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第 220 章 “我要菡陽。”
六月的王庭草木蔥蘢, 銅雀捧著信件疾步走向昭華宮內殿,院中今年新種的青稻長勢正好,禾苗已過膝彎。
“公主, 青雲衛收到急報, 普爾什部聲稱有一支陳國騎兵屠了他們半個部族, 他們首領也受了重傷, 普爾什部要向王庭討說法。”
殿中檻窗大開,垂下一排高低錯落的竹篾細簾擋著了些日光。
臨窗的案頭,堆滿了奏疏和竹簡,溫瑜一身黛青色織錦宮裝坐於案後, 簡單綰起的烏髮幾乎是同那黛青色的裙裳一道拖曳及地。
她單手支案撐額,面若雪玉,清冷的眉間似蹙非蹙,帶了些疲色。
聞聲後抬起眸來, 明明是皺眉的姿態, 但那烏沉如一塊墨玉冰琉璃的眸子, 只能讓人感受到沉涼烏靜,從案頭取了一封文書展開:“普爾什部遇襲?那幾日前以他們部族名義入關的是何人?”
銅雀也意識到了不妙:“莫不是……有人突襲了普爾什部, 再假扮他們來王庭?”
溫瑜看著銅雀遞上的青雲衛急報,眉心蹙得更緊了些,問:“前來賀阿貍百日宴的各部使臣現已至何處?”
銅雀答:“算算日程, 應快到王庭了。”
溫瑜思索片刻後道:“封鎖王庭四關,暫且不要放各部使臣入關,派青雲衛徹查普爾什部遇襲一事,其餘部族也都查上一查。再給西境牧有良將軍那邊去信一封,弄清那支騎兵是如何回事。”
銅雀深知事態緊急,應了聲便有疾步往外走。
院中起了風, 太陽隱進了雲層裡,原本晴朗的天變得有些陰陰的。
搖床內午憩的阿貍醒了,因著一睜眼就看到了不遠處伏案凝神思索著甚麼的溫瑜,倒也沒哭,只用有力的小腿踢掉了薄被,嘴裡發出了咿呀聲。
溫瑜轉過頭來,她小胳膊小腿兒就揮舞得更起勁兒了些,咧著一點糯白小牙衝溫瑜笑。
溫瑜輕輕晃動了兩下搖床,冷風吹得檻窗處垂下的竹簾和殿內掛著的帷幔都拂動飄搖,她輕聲道:“風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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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四關外,黑壓壓的鐵騎呈方陣鋪開,“嗚嗚”的渾厚角聲被冷風捲著帶上陳樓,那在陰沉天幕裡迎風招展的“蕭”字旗肅殺威凜,看得關內守將不無慌了神。
“蕭字旗?是北境蕭營的人馬?他們怎會出現在此?”
“速速鳴鐘示警!”
掛於城樓簷角的銅鉦被叮叮噹噹急促敲響,城樓上交錯奔走的陳卒如護xue黑蟻。
弓弩手一排排地填到了城樓垛口前,投石車還未架起來,下方軍陣中,由幾十名名甲士合力絞軸拉開的床弩,弩手已掄錘重重砸向床弩扳機處,那特製的三稜刃巨形弩.箭當即如船錨一般,攜著無比可怕的力道呼嘯著射向了城樓。
“將軍小心!”城樓上的副將見勢不妙,趕緊撲倒了一旁督戰的主將。
只聽一聲巨響,城牆上那堅硬如鐵的磚石,在那一箭之下,霎時間如朽木齏粉般碎裂開來,洞穿外圍的女牆後,還餘勢不減地扎進了裡側城牆上。
此情此景,見者無不心驚。
被揚了一身石灰從地上爬起來的主將,亦面無半分血色。
急雨開始往下砸落,豆大的水印在城牆青磚上暈開,下方那黑底金紋的蕭字旗,依舊在愈來愈盛的冷風中獵獵招展。
陣前馭馬而立的年輕主帥眉眼鋒利,似統帥獸群的頭狼,冰冷開口:“交出菡陽。”
“如若不然,我麾下狼騎必踏平爾陳王庭。”
主帥不敢回上一字,當即示意身後親兵趕去宮中報信。
陳卒於暴雨中奔走,黑靴濺起的泥點子成了硯臺中化開的縷縷濃墨。
溫瑜正手挽袖子,提筆寫著信件,銅雀有些失態地奔進殿內道:“公主不好了!北境蕭營的大軍壓境王庭了!”
