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 212 章 “阿姊,我這些年,一……
下方策馬疾馳的蕭厲似有所感, 抬眸冷冷朝城樓上看來。
裴頌指尖一鬆,那支箭幾乎是卷著破空的風聲,瞬間便從城樓上激射了出去, 頃刻間便直抵蕭厲面門。
蕭厲伏低了背脊, 在馬背上撐手一側身躲過。
然而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很快破空而至, 坐下戰馬又已奔至弩.箭射程邊緣地界, 迎頭扎來的箭矢更是密如飛蝗,蕭厲拔刀出鞘,直接頂著箭雨繼續往前衝,將所有箭支盡數斬落於馬下。
但後方的騎兵似受這些亂箭所制, 衝鋒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
秦彜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略有些渾濁的瞳仁兒緊鎖著馬背上的蕭厲,視線再掃到即將撤出弩.箭射程的前鋒軍時,似猛地意識到了甚麼, 喝道:“不對!”
“中計了!”
一旁的裴頌又一次拉開了弓, 箭鋒已瞄準了蕭厲, 聞言稍側過眸子:“甚麼?”
他話音方落,就見下方原本帶頭衝鋒的蕭厲忽地調轉了馬頭, 跟在他身後的那些騎兵也紛紛急調馬頭往回奔。
——先前被城樓上的弓弩手們當靶子射的前鋒兵卒們已逃至了安全範圍。
原來他們從側翼攻城是假,掩護前鋒軍撤出弩.箭範圍才是真!
意識到這點後,裴頌氣得牙根驟癢, 一股咳意也直竄喉間,叫他咬緊下頜死死忍住了,將手中那支箭射出後,方才掩唇急咳起來。
蕭厲在調轉馬頭的剎那,便已收了刀從馬背上取下那張玄鐵大弓,撚箭搭弦瞄準城樓上的裴頌。
那迎面朝他射來的一箭, 被他放出的第一支箭迎頭破開掉落在地後,他又從掛在馬鞍一側的箭筒中撚出兩支白羽箭,挽弓搭弦繼續瞄準了城樓上的裴頌。
五指鬆開的剎那,只餘弓弦震顫,箭矢破空而去,恍若白日流星。
裴頌正側首掩唇咳得厲害,縱使聽到嘯空的風聲,側目看到了朝自己飛來的兩支奪命羽箭,想躲卻也為時已晚。
“主子小心!”
立在他邊上的裴沅手疾眼快,當即劈刀斬斷其中一支箭,斷裂的箭鏃依然淺淺擦過裴頌眼下,在他顴骨處劃出一道淺淡血痕。
另一支箭也已近至面門,裴沅劈出的刀勢還未收回,已不及再劈第二刀擋下這一箭。
主僕二人在這剎那間都是瞳孔驟縮。
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裡一柄烏色鋼鞭猛地砸下,將那枚奪命的白羽箭掃落在地。
箭矢被打歪後仍餘勢不減地斜扎入城下堅硬如鐵的青磚半寸。
眾人心絃都跟著那箭尾一道顫了顫。
可想而知,這枚白羽箭先前所攜的力道有多恐怖。
裴頌面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難看和明顯驚色,同替他擋下這一箭的秦彜一道從城牆垛口處往下看去。
蕭厲本已是馭馬欲回撤,視線卻在秦彜出現在城牆垛口處替裴頌擋箭時凝滯了一息,脫口而出:“老頭子……”
他眼中的擔憂與愕然在見到對方著甲同裴頌站在一道時隱了去,變成了另一種說不出的神色。
那人曾在雍州大牢裡護他數載,雖是一言不合便以鐵鏈抽訓他,卻也讓他幼年時在牢中免受欺凌,有一口湯飯果腹,後又教授他兵法武藝。
儘管他在從前並不懂得自己背的是些甚麼,但在讀書識字後,翻閱起兵書,方知他教自己的,都是他畢生所學,讓他在很多次帶兵打仗中都受益匪淺。
他生來沒有父親,那是唯一一個在他幼年時護著他,又教他本事的男人。
他敬對方為師長,亦視對方為父親。
雖在被梁營冤為細作時,便已知曉了他乃裴頌生父,但這一刻親眼瞧見這樣一幕,心口卻還是翻起了諸多異樣的情緒。
鄭虎駕馬跑在蕭厲前邊,回首見他似突然愣住,忙喊道:“二哥!撤啊!”
