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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 215 章 父子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215章 第 215 章 父子

秦彜狠夾馬腹, 掄起馬槊再次朝蕭厲劈去:“呼延小兒!尓這亂臣賊子,今竟還敢來犯洛都!”

蕭厲聽到秦彜如此稱呼自己,愈發覺著不對, 提戟格開馬槊, 在秦彜下壓馬槊長柄繼續朝他掃去時, 於馬背上往後一仰躲過, 轉回戟柄再次架住槊上的矛刃,喝問:“你為誰守洛都?”

秦彜獅鬃一般的鬚髮在凜風裡浮動,一雙渾噩的眸子也凜銳如獅:“自是我大梁成祖陛下!”

大喝間猛地一掙,取回馬槊後, 雙臂掄著那馬槊繼續朝蕭厲攻去,左右戳刺如游龍。

蕭厲在聽到他喊出的話後,眉頭更是狠狠一皺,當下只避不戰, 在秦彜大喝著“豎子莫躲”時, 一戟拍在了秦彜座下戰馬的前肢處。

馬兒受驚, 當即揚起前蹄嘶鳴,秦彜不得已, 只能騰出手去控馬,暫緩了攻勢。

蕭厲同他拉開距離後則馭轉馬頭,提戟抬眸朝城樓上看去。

兩手撐在城牆垛口處看著下邊戰況的裴頌正好和蕭厲視線撞上。

該怎麼形容對方那個眼神呢?

冰冷, 淡漠,又兇銳,明明處在下位,卻視上方如螻蟻。

裴頌原本也是擔憂秦彜安危的,在同蕭厲短暫對視的這一息裡,心下卻又驟升起一股難堪和燒得他整個肺腑都隱隱灼痛的怒火來。

兩種情緒撕扯著, 讓裴頌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希望蕭厲即刻去死。

他算甚麼東西!

也敢用那樣的眼神看他?

一個被秦彜瘋瘋癲癲認成了自己、教授他兵法武藝的娼生子,卑賤到不能再卑賤的地痞無賴,竟在審視自己?

裴頌幾乎揚唇想笑,想嘲問對方一句有甚麼資格?

因為當過十餘載的替代品,於是便覺著他自個兒也是秦彜的兒子了?

蕭厲看到了裴頌嘲弄揚起的嘴角,昔年秦彜在牢中教授他武藝的情形一幕幕浮現在他眼前,蕭蕙娘捏著繡花針拂過鬢角、虛著眼在門邊做繡活兒的情形,一邊咳嗽一邊挽著袖子在院中浣衣的情形,擺好碗筷喚他吃飯的情形……也都逐一浮現在他眼前。

那一聲聲的“渙兒”“獾兒”在此刻恍若交錯著迴響在他耳畔。

最後浮現在他腦中的,是蕭蕙娘倒伏在火海中的模樣。

他唇線抿得死緊。

在秦彜再次提馬槊大嘯著朝他殺去時,他強按下心中那一絲不忍,揚戟同對方重重撞上,這一下碰撞的力道十足,二人都連人帶馬後退了數步。

秦彜以馬槊杵地穩住身形後暢快道:“呼延小兒!就是這般!再來!”

蕭厲橫戟朝對方砸去,秦彜提槊隔檔,戟杆砸在槊杆上,一擊的力道未洩,又一記猛掄了過來,秦彜連人帶馬連連後退,一時之間招架艱難。

蕭厲眼中翻湧著猩氣沉喝:“你還要再瘋到何時?”

“梁成祖死了多少年了?大梁都已亡過一輪了,你在替誰守洛都?”

秦彜渾噩的眸子似凝愣了一瞬,隨即便以槊矛直指蕭厲喝道:“滿口胡言!我大梁豈會亡!”

蕭厲一戟撇開對方的矛尖,用長戟上的半月戟刀卡住矛刃,以蠻力死死壓在了地上,“何不問問你的好兒子大梁是如何亡的!他又是如何屠戮溫氏和半個朝堂的!”