溫瑜筆尖一頓,沾了濃墨的紫毫在信箋上落下了大片汙跡。
她皺眉:“假扮普爾什部入境的是他?”
但僅憑一個普爾什部,能被放入關的怕也沒多少人馬,對方能攜這樣一支軍隊從邊境直達王庭,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且假扮陳軍襲擊普爾什部的那支軍隊,不知同對方有沒有關係……
太多疑惑一齊湧上了溫瑜心頭,她面色凝重,稍作思量後道:“速速召集百官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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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床弩射出的那一箭威懾過陳軍後,蕭厲所帶的狼騎便只繼續圍城困守。
陳國地域不如梁地廣袤,只消幾日便可從邊境直抵王庭,且因國境之外多荒漠,荒漠裡的綠洲又養著不少依水源而遷徙的部落,陳國的邊防一直都是呈點狀分佈。
哪一處遇襲,周邊屯兵處再趕過去支援。
但在過去兩年裡,陳國為了擺脫西陵的威脅,一心想重回梁地,同溫瑜達成合作後已抽調了數萬兵馬進入梁地,今年同西陵的戰火又徹底引燃,原本分佈在國境各處戍邊的兵馬,現已抽調了過半前往西境支援。
當下陳國西境的戰局,全指望著梁地戰事結束後,轉過頭來幫他們西境。
是以蕭厲攜狼騎假扮成各族人馬瞞過邊境後,直抵王庭圍城,除了原本就駐守王庭的禁軍還可抵擋一二,短期內陳國還真再抽調不出人馬過來。
蕭厲一進帳,先前被他救下的巴什葉部首領便神色激動地比劃起來,因情緒過激,甚至都忘了說官話,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串他們的部族語,從其神色不難看出,他是在譴責蕭厲。
先前巴什葉部首領求蕭厲來救溫瑜後,聲稱自己要奔赴各部去傳信示警,但他本就受了箭傷,僅靠他一人奔去各部傳信怕是來不及,蕭厲便讓他寫了信,讓狼騎代為送信。
大漠裡的各部在得知巴什葉部的遭遇和溫瑜的困境後,都十分珍惜溫瑜給他們帶來的短暫和平,也十分害怕陳國政權不在溫瑜之手後,他們這些部族又會淪為西陵和陳國鬥爭的犧牲品。
為了不“打草驚蛇”,讓潛伏在王庭的那隻內鬼得到風聲後於溫瑜不利,各部都同意蕭厲的安排,依計劃入王庭去賀小郡主百日宴,但隨行送禮的隊伍中,全是蕭厲的狼騎。
他們的本意是入都勤王,但蕭厲現下直接圍了王庭,無異於是衝王庭宣戰,也明顯違背了他們最初的意願。
趙有財為人機靈,這些日子同巴什葉部首領待在一塊,已會了不少他們部族的語言,此刻聽得他說的那些部族語,當即將人捂了嘴架著往後拖:“冷靜點冷靜點,君侯這麼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蕭厲於長案後落座,問:“他說了甚麼?”
趙有財尷尬道:“那個巴魯首領說您怎可不守信用,對王庭和菡陽公主宣戰。”
巴什葉部首領掙脫了趙有財的鉗制,十分憤怒地望著蕭厲。
蕭厲道:“王庭為何突然封鎖四關?”
巴什葉部首領面上的怒氣一滯。
蕭厲凜銳的視線看向他:“本侯屠了兩支扮做陳軍突襲各部的西陵軍,在救下巴魯首領的當天,屠的另一支西陵軍親口交代普爾什部已被他們滅族。西陵接連損失兩支兵馬,巴魯首領猜他們覺出有異後,會不會向王庭內鬼傳信?”
趙有財兩手一搭,著急道:“這壞了啊!王庭的細作若是知曉巴什葉部和普爾什部都已遭逢不測,但咱們入關時,又有這兩部的人馬,保不齊那細作會在公主面前汙咱們入王庭不軌啊!甚至有可能會為了自保挾持公主!”
巴什葉部首領艱難消化著這些,面上的怒氣已全然不見,轉變為了另一種擔憂。
他再次對著蕭厲跪了下去:“請君侯,救救,公主。”
蕭厲身形微微後靠,冒雨回來沾溼的碎髮就那麼凌亂地散落在他額前,肘臂堅硬的臂縛擱在椅子扶手處,眸色黑沉得令人心驚,他說:“我說了,我要菡陽。”
“他們不敢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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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大殿上,溫瑜高坐於王座上,階前已撤去了遮擋的珠簾,同君王臨朝無異。
下方臣子們都已聽說了蕭厲圍王庭的事,甚至守城主將同對方一個照面,就險些險些命喪攻城弩之下的事也已傳開了,群臣無不譁然。
與此同時,一名普通宮女打扮的女子端著一托盤新裁好的衣物快步往靈犀宮趕去,在宮門處被守衛攔下後,遞上自己的腰牌:“我是尚衣局的,來給太后送新裁的夏衣。”
守衛看過腰牌讓那女子入內後,女子匆匆走進佛堂,跪下對著太后喚了聲“姑母”,不知又說了甚麼後,原本潛心禮佛的太后忽地掀開了眸子,問:“當真?”