先前蕭厲為以假亂真,做出真是要率騎兵攻城的架勢,一直駕馬奔在最前邊,甚至跑進了弓弩射程的外圍,當下撤離,他在隊伍最後,亦是最危險。
萬幸城樓上也因蕭厲射出的那兩支險些要了裴頌性命的箭,陷入了短暫的驚惶。
蕭厲最後看了眼城樓上鬚髮花白的秦彜,收回目光狠夾馬腹喝了聲:“駕!”
通體烏黑的大宛馬奔若烏電,馱著他馳過滿是黑煙與焦土的戰場,後方城樓上的弓弩手們似也終於反應過來,密集的箭雨凌空拖曳在他身後,好似一朵要傾覆蓋向他的烏雲
蕭厲不便再以刀格擋,索性扯下披風,在戰馬賓士的間隙,將飛射而來的利箭盡數攪進了披風裡。
在奔出弓.弩射程後,方馭住戰馬一抖披風,掉落一地箭支。
後方軍陣裡傳來將士們振奮的呼喝聲。
蕭厲冷冷抬眸掃了對面城樓一眼,駕馬繼續回奔。
裴頌眼見蕭厲毫髮無損遠去,抬手撫過自己顴骨處的傷口,神色尤為難看。
曾幾何時,他嫉妒的是蕭厲從他父親那裡學走了他都不曾學完的東西。
但此刻,他忽就再清晰不過地意識到二人體魄上也存在的差距。
一娼生子,卻有著這般強健的體格,有如當世霸王。
實在是……讓人覺著不公平。
蕭厲駕馬奔回中軍陣,張淮從戰車上步下,迎上前揖手道:“君侯神勇,以佯攻助前鋒軍脫困,下裴軍威風,壯將士們士氣。”
他話鋒一轉:“但今日裴營守城的戰術與以往大不相同,怕是有高人坐鎮,以防他們對君侯設套,往後這等以身涉險之事,君侯還是莫要再做了……”
蕭厲沒有多說甚麼,只道:“鳴金收兵。”
張淮見他神色不甚好看,不知是因此戰受挫還是旁的甚麼,識趣地沒再多話。
銅鉦聲再次敲響,這次停駐在城外的大軍,如黑色涓流退了去。
城樓上的裴卒們,直至此刻方才如夢初醒般,真正相信他們這場守城戰勝了,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一改大戰之前的頹態。
蕭厲成功救回被困的前鋒軍一舉,雖讓軍中士氣在這一仗裡頹敗得沒那般厲害,將士們情緒卻明顯還是大不如前。
底下兵卒們在撤離時個個垂頭喪氣。
裴頌在城樓上看著遠去的蕭營大軍,笑著同目光仍不甚清明的秦彜道:“將軍做得極好。”
秦彜則目光愣愣地盯著下方蕭厲在萬軍陣中也依舊極有存在感的背影,忽地喝道:“此乃淄江王呼延嘯!”
裴頌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秦彜這是意識不清,把這當成了他當初隨梁成祖溫世安打呼延嘯的時候。
淄江王呼延嘯,乃是當年溫世安還未一統南北前擁兵自重的王侯之一,秦彜隨溫世安征討呼延嘯,也是他生平最大的功績之一。
那位堙滅於歷史長河的淄江王,據聞因為祖上曾是異族歸攏於中原,身量倒是異乎常人高大,還生著一雙藍瞳。
但無論如何英雄一時,也早在三十餘載前便已作古。
當下裴頌只意味不明笑著道:“那下一仗,將軍可要取這呼延賊項上人頭!”
秦彜卻似半瘋半醒般喝道:“不對!呼延嘯不是已死了麼?他怎又活過來了?”
裴頌見狀,面上也有了幾分陰晴不定。
好在秦彜自己似乎很快想通了,一拍牆磚喝道:“他當年必是詐死!而今捲土重來,欲攻洛都!”
裴頌稍作思量,倒也捋清了秦彜的邏輯。
溫世安定都洛都,是在他一統洛都稱帝后。
伐淄江王時,溫世安可還沒稱帝。
秦彜將蕭厲認作了呼延嘯,又以為他自己現在是在替溫世安守洛都,這才認為呼延嘯當初沒死,成了當下攻洛都的那“反賊”。
有一瞬裴頌覺得很是諷刺。
他被關在雍州大牢瘋了那麼多年,自己的妻兒都不記得多少了,卻還記得當年征戰的戎馬生涯。
他強壓住這一刻心中想嘲弄的念頭,儘量用溫和的語氣道:“呼延嘯當年便不是將軍的對手,而今更不是。”
豈料秦彜卻又突然問出一句:“我此戰若是能戴罪立功,陛下可否替我翻案?”
