉開些距離都做不到,那氣息浸透被冷雨沾溼後的衣物噴灑在她肩頸,讓她有種猛獸的尖齒已抵在自己脖頸處的錯覺。
溫瑜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用再淡然不過的語調道:“蕭君這是想做甚麼?用這樣的法子讓本宮在朝臣面前失去威望?”
已至昭華宮,蕭厲一語不發,直接馭住韁繩,將溫瑜扛肩上,一腳踹開了昭華宮的大門。
昭華宮是陳王宮歷代王后所居處,這在民間都不是甚麼秘密。
溫瑜頭腳朝下被他扛肩抱著,腹部在他急走中被肩吞硌得極不舒服,烏髮凌亂垂散,在這一刻還是有些說不出的狼狽。
她帶了些怒氣直呼蕭厲大名,對方除卻繼續踹門扛她走進內殿,依舊是一語不發。
直到被扔在自己寢宮的大床上,溫瑜本能地覺著危險,兩手撐著床榻坐起來,戒備地望向站在床邊的人,一句到了嘴邊的話不及說出,便聽得蕭厲冷笑著問她:“怎麼不繼續‘蕭君’‘蕭君’地叫了?”
溫瑜似沉默了半息,隨即平靜地抬眸望著蕭厲道:“本宮可以理解為,蕭君這是想同本宮再續舊情嗎?”
【如今梁地內何人不知他衝冠一怒為紅顏,為一花魁屠盡裴頌兩萬降兵】
【阿魚,在這世道下,人心是最經不起磋磨的東西,尤其是他如今大權在握,江山在望。】
【公主記住今日的選擇,別過。】
顧奚雲的話和一年前她同北魏提出以兩城物資換回他,他親赴湖心亭告知她選擇的情景猶在眼前。
她們都在往權利的巔峰靠攏,誰也不知,過往那些情誼,是不是已在光陰裡被劃得面目全非。
蕭厲看著溫瑜那張絕美又平靜到冷漠的臉孔,在這剎那間,憤怒得甚至有些想笑。
胸腔那團跳動的血肉,幾乎要被他強行鎖在這身皮囊下的那頭惡獸啃噬殆盡。
是了,山庵那一夜,她不過是償還他向她討要的那份“喜歡”。
還清了,她一刻都不願多留地下山。
回她的陳國,育王嗣,固王權。
她一貫理智的。
她的貼身武婢不也說過,願意為她去死的人多了去了嗎?諸如她拼命都要去搶回頭顱的那位驃騎將軍。
這般為她豁出過性命,總會換得她一絲垂憐的,他清楚的。
他憑甚麼覺得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一個?
如果姜彧沒死,她不一樣會允許姜彧上她的床榻?
他從來就沒想過跟她斷過,又何來“再續前緣”?
她甚麼時候看重過他的這份感情?
不然又何至於送勞什子鬼美人給他!
憤怒、嫉妒、以及幾近扭曲的恨意,給了那頭惡獸最好的養料,蕭厲只覺得腦門像是被甚麼東西劈開了一般渾噩又鈍痛。
有一瞬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像是已抽離了軀殼。
他聽見自己冷笑著說:“別誤會,誠如公主先前所言,不過是做給公主的臣子們瞧的。公主才送了本侯那麼多美人,本侯枕邊會缺人?”
他還看到自己伸手鉗制住了溫瑜下顎:“雖然公主的美貌名動天下,但本侯……對剛生產過的婦人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半垂下的眸子,卻漆黑幽沉得令人心驚。
溫瑜撐在褥子上的手,用力掐緊了掌心,面上笑得完美無瑕,找不出一絲破綻:“蕭君好手段。”
她微側過頭,掙脫了他的鉗制:“送的美人們合蕭君心意就好,既是做戲,現下再無旁人,蕭君可離本宮遠些了,不然實在是容易叫本宮誤會。”
她眸色那麼淺淡又那麼疏離。
蕭厲覺得自己心口已經快被那股名為嫉妒和憤怒的火給燒穿了,藏在這副軀殼下的那頭惡獸也在咆哮著試圖撕碎他,從他身體掙躍而出。
他很想捂住溫瑜的嘴,讓她別說了。
可他被那份自尊和驕傲死死釘在了原地。
還不夠可笑麼?
還要向她搖尾乞憐到甚麼時候?
憤怒和仇恨交織,在他眼中燒出了無波的紅,呼吸一聲沉過一聲。
卻又有種類似本能的渴望,讓他瘋了般想接近、觸碰溫瑜。
指腹短暫傳來的細膩觸感,耳邊清冷的聲線,鼻息間清幽的香氣,都在無孔不入地侵襲著他的感官。
從攬溫瑜上馬背的那一刻起,他渾身的血液就一直在四肢百骸湧動衝撞著,撞得他指尖陣陣發麻。
他很想抱抱她。
擁回這塊自己丟了很久的珍寶。
再告訴她。
他這一年過得一點也不好。
還想說,他沒有家很久了。
他也像頭流浪的野犬一樣在外飄泊很久了。
他為自己攢夠了聘禮,或者該叫嫁妝。
她能不能,給他一個家?
但是所有的希翼已被打碎。
這些話,也再也說不出口。
她不在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