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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 210 章 “唯望君侯來日莫要因……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210章 第 210 章 “唯望君侯來日莫要因……

王庭掛上過年的燈籠時, 顧奚雲已帶兵折反梁地。

溫瑜讓昭白隨她一道回了大梁。

蕭厲重整北魏後,有先前攻入蠻子腹地的威名在,蠻子對北境的進犯大不如前。

兩邊都各有戰事牽制, 倒促使兩營雖未在明面上結盟, 卻都心照不宣地先合力討伐起裴頌。

裴頌被逼得連丟數州, 一退再退, 又被溫瑜事先斷掉了西撤的路,如今只能固守洛都周邊幾城,呈殘喘之勢。

溫瑜讓昭白親去,便是要她趁亂救回江宜初母女。

旁人溫瑜或許還不放心, 但昭白曾是兄長撥與嫂嫂的人,這世間除卻她自己,便只有昭白最在乎江宜初母女的安危。

-

大梁,洛都。

接連數場敗仗下來, 整個裴營士氣都低迷得緊。

往西撤的退路被梁營截斷, 往東跑沿途州郡又早已被他們劫掠一空, 軍隊根本得不到補給。若是一路逃到最東邊的祁嶺,藏進山裡, 這天寒地凍的,山上滴水成冰,不知又要凍死底下多少兵卒。

當下剩餘的數萬裴軍只能困守洛都, 暫且拿著毗鄰洛都的周邊數城當屏障。

將領們聚在暖堂議事時,個個大氣不敢喘一聲,生怕上方撐案看著輿圖的裴頌會突然發怒。

但裴頌今日出乎意料的好脾氣,形勢已如此緊迫,他卻沒有絲毫躁鬱的模樣,看完輿圖後見眾將如此拘謹, 反笑著問:“諸位這是怎了?”

底下將領們自不敢回話。

“莫不是因一幫烏合之眾圍困洛都,便自亂陣腳,滅了威風?”

他信步從階上走下:“昔時本司徒麾下不過兩萬鄂州守備軍,便敢北上直取洛都,再攻奉陽。今我等佔著洛都皇城,麾下還有強兵良將五萬之巨,兵力比之當初,不知強盛多少。反觀前梁,靠著長廉王之女賣身南陳,方續得一條殘命;北境之地,魏岐山一死,竟被一雍州鼠輩謀權篡位,也是屬實可笑。如此一群蠅營狗茍之輩,竟能叫諸位懼之?”

他抬手搭上下方一名將領的肩膀:“馬將軍。”

那將領面上有些惶色,裴頌卻並未看他,而是環視諸將,念起其功績:“破白馬關那一仗,將軍斬殺前梁數名名將,其戰功之赫,迄今還在軍中廣為傳頌。”

那將領面露愧難之色,在裴頌轉回視線看向他時,勉強朝裴頌點頭致意。

裴頌笑笑,收回手,繼續往下走:“歐陽將軍,攻洛都一役,直取前梁兵家第一人顧長風首級。”

被他點到名的一小鬍子將領,明顯也有些汗顏,卻也只能強作笑顏應下。

“李將軍……”

-

赤色的旌旗在寒風裡飄飛,顧奚雲曲起一條腿坐在城樓垛口處,飛雪落進她眼中,她輕輕眯了下眼,說:“我兄長是被耗死的。”

昭白抱劍站在她身後,靜默不語。

顧奚雲盯著洛都的方向,手腕上纏著一圈紅纓:“王爺和世子攜群臣及百姓撤往奉陽,兄長他至少死守洛都三日,才能為王爺他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三天,裴頌以車輪戰術攻城,兄長手上帶著僅剩的兩千顧家軍不眠不休守到第二日上午時,城中便連一根箭矢都找不出來了。”

“他出城廝殺,生生又守了半日。”

“裴頌那邊聲稱他麾下猛將直接斬下了我哥的首級,我知道那是騙人的。”

“我哥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箭孔,他整個兒被射成了個篩子,分明是萬箭穿心而死的!”

饒是過了兩載有餘,顧奚雲再想起顧長風屍首被找回時的慘狀,仍是剋制不住地紅了眼。

她迎著寒風,深吸了一口這嚴冬清新而凜冽的空氣,眼中的悲怒在肅哮風雪中變成了另一股銳不可當的戰意:“阿兄的仇,我會替他討回來!”