秦彜想掀開壓在自己馬槊上的長戟,但他畢竟上了年紀,雙方力量懸殊,一時受制,心口也不知何故,聽完對方這話後,一直狂跳不止。

他喝道:“你這逆賊!渾說甚麼!我的渙兒才十歲,他起了高熱正在牢裡病著呢!”

“等本將軍斬了你這賊子,陛下自會明白我秦家的忠心日月可鑑,替我秦家翻案,放我闔族出獄!”

這番話像是給了他某種莫大的支撐,他雙臂再次發力,要掀開蕭厲壓著他的戟刀,正好裴沅等一眾鷹犬也逆著人流從城門口那邊廝殺了過來,眼見秦彜受制,當即甩出鷹爪鉤就要朝蕭厲雙臂鉤去。

鄭虎和蕭厲的親兵們離得較遠,一時趕不及過來。

蕭厲只得鬆了壓著矛刃的長戟,一個回掄擋開朝他甩來的鷹爪鉤,秦彜則因先前鉚足了勁兒去掀戟刀,猝不及防蕭厲突然洩力,他整個人都重心失衡往後仰去,幸得及時以槊矛撐地方才穩住了身形。

鄭虎一錘掄飛一名攔路的裴卒後,瞧見鷹犬圍攻蕭厲,急調馬頭往這邊奔來,氣得嘴上大罵道:“狗雜種!背後使陰招算甚麼本事,來同你鄭爺爺較量較量!”

裴沅冷瞥了後方追來的鄭虎一眼,吩咐同他一道殺出城的鷹犬:“帶老將軍走!”

他自己則再次甩出鷹爪鉤,一爪鉤上迎面朝這邊駕馬奔來的一名小將脖頸,一把將人拉下馬背後,自己拍馬飛身而上,狠夾馬腹衝向了蕭厲。

蕭厲剛擋開又朝他甩去的數枚鷹爪鉤,一縷碎髮在打鬥中散落於額前,他提戟冷冷盯著朝他衝來的裴沅,眼神兇銳異常。

在裴沅逼近他不足丈餘時,他手中長戟便朝對方攔腰掃了出去,裴沅也是鷹犬出身,身形遠比尋常武將靈敏柔韌,當下整個兒往馬背後一仰,整個背部幾乎完全貼著馬背躲過那一戟,隨即甩出鷹爪鉤,細細的鋼索在蕭厲長戟上纏繞了幾圈後,爪鉤牢牢抓住了那半月戟刃。

鷹爪鉤另一端的鋼索,他則繞過馬鞍前橋再於自己左臂上饒了兩圈,試圖借住馬力拽得蕭厲長戟脫手。與此同時,他右臂橫掄一柄斬馬長刀朝馬背上的蕭厲砍去。

蕭厲一手依舊死死拽著戟柄,單手一撐馬鞍,整個人幾乎是凌空躍起,躲過那一刀後,兩匹戰馬位置已錯開。

裴沅坐下的戰馬繼續往前奔,蕭厲落回馬背,著甲的右臂看不到肌肉隆起的弧度,但他下頜繃緊,一手控住韁繩,另一手猛力一拽戟柄,剎那間坐下的戰馬被拖得四蹄在沙地上抵土滑行了兩寸有餘,才同主人一道繃勁兒扛住了那拖拽的力道。

而那本就繃直的鋼索幾乎是瞬間就陷進了馬鞍和裴沅臂縛內,拽得裴沅整個人猛地往前伏去,他身下的戰馬則是揚起前蹄痛苦嘶鳴不已。

裴沅面色亦痛苦異常,他手上的鋼索在這巨力之下,將他左手和馬鞍前橋緊緊勒到了一起,那臂縛外層的鐵甲已被勒到變形,若不是裡邊還有一層熟狗皮做緩衝,他整隻手幾乎是要被這鋼索生生勒斷。

偏偏那鋼索帶著把手的末端,也已在這巨力下被上層鋼索死死纏壓住,他縱是鬆了手,也沒法再讓自己那條鋼索已深深勒進臂縛中的手臂解脫。

他當機立斷拔出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去砍那鋼索,但因這鷹爪鉤上可透過機關伸縮的鋼索是特製的,匕首都在那鋼索上挫出了火星子也沒見將那鋼索砍斷。

