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 216 章 “我只有你了……”……
公孫儔和裴沅等人拽著裴頌快步走下城樓, 便見城外的蕭營兵馬已大批從城門口處湧進。
後方長街也有鷹犬駕馬急奔來報:“司徒——南城門已失守——”
蕭營兵馬攻的北、東兩大城門,梁、陳兩營則攻的南、西兩大城門。
南城門失守,就說明是梁營兵馬也已攻進來了。
洛都徹底守不住了。
公孫儔回望了一眼從城門處源源不斷湧進的蕭卒, 忽地頓住腳步道:“爾等速帶主君往西城門突圍!”
裴頌見公孫儔停下腳步, 終於從秦彜之死的悲怔中找回幾分理智, 一雙紅得幾欲滴血的眼看向公孫儔:“先生呢?”
公孫儔同裴頌對視著, 這一刻眼中除卻滄桑,還多了幾分認命和釋然的意味,他笑著道:“老臣替吾主守這洛都國門。”
裴頌一統河山、成為那九五之尊已無望,他這般說, 是奉認裴頌為君,要替他死守都城的意思。
裴頌談何不明白公孫儔這番話的含義,他當即喝道:“今日失洛都,來日我也能再奪回來!先生隨我一道走!”
說著便要上前去帶公孫儔一道走, 但隨行鷹犬們都沉默又哀慟地制止了他。
後方兵馬追得那般緊, 必須有人留在此處穩著軍心, 召集四處逃竄的裴卒抵禦,才能為他們再爭取個一時半刻。
公孫儔見裴頌掙扎要來拽走他、卻被鷹犬們按住的姿態紅了眼, 隨即決絕轉過了身去,往後一揚手:“速護主君離去!”
“主子,得罪了。”
裴沅說完這句, 底下鷹犬立即架著裴頌,將他強行往馬車上帶去。
裴頌咬著牙關,死死盯著大軍壓境下指揮著餘下裴卒應戰的那道蒼老的身影,直咬到齒間泛起的全是血腥味,在鷹犬們要將他往馬車內推去時,他青筋凸起的手大力扣在了車門處, 猩紅的眸中滾下熱淚,嘶吼著立誓:“頌一定會殺回洛都,拜先生為帝師!”
公孫儔背對著他,眼中亦滾下濁淚來。
攻入甕城的蕭卒繼續如海潮般強勢傾軋過來時,他立在一眾裴卒間,拔劍振臂高呼:“吾主推翻了那腐朽前梁,吾主才是天命所歸!為吾主死守洛都!”
只是這呼聲,也很快在千軍萬馬的廝殺聲中被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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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門一破,昭白便帶著一隊青雲衛殺進了城去,直奔往潛伏於城內的青雲衛事先傳出的江宜初住處。
到了地方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青雲衛將整個府邸都搜尋一遍後衝昭白搖頭:“統領,所有地方都找過了,不見世子妃和小縣主。”
昭白麵沉如霜,正欲轉步離去間,瞥見花圃處落著一根白色羽毛。
她神色微變,撚起那枚白羽,望著羽毛根部所指的方向呢喃:“這是……西邊?”
恰是此時,青雲衛從門外奔進報信:“統領,城內一隊裴營騎兵護著幾輛馬車往西城門去了!”
昭白收起那枚白色尾羽,轉步朝外去道:“必是世子妃她們,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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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的洛都西城門大開,一隊騎兵打馬而出,墨色的披風近乎包裹了他們全身,戰馬賓士間,兩柄形似鐮刀的雪亮彎刀自他們黑袍間翻湧送出,近處的兵卒便猶如雜草般被割取了性命。
有這樣一支堪稱鬼魅的騎兵開道,圍堵在西城門外的陳卒們自是不敵。
負責圍守西城門的陳巍當即下令:“速去其餘三城門傳信,裴頌要從西城門突圍!”
傳信兵飛奔上馬趕去求援,陳巍繼續下令:“立盾牆!”