-

動員麾下眾將,效果並沒有裴頌預想中的好。

他遣散了眾人回居處時,面色才沉了下來。

因回來路上吹著了冷風,一進居室便止不住低咳。

他前兩年裡落下的傷,因一直沒養好,終落成了頑疾。

裴沅立馬捧來手爐遞與他:“主子。”

裴頌接過手爐,單手掩唇咳著坐下,神情不見明朗,問:“韓祁呢?這兩日怎不見他人?”

裴沅道:“韓小將軍近日一直在往刑部文庫裡跑,似在查甚麼東西。”

裴頌眼中似有厲色一閃而過,放下手爐道:“隨我去瞧瞧。”

-

兩年前長廉王率洛都群臣撤離洛都後,六部衙署便已空置。

裴頌入主洛都後,又忙於征戰,底下人只將各庫銀錢席捲一空,歸攏收納的文書卷宗倒是全被當做了廢紙。

韓祁費了些時間,才將兩年沒人打理、遍佈蛛網與灰塵的文庫收拾了一小塊出來。

因部分庫房曾被底下兵卒翻找過,裡邊的文書卷宗有的被毀壞了,有的被亂糟糟隨意冷落一地。

他找了好些天,才找出了當初在錦城同範遠交手時,提到的長廉王府的人重新整理歸納的部分卷宗。

逐一看下來,只覺心神大震,正欲將這些卷宗帶走,文庫外卻傳來了極為幽涼的一聲:“你在這裡做甚麼?”

韓祁被嚇了一跳,轉頭便見裴頌抱臂倚在門邊,神情微哂,不知已在門外看了多久。

他下意識想把那捲宗往身後藏,又知此舉不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麵皮一下子白了又紅,頗有些無措,喚了聲:“司徒……”

裴頌邁步入內,同他笑笑說:“不是說了,私底下你我只以兄弟相稱的麼?”

裴沅跟著裴頌身後步入房中,壓得裡面空間立顯狹小。

韓祁依言喚了聲:“哥。”

神色卻更為窘迫羞愧。

裴頌將文庫外圍打量了一圈,不辨喜怒道:“這地方儲存得不錯,只可惜還沒能騰出人手過來打理。”

他視線落至韓祁手中的卷宗上,再次問:“手上拿的甚麼?”

語氣甚至可以說是溫和,韓祁卻覺像是被寒風裡甩出的鞭子狠抽了一記。

他抿緊了些唇,如實道:“是卷宗。”

裴頌沒再問那捲宗的具體內容——他猜也能猜到,挪開視線睃巡起那一排排書架,唇角微微翹著,帶了些微諷,似不以為意問:“怎突然看起了這些?”

韓祁畢竟少年心性,很快便有些受不了這樣的對話了,在煎熬之下,索性選擇了直接挑明:“我在錦城同梁將範遠一戰時,他說長廉王一直有命人重整當年因秦伯父一案被牽連的蒙冤大臣卷宗,我……我就是想看看他所言真假……”

裴頌涼涼笑道:“現在你看到了,如何?”

當年裴頌在敖太尉身邊蟄伏時,韓祁還是少不知事的年紀,被他護在羽翼下,除卻一心習武,壓根不知朝堂上那些事。

但他不是傻子,裴頌後面能深得敖太尉器重,攬權至此,必然也是清楚長廉王父子在朝中的所為的。

只是他當初仍選擇了攻入洛都,推翻前梁。

韓祁知道裴頌恨前梁。

但到如今,前塵已盡了。

該殺的人,殺完了;該報的仇,也報完了。

各路兵馬現都要圍殺裴頌,比起這樣繼續一條道走到黑,韓祁想替裴頌搏一搏那唯一的生路,勸他回頭。

他攥著卷宗的手緊了又緊,終是鼓足勇氣道:“哥,咱們殺入洛都,推翻前梁,是為了復仇。但長廉王一脈,也並非同溫氏其他人一樣盡是虛偽奸詐之輩……”

“所以呢?”

韓祁像是看到了丁點希望,情緒激動道:“該報的仇我們都已報了,我們……我們去同菡陽公主談和吧!就說……就說當初攻入洛都時,我們也不知長廉王是願替我等翻案的,菡陽公主素有賢名,同她說清一切後,有秦伯父的冤案在前,未免生靈塗炭,她興許也願意止戈的!”

裴頌五指搭在眉心,低低笑了起來:“你是說,我屠戮溫氏,殺得長廉王一脈只剩她菡陽一人,現在去同她停戰談和,求她放我一條生路?”