蕭厲再次回掄長戟時,因人和馬的重量在一塊,那鋼索還在繼續纏緊往皮肉內深陷,裴沅痛苦大叫了聲,趕緊以匕首割斷了馬鞍上的革帶,這下只剩他和馬鞍被那股巨力拽下馬背一路拖行。

幾名奉命去帶走秦彜的鷹犬也進行得不順,秦彜將他們當做了逃兵降將,他們都沒法近秦彜的身,還險些被大罵著用馬槊削掉腦袋。

當下見裴沅被拖行,這才又連忙折回去救裴沅。

面對蒼蠅般甩著鷹爪鉤再次朝自己圍來的鷹犬,蕭厲手中長戟用力往下一砸,那纏在半月戟刀上的鋼索總算是被斬斷。

裴沅被拖行了數丈,半死不活地捂著被纏到幾欲喪失知覺的左臂還不及爬起來,鄭虎已駕馬奔來,二話不說俯身掄錘就要朝他砸去。

裴沅趕緊就地一滾,才躲開了馬蹄的踩踏和這致命一擊,幸而又有兩名鷹犬趕來扶起了他,嘴上急喚著:“十都尉。”

鄭虎一擊不成,再次調轉馬頭又朝他們衝了過來,隨後趕來的另兩名鷹犬趕緊甩出鷹爪鉤牽制住了他。

裴沅咳喘著,抬起手背擦去嘴角溢位的血,看向沒了鷹犬阻攔後,拎著馬槊再次朝蕭厲攻去的秦彜,忽覺此乃除掉蕭厲的大好時機,當即吩咐道:“殺了那姓蕭的!”

扶著他的兩名鷹犬見他緩過來後,也趕緊加入戰局,朝蕭厲殺去。

蕭厲應對秦彜和十餘名鷹犬的圍攻,因早已熟悉了鷹犬們圍攻的路數,靠著一身悍勇,竟是沒落下乘。

反倒是秦彜在這混亂中同蕭厲過了幾招後,收了馬槊喝道:“以多欺少非大丈夫所為,爾等給我退下!”

但鷹犬們無一人聽他的。

裴沅則趁機喝道:“秦將軍!殺了此人,洛都就能守住!陛下必會大肆嘉獎您,您想想還在獄中的妻兒!”

秦彜一雙渾噩的眸子鎖著同鷹犬們混戰的蕭厲,顴骨在下頜繃緊後微微外凸,像是短暫掙扎後終做出了甚麼決定,狠夾馬腹大喝一聲再次朝蕭厲殺去。

面對秦彜這搏命的架勢,又有鷹犬們防不勝防的偷襲,蕭厲又做不到真正對秦彜下重手,一時間應對不免吃力了起來。

秦彜瞧出蕭厲同自己交手留了餘地,不禁大喝:“呼延小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還有甚麼本事,大可全使出來!”

蕭厲在躲避鷹犬圍攻之際,臉上已被甩出的鷹爪鉤劃出了一道口子,他沉喘著,在秦彜提槊朝自己掃來時,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長戟送出拍開槊矛後抵上對方腰際,在對方再次格擋時,換手執戟又掃對面脖頸。

他將秦彜從前教他的拳法招式,融進了這幾擊裡。

秦彜馭馬後退避開掃脖的那一擊後,果然愣了愣,以槊矛指著他喝問:“你怎會我秦家拳?”

蕭厲提戟一面擋著鷹犬的進攻一面背誦道:“輜車騎寇,陷堅陳,敗步騎寇夜來前,兵法謂電擊。”

“輜車騎寇,陷堅陳,敗步騎寇夜來前。矛戟扶胥輕車,載螳螂武士三人,陷堅陳,敗步騎,謂霆擊!”

秦彜抬手捂住頭,陰暗牢房裡,一髒汙囚服上布著鞭痕血漬的少年立在他跟前背誦這段兵法的記憶忽地浮現於他腦中,讓他整個人更加混亂。

那少年的臉,漸漸同眼前這青年悍將的臉重合在一起。

他腦仁兒抽疼,手握馬槊驚疑不定地盯著蕭厲:“渙兒?你是我的渙兒?你長這麼大了?”