那隊騎兵呈雁陣衝殺,中間護著數輛青篷馬車,整個好似一無堅不摧的錐頭,沿著軍陣中被破開的這道口子,以極快的速度繼續往大軍外圍衝扎去。
盾牆在這支騎兵快衝出整個軍陣時才調集立起來,巨盾縫隙間,密密麻麻伸出了丈餘長的尖矛,可那隊騎兵依舊沒有任何減緩速度的趨勢,直至戰馬都快奔至長矛前了,馬背上的黑斗篷鷹犬才翻轉手中彎刀,削嫩筍一般斬斷了那阻止戰馬奔進的長矛。
鷹犬們架著戰馬再無任何顧忌地繼續朝盾牆縫隙處狠撞去,那巨盾後有近十名兵卒抵著,可兩盾交接處,是不受力的薄弱點,當下便被戰馬踏出了缺口。
鷹犬馭馬踏進盾牆內,長鐮彎刀一個起落,盾牆後的兵卒再次倒下一大片,帶起的血色在冷風裡四濺。
收取人命,當真如割草般輕易。
陳巍遠遠瞧見這一幕,目中含怒,面色鐵青,抬起一隻手喝道:“弓.弩手準備!”
裴頌突圍出城還帶著馬車,其中必有蹊蹺,保不齊裴頌就在車內。
先前在軍陣中,放箭容易誤傷自己這邊的兵卒,現下對面殺出了重圍,可以用箭網覆蓋了。
弓弩手們開弓架弩,弦上箭矢密密麻麻對準了破開重圍的騎兵和馬車,身後卻傳來一聲急喝:“不可朝馬車放箭!”
陳巍回首,便見昭白帶著百十來名青雲衛駕馬急奔而來。
他認得昭白,說明情況道:“昭白姑娘,裴頌在此突圍!”
昭白麵色難看至極,奔至陳巍跟前馭住戰馬道:“裴頌挾了世子妃和小縣主一併出逃了!”
江宜初雖被裴頌收進攬星閣,封了夫人,但梁臣們並不知江宜初同裴頌的過往,都只當裴頌此舉是為羞辱溫氏。
一年前餘太傅等一干大梁舊臣能從裴頌手中逃脫,也是江宜初居首功。
現下江宜初母女也在馬車中,不管是出於對方身份考慮,還是曾為大梁立下的功績,那便都不能讓其有任何閃失。
經昭白這麼一說,陳巍也只能下令讓弓弩手們避開馬車放箭,只射殺騎兵。
但有了顧忌,箭雨終是沒能封鎖住這支騎兵的去路。
昭白帶著青雲衛,身後再跟著軍中的騎兵,繼續追了上去。
青雲衛都是擅騎射的好手,在駕馬疾奔中也能抽出空隙朝著黑斗篷的鷹犬們放箭。
只是這批護著裴頌逃命的鷹犬也非泛泛之輩,一面奔逃,還能一面留意著後方動靜,射出去的箭支大都被他們斬落於馬下。
這般僵持著跑了有十幾裡地,前方是一岔道口,鷹犬們直接分做了三波人馬,護著的三輛馬車分頭跑了。
昭白正要下令也跟著分頭追,卻聽見右側道的馬車中忽地傳出一聲尖銳的哨音。
她神色一變,知道是成功潛伏去了江宜初身邊的婢子不惜暴露自己給她們傳的信,當即喝道:“追右邊馬車!”
剛分開跑的其餘兩路鷹犬,見狀忙又殺了回來。
跟在青雲衛後的騎兵小將喝道:“昭白統領你們繼續追,這裡交給我們!”
眼見騎兵小將已帶人堵在了岔道口攔截另兩路鷹犬,昭白於馬背上喝了聲“好”,帶著青雲衛繼續朝前追去。
奔雷一樣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中,忽見被鷹犬圍在中間的馬車上推下一婢女打扮的女子來,女子頸上插著一柄匕首,湧出的血已染紅了大半衣襟。
跟在後邊的鷹犬們直接無視,駕馬就那麼疾奔踏了過去。
“青翎!”