大抵是許久都沒聽過這般好笑的笑話了,裴頌笑得眼尾都彎了起來:“阿祁,你會放過屠你滿門的仇人嗎?”

韓祁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天真,可是他已知道長廉王一脈並非那般罪大惡極,終是沒法再繼續自欺欺人,告訴自己他們挑起的這戰爭是正義的,是前梁無道,他們才想取而代之,如今還在同他們不死不休的大梁勢力,不過是前梁餘孽。

另一邊卻又是如兄父一般將他養大的裴頌。

韓祁緩了幾息,眼眶泛紅地道:“我去求她,我去求菡陽!是她們大梁皇帝先做錯了事!”

他咬著牙關:“她若要一命償一命,那我們韓、秦兩家當初被抄家時,府上死的數百口人,也抵得了她長廉王的人命了!”

後背攬上一隻大掌。

韓祁後面的話,都化作了喉間的哽咽,有熱淚滾落在裴頌肩頭。

他短促地擁抱了一記這個被自己視作親弟弟帶大的少年,面上依舊帶著笑,語氣也那般不以為意:“說甚麼孩子話?”

“還是阿祁你也怕了,覺得哥贏不了這一仗?”

韓祁忙狼狽抹了把眼:“我相信哥能贏!”

屋外只聞簌簌落雪聲,裴頌說:“那咱們就贏,想當皇帝,想要這天下,哪還需甚麼理由?”

-

三方兵馬同時出兵攻打洛都外作屏障的幾城,是在一個晴朗的冬日。

城樓簷下掛著的冰稜子在日照下一點點化開,滴下的水珠在下方青磚上暈開一片溼跡,黑色的軍靴急急踏過,城牆垛口密密麻麻架起弓箭,箭矢上的冷光補足了這個無風午後的凜寒。

兩邊人馬幾乎沒怎麼叫陣,以裴營在民間的聲名狼藉,似乎也無需再多罵甚麼了。

戰鼓擂響,前鋒軍呼喝著第一次向城樓那邊衝鋒時,這場戰爭便正式打響了。

城樓上方飛洩而下的箭鏃如急雨,下方的梁營兵卒以巨盾開路,頂上也密密麻麻疊了巨盾,裴軍的箭雨沒能對這支前鋒軍造成多少傷亡。

投石車雖不斷往下拋擲著滾石,但畢竟數量有限,攻擊範疇做不到箭雨那般密集。

眼見這支前鋒軍就快逼到城下,很快得撞擊城門,或是憑藉雲梯往城樓上攻,城內守將無法,只得大開城門,先派出一支兵馬迎戰,將下方梁軍拖住。

韓祁和那名複姓歐陽的小鬍子裴將打馬而出,自報了家門意圖嚇退對面梁軍。

除卻蕭厲在泗水城屠了兩萬裴卒,讓裴營中人都視他為煞神,避之不及外,裴營中人殘暴成性,先前又殺過不少大梁名將,多數時候還是願喊出名號震懾對面將領一二。

顧奚雲同範遠一道負責攻洛都這南面的門戶,西面有陳巍守著,北面則是由蕭厲主攻。

當下聽得那小鬍子裴將自報家門,捏著長槍的手便緊了又緊,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她朝範遠道:“我去會會那裴將!”

範遠還以為她會記上回的仇,去追著韓祁打,見她朝另一名裴將去,想著對方先前自報名號乃是歐陽姓,念及她兄長的死,範遠只能在一刀撩翻一名裴卒時大喊:“閨女,千萬別意氣用事!”

顧奚雲不語,只用手中長槍一路挑飛裴卒,纏在手上的紅纓迎風而揚,好似燃起的一簇烈火。

不遠處的韓祁見顧奚雲徑自朝那裴將殺去,心下頓覺不妙。

他先前同顧奚雲交過手,知道梁營中這名女將槍法的霸道,當即便拍馬追過去喝道:“你那顧家槍不過如此!怎地怕了?見了小爺連個照面都不打就跑?”

顧奚雲高高束起的發和披風一道在凜風中揚起,她神情冷毅,全然不為所動。

韓祁眼見激將法不管用,狠夾馬腹欲再追,斜刺裡卻劈下一柄偃月大刀來。

範遠將人截下道:“小子跑甚麼,上回在錦城那一仗可還沒同你遠爺分出勝負!來繼續較量!”