蕭厲一戟掃飛一名圍攻他的鷹犬,見秦彜認出了自己,剎那間萬般情緒湧上心頭,讓他眼中猩意加重,卻是咬緊下頜冷漠道:“將軍認錯人了。”

“城樓上那滅大梁、屠溫氏,挑起天下戰火的敖黨走狗才是將軍的好兒子!”

似有一道雷霆直劈向秦彜腦中。

當日裴頌走進雍州大牢質問他、將他遷關至別院後偶爾立在大門外冷冷看著他的記憶慢慢清晰。

這十餘載的渾噩,也都一幕幕地在他腦中飛快粘連了起來。

昔年被冤下獄,髮妻病死流放途中,隨即是兒子也“病死”……

他受激一瘋,便瘋了十餘年。

一朝清醒,卻是親故盡絕,唯一逃出生天活著的兒子,又因為當年的仇恨,將這河山毀成這副模樣!

巨大的痛苦在這份清明裡壓頂而來,秦彜悲嘯了聲,震得周遭拼殺的兩方兵卒都舉目朝他望去。

而他自己,卻是緩緩抬目望向了城樓。

寒風中獵獵招展的旌旗下,裴頌就撐臂立在那垛口處,望向他的雙目猩紅,裡邊透出來的,卻只有無盡恨意,以及強壓在那一份強硬後、藏了十幾載的委屈。

似在告訴秦彜,他沒錯!

秦彜眼神哀涼,久久地凝望著自己十餘載未見的兒子,張了張嘴,緩聲說:“子不教,父之過;子有罪,父,亦當償之。”

下一瞬,一抔血色迸濺至了馬下的沙地上。

秦彜以馬槊上的矛尖,洞穿了自己喉頸。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誰都沒能來得及阻攔。

天地間似乎短暫地靜了一瞬,蕭厲整個人僵若陶偶,看到秦彜的身軀沒了支撐從馬背上側翻下去,才狠夾馬腹催馬上前去接。

但仍是晚了一步。

秦彜的屍首重重砸在了地上,脖頸湧出的鮮血,也很快在地上匯聚了一小灘。

城樓上,裴頌死死地扣著那垛口處的牆磚,目眥欲裂嘶聲大喊著:“秦彜——”

若不是被身後的鷹犬及時扣住肩膀拖住,他幾乎就要那麼從城樓上跳下去。

城下的裴沅等人,見秦彜一死,也都不再戀戰,直接將鷹爪鉤甩上城樓,意欲攀著鋼索登上城牆去。

鄭虎指揮趕來的蕭營親兵朝他們放箭,亂箭射中了幾人,但大部分鷹犬還是成功登上了城樓。

“甕城已快被攻陷,快帶主君走!”

公孫儔急聲吩咐城樓上的鷹犬們。

鷹犬們架裴頌雙臂的架裴頌雙臂,扳他扣住牆垛處五指的扳他五指,裴頌眼中熱淚滾砸而下,在被徹底拽走前,終於衝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撕心裂肺喊出一聲“父親”。

甕城徹底被破開了,城外的蕭營兵馬如洪流般灌注而進。

蕭厲沒有即刻動身去追裴頌,他下了馬,蹲身在秦彜屍首前,抬掌替對方合上了那雙至死仍凝望著城樓的眼。

起身時,風吹動城上城下招展的旌旗,也吹動蕭厲散落在額前的碎髮。

他眸中的猩色在這風裡慢慢加重。

心口極空,也極寂。

恍若這浩渺天地,只餘他一人。

他仰頭艱澀閉了閉雙眸。

——他從來沒有過師父,也沒有過父親。

一切都只是對方神志不清認錯了人,那些昔時的恩惠與愛護,沒有任何一丁點是給他的。

所以對方在恢復神智後,也不會記得他分毫。

他突然就很想見溫瑜。

不管再見到她,她待他是虛情還是假意,他都想見她。

像是一頭無家可歸的喪犬,迫切地想找一個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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