昭白目眥欲裂,眼眶瞬間就在割面的冷風裡浸紅了。
脖頸被紮了一刀,又被推下馬車任鷹犬們亂蹄踏過,那名青雲衛必已無生還可能了。
昭白駕馬疾馳奔過她屍首旁時,都只能紅著眼抖著呼吸用力看對方一眼。
也只來得及看這麼一眼。
裴頌的目的就是為了用這名青雲衛的慘狀絆住她們腳步。
不能停,一旦停了,過一個山彎,裴頌都有可能棄了馬車帶著世子妃和縣主往山上藏。
跟丟一程,她們再想追回世子妃和縣主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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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沅一直駕馬跟在馬車邊上,先前同蕭厲交手,他整條左臂險些被勒廢掉,現下只能用右手。
他一直留意著後方的情況,眼見快到一個山彎時,後方昭白又帶著青雲衛們咬了上來,似乎分毫沒為被推下車的那名青雲衛停留過。
他們雖是兩匹馬拉車,但馬車的速度終還是比不得駕馬急奔。
照這麼下去,被青雲衛追上是必然的事。
他面色不由有些難看,衝車內道:“主子,菡陽的人追上來了。”
馬車行駛得極快,道路又顛簸,以至整個車廂都在搖晃。
裴頌坐在馬車一側,手上還沾著先前那名青雲衛頸上的血,他用綢帕細細擦拭著,卻仍是沒法擦淨,半垂著眸子,微微遮住了些眼中的猩意,說:“派人截住。”
外邊裴沅應了聲“是”。
抱著女兒縮在馬車對面的江宜初,聽見“菡陽”二字,在極致的絕望中被那一絲希翼驅使著,幾乎是本能地想往車窗外看去。
這細微的動作讓裴頌抬起眼來。
江宜初瞬間不敢動了,彷彿坐在對面的是甚麼洪水猛獸。
她面色蒼白得厲害,裙琚上還沾著血漬,渾身都在輕微地發著抖,將女兒摁在自己懷中,不敢讓阿茵瞧見車壁和地上都被濺到的鮮血。
阿茵也確實很乖,不哭不鬧。
很早以前江宜初就發現了,女兒反應已有些木鈍,被嚇到了都不知道哭的。
實在是被嚇得很了,或是難過了,才張著嘴,喉嚨裡溢著極小的哭嗬聲,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心痛如刀攪,對面的人卻還覺著,讓女兒回到她身邊,就已是對她莫大的仁慈。
此刻亦是用一雙發紅的眼含笑看著她,像是已脆弱到了極點,卻還因著一份自尊不肯向她袒露這份脆弱般問:“阿姊就這麼想離開我?”
江宜初說不出話來,她看到裴頌手上的血色,就想到他方才拔出匕首扎進婢子頸上的那一幕。
那是伺候了她將近一年的婢子,就這麼死在了她跟前!
裴頌端詳著江宜初慘白如紙的面色,無需她說甚麼,便已知道了答案。
他眼中的血絲紅得像是眼白部分出現了裂痕,順著江宜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自欺欺人般笑笑說:“是我手上血沒擦乾淨,嚇到阿姊了吧?”
他繼續用那張綢帕擦拭著,像是陷入了某種表演中,溫聲安撫道:“阿姊別怕,方才那婢子是細作。我大意了,沒想到千挑萬挑選出的一啞婢,竟也是別人安插進來的釘子。”
“等出了西疆,咱們就安全了,阿姊還沒看過西疆關外的景色吧?那邊有大漠,也有綠洲,有成群牛羊,還有翡翠綾羅,阿姊會喜歡的……”
江宜初聽著他說這些,卻只覺痛苦異常,她用力抱緊懷中的女兒,彷彿那是自己唯一的支撐,喃喃道:“放我和阿茵走,我只求你放我和阿茵走……”
裴頌面上那抹強裝的笑意便都維持不下去了,唇角的弧度僵著,過了許久,才不知是說給江宜初還是說給自己聽:“不可以的,阿姊,我只有你了……”
伴著他這話落下,整個後車壁忽地一震,似被甚麼東西擊中。
車外也傳來了裴沅的大喝:“保護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