韓祁深知範遠也是個難纏的對手,同他對上一時半會兒必然脫不了身,可當下想跑,範遠又總能封住他路,他急怒得面上都浮起一層薄紅來,一槍撇開範遠的長刀後喝道:“小爺先同那顧家女將爭個槍家第一了來!”

範遠只當他不知所謂,道:“她兄長顧長風若在,還輪得到你在這兒爭槍家第一?大梁年輕一輩中的第一將死在裴頌手底下一名不傳經的宵小手中,老子都替顧家憋屈,你們裴營怎麼將她顧家世代簪纓的名號碾進爛泥裡的,她今日就要怎麼討回來!”

韓祁因範遠這番話一分神,險些被範遠一道削下馬去,趕緊橫槍格擋,面上卻有了些許動容和難堪之色。

他至今仍想重振韓家槍的名號,自然也能明白顧奚雲要親自替顧長風報仇,重耀顧氏門楣的那份決心。

因為範遠這一纏,他也已徹底追不上顧奚雲,索性放棄了去助那裴將,發洩心中掙扎的苦悶般同範遠重兵相接起來。

顧奚雲一路直追那名裴將而去,那名裴將正要劈刀向一名梁卒,被她挑槍救下。

對方顯然也知梁營中有這麼一名女將。

但因面對的是女流,於是本能地帶了幾分輕視,大放厥詞道:“我還當是誰,原是滿門再無一男兒,丫頭片子也披甲上戰場來的顧家女,你兄長當初死在本將軍刀下時,可是險些嚇得尿褲子……”

顧奚雲眼裡外溢著猩氣,直接暴喝一聲殺向那名裴將。

對方趕緊抬刃相接,兵刃甫一撞上,他便連人帶馬後退數步,那名裴將霎時間大變了臉色,竟是再同顧奚雲交手都不敢了,直接拍馬往回趕。

顧奚雲喉間暴出嘶喝聲:“那裡逃!”

她狠夾馬腹追上去,有裴氏鷹犬見勢不妙,直接在戰場上對她放起冷箭,她用長槍擋下大半,肩頭中一箭時,也沒有絲毫停頓,只換了隻手持槍,繼續朝那裴將殺去。

那名裴將見顧奚雲右肩受傷,以為是轉敗為勝的戰機,倒是不急著跑了,調轉馬頭掄起兵刃喝道:“你既找死,老子便綁了你帶回營去犒賞三軍,讓將士們都快活快活提升士氣!”

顧奚雲眉眼銳若鋒刀,在駕馬同那裴將擦撞而過時,她胳膊處的甲冑破開,裡邊的赭色衣料很快被染成一片深色。

那名裴將跑出沒多遠後,卻是口中溢血,胸腔破了個大洞,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顧奚雲以左手發力往後掄去的那柄長槍上,槍尖上沾著粘稠鮮血,將底下紅纓都濡溼了個徹底。

她盯著那裴將冷喝:“死於我顧家的回馬槍,當真是抬舉你了。”

裴軍中死了一員大將,戰場上霎時大亂,梁卒們則士氣大漲,呼喝著往前衝。

顧奚雲額角墜著冷汗,她在慘淡的天光裡,抬起自己綁著紅纓絡子的右手。

——那紅纓是她從兄長的槍上取下來的,只是此刻已被她自己傷口處溢位的鮮血糊得粘稠一團。

只匆匆看了這麼一眼,她便再度提起長槍,嘶喝著殺進了重圍裡。

那名裴將的死,讓梁軍在這場戰局裡成功佔據了上風。

韓祁見勢不妙,還想先行逃回城,奈何範遠纏他纏得緊,還一面同他打一面喝道:“你小子也是冥頑不化!老子早同你說過裴頌那奸賊,絕非善類!你韓家世代忠良,確定要如此自敗門楣?”

韓祁用力一擋,揮開範遠架住他槍身的長刀,突然像是頭被激怒的獸般紅著眼,朝著範遠發了狂的進攻:“世代忠良就合該被抄家下獄了全族,還要對著皇室感恩戴德愚忠是麼?我韓家做錯了甚麼?我們不過是想討一個公道!”

範遠抵擋著韓祁的攻勢,尋隙罵道:“我呸!哪來的狗屁歪理!你們要討個公道,就把整個洛都都屠一遍?滿朝文武都迫害你韓家了?還是枉死於戰火的百姓迫害你韓家了?”