他雙目滄紅,神色激動:“我沒有謀反,我是去救駕!天牢裡好多鼠蟲,貞娘看到害怕的,渙兒……渙兒還起了高熱……”
他手腳比劃著,絮絮叨叨。
裴頌那微嘲勾起的唇角,一點點壓平了下去。
秦彜還在殷勤地看著他,指望著他這位“皇帝身邊的欽差”,給他一個準確的答覆。
但裴頌突然就一句話都不願再同秦彜說了,徑自下了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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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初自那次小產後,身子便一直不好。
她不願見裴頌,也不怎麼吃得下東西,縱然裴頌還是用從前的法子,以打殺她身邊伺候的下人,甚至用阿茵來威脅她,她都是吃進去多少又吐出來多少,日漸一日消瘦了下去。
大夫診斷後,冒著被殺頭的風險同裴頌明說,江宜初這是心病,她若不願見人,就儘量讓她一個人待著,以她當下的身子骨,若是再折騰下去,人還有幾年活頭都不好說。
裴頌雖大發了一通脾氣,卻還是剋制了自己去見江宜初的次數。
為了讓她安心養病,將女兒也送回了她身邊。
今日從城樓上督戰回來後,不知何故,他剋制不住的,就是很想見江宜初。
去了安置江宜初的院落,進門便見乳孃陪著阿茵在玩翻繩。
見了他,乳孃面上很是驚惶,起身就要行禮,阿茵臉上本還有笑,也一下子變得木訥瑟縮起來,明顯很怕他。
裴頌臉色實在是算不得好看,連在小孩面前勉強裝出個笑臉也不願,徑自問:“阿姊呢?”
乳孃戰戰兢兢回道:“世……夫人乏了,在裡間歇著。”
裴頌抬了下手,乳孃便只能忐忑地抱了阿茵退出去。
裴頌掀開暖閣垂帷,見江宜初身上搭著一床薄毯枕在貴妃榻上睡著了,一隻手垂落至榻沿處。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忽就覺得心頭熨帖了,走過去,徑自在軟前的腳踏處坐下,輕輕執了江宜初那隻手,傾身貼過去,似想靠著她那隻手淺寐一會兒。
可江宜初卻似如墜噩夢般,瞬間便驚醒了。
裴頌看出了江宜初的害怕,開口道:“阿姊,我……”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江宜初看他的眼神,同看惡鬼無異,往後瑟縮一下後,便又瘋了一樣想下榻:“阿茵,我的阿茵呢……”
裴頌喉間那句“阿姊,我有些難過,只是想見見你”,便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他沉默地摁住了江宜初撐榻欲下榻的一隻手,在對方瘋了般一邊大叫著要女兒一邊掙扎時,只覺整個人如沒深潭,莫名地喘不上氣。
他說:“你女兒在乳孃那裡,我只是讓她們先去別處了。”
江宜初這才安靜了下來,眼神卻依舊疲憊而惶恐,惴惴不安地盯著裴頌。
裴頌忽然就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已沒有甚麼東西是能回到過去的了。
昔日威赫的將軍府不在了,母親不在了,那個總愛趴在後院牆頭,笑著喚他一聲“阿渙”的鄰家阿姊,也不在了。
他鬆了按著江宜初的手,一語不發朝外走去。
從暖閣到大門處的路很短,走的每一步,似都有無數個少女時的江宜初朝他奔來,卻又如幻影般同他擦肩而過。
“阿渙,你是不是被大將軍罰啦?怎麼又哭鼻子?”
“阿渙,快來,我做了蓮子糕!”
“阿渙,你衣裳怎麼破了?又在學堂跟人打架了?回頭被大將軍看到又要挨罰的,快脫下來我給你補補。”
“阿渙,以後再有難過的事,要同阿姊說的哦!”
已經出了別院門口,裴頌忽抬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有些痛苦地蹲身了下去,在鹹澀的水澤劃過面頰砸落在地時,他方極低地說了句:“阿姊,我這些年,一直都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