……
被禁軍封鎖了一載有餘的章華殿,羽林衛副統嚴縝屏退左右,對殿內衣發凌亂、雙頰凹陷,整個人狀若瘋癲的陳王半跪抱拳:“王上受苦了。”
陳王聽言只是譏誚笑笑,拖著那身墨色的王袍坐在殿內臺階處,嘴裡嚼著根吃剩的雞骨頭,牙齒“嘎吱嘎吱”碾磨骨頭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嚼得差不多了,才“呸”一聲將那根雞骨頭吐至嚴縝腳邊,一雙同樣內凹的眼,帶著些許毒蛇般的陰毒審視望著嚴縝道:“嚴副統領?可真是稀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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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政殿上,朝臣們依舊吵嚷做一片。
“此子成名雖晚,但這些年裡,從未曾聽過其敗績,對方竟能神不知鬼不覺攜大軍圍困王庭,我陳國危矣!”
“這狼子野心的東西,不是才同我等結盟共伐裴頌麼?怎可背信棄義,轉攻我陳國?”
“聽聞裴營一謀士曾構陷於他,他便將人活剮生烹了;魏岐山冤他入獄,他就殺得魏岐山絕後;同裴頌有著殺母之仇,奪其城後更是屠其降兵兩萬!此子當真無愧‘蕭閻羅’之稱啊!我陳國怎就攤上了這等彌天大禍!”
溫瑜坐在上方聽著臣子們或如臨大禍或藉故攀責,手撐在王座的扶手處按著眉心,掀眸打斷他們:“本宮召集諸位於此,是為共商應對之法。”
她聲線清沉,這話落下後,成功讓吵嚷不休的大殿靜了下來。
片刻後,還是一直未語的齊思邈出列道:“為今之計,唯有先召集除西境以外的各路邊防軍趕赴王庭勤王救駕,國境外的大漠各族,這一載裡同我陳國通商,獲益不少,應不會輕易來犯,公主再調梁地兵馬前來相援,方為上策。”
立馬就有臣子出言反駁:“邊防軍趕至王庭,少說也要三日,再者那狼子都率大軍壓境王庭了,此前邊境竟沒傳回任何訊息,焉知不是邊防軍已先遭不測?退一萬步說,就算邊防軍還在,王庭禁軍,能抵擋得住對方手上的虎狼之師三日麼?”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響起了極小的議論聲,但再無一人出言反駁。
溫瑜於這滿殿寂然中開口:“他既提出要見本宮,本宮屆時會親登城樓同其議和,縱是議和不了,也會拖足三日時限。”
群臣低聲議論後,都覺著這是現下最好的法子了。
大殿之外卻傳來一聲:“蕭厲此人,最是睚眥必報,得罪他的俞氏父子、魏氏、裴營兩萬降兵都落得了個甚麼下場,公主是忘了麼?”
兩排羽林衛入內,甲冑相撞發出悶響,嚴縝自羽林衛後走出,第一次直視高坐於王位上的溫瑜:“公主不覺著,他此番圍了王庭索要您,是為報昔時的殺身之仇麼?”
蕭厲被俞氏父子構陷那會兒,裴頌推波助瀾,再次拿他曾叛出梁營說事,蕭厲軍中曾放出澄清之言,他昔日離開梁營,是因梁營曾險些冤殺他。
此事早已不是甚麼秘密。
被恐懼所攫取的群臣再次低聲議論起來。
嚴縝繼續道:“未免王庭子民無辜遭逢戰火,末將以為,公主當自願被縛獻往蕭營,滅那狼子之恨才是。更何況……公主為獨攬政權,竟囚禁吾王一載有餘,實乃蛇蠍之舉!”
他說罷側退一步,一道人影逆光從大殿門口處走來,正是陳王。
他看著直至此刻依舊波瀾不驚安坐上方的溫瑜,想起這一載裡所受的折磨,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恨意,抬手指著溫瑜,張口便罵出一句:“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