韓祁發洩般打到現在,已有些力竭了,他大口大口呼喘著,像是明明過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兒,卻仍要竭力說服自己般道:“我韓家人都已死絕了,我管這世間旁人同我有仇沒仇,擋我路者,都該死!”

範遠徹底冷了神色,望著他道:“你父親韓宗業的名號我聽過,你韓家蒙冤,我也同你說過先皇早已在著手為貞武末年那些舊案翻案,公主今也會秉承先皇遺志,但你仍要做此行徑,我今日斬你於此,便也不為過了!”

韓祁咧嘴笑開,汗水從他眼皮上滑落,他再次駕馬朝範遠衝去,求死般大喝:“那你便斬了我!”

-

日頭西斜,洛都北城城樓的簷瓦上落著參差暗影。

裴頌披著大氅立在城牆垛口處,遠遠同下方黑甲軍陣前馭馬而立的人對視著。

這是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陣前交鋒。

裴頌對蕭厲的印象,還停留在月夜裡那柄劈開馬車斬至自己眼前的長刀和那雙噙著猩紅恨意、兇銳如狼的眼上。

一載之餘不見,對方竟已成了北地新任梟主。

裴頌不得不承認,對方成長得,的確遠比他想象中快。

遙想兩年前,這般城上城下與他對視的,尚還是魏岐山。

只可惜,也不過是一載,英雄便已做古。

眼前這人,沒有魏岐山那般幾十載裡積下的威勢與城府,可裴頌還是極不喜歡同對方這初打照面的感覺。

老狼王會權衡利弊,是因為明白同他實力旗鼓相當,所以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重。

裴頌也擅長那樣把控人心,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戰局。

是以先前同北魏的交手,也都還算打得有來有回。

這樣的一時成敗,他也並不害怕,因為總能快速抓到對方的弱點,找到回擊之法的。

但這位北地新任梟主,他從對方眼中看到的,只有濃郁到宛若實質的戰意。

不是甚麼藏鋒的劍,也不是出鞘的刀,是裹覆於表皮的層層岩土皸裂後,顯出的生於天地間的擎天一柱。

任尓多少陰謀詭計,都能在那份強橫裡被碾碎。

俞知遠父子已是他麾下少有可堪大用之人,俞知遠在潛伏到北魏後的走的每一步,他也自問沒甚錯處。

可俞知遠父子還是死了,還死得尤為慘烈。

他也是過了很久才想明白,俞知遠在決定構陷蕭厲後,唯一的勝算,便是在那天晚上殺了蕭厲。

沒能截殺蕭厲,那便只能等著這頭惡狼的反撲了。

裴頌在這一刻,忽地尤為討厭起雍州那地方來。

他奪取洛都、攻陷奉陽後,本該是一往無前之勢,但他明裡暗裡吃的第一次虧,都是在雍州。

先是雍州牧周敬安自戕殉節後獻降,再是渭水以南米糧藥價飛漲,而後這街頭地痞和那前梁餘孽,便開始了沒完沒了地找他麻煩。

裴頌想,若是能重來,他取完奉陽後,一定會第一時間攻雍州,屠個雞犬不留,應就不會有這般多的後患了。

城下的第一道戰鼓擂響時,裴頌雖居高臨下睥睨著下方,卻還是從下方那人眼中看清了那瞧死物一般的眼神。

當日於洛都城外圍殺魏岐山時,於對岸高崖上瞥見的那道影子再度浮現在裴頌眼前。

他意味不明呢喃了句:“真像啊……”

蕭厲冷眼瞧著城樓上的裴頌,拔出腰間佩劍,在狠夾馬腹衝出去的間隙沉喝:“殺——”

“殺——”

身後霎時間響起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咆哮聲。

千軍萬馬的衝鋒,讓腳下地面都顫動如沙海,城牆上的堅磚似也震下石粒來。

那黑蟻般的軍隊,頃刻間變成了湧動的黑水,如同海面即將翻起的滔天巨浪。

這場仗,裴頌督戰至一半便撤回了洛都城內。

必輸。

這是裴頌從未有過的清晰認知。

他自問玩弄權術難逢敵手,麾下也不缺屢出奇計的謀士。

但他就是沒見過那樣帶兵的陣勢。

好似……底下的兵卒同他們的主帥渾然一體,對方軍中的軍陣應變,就同指揮手腳應變一樣容易。

佇立在洛都以北的那座城池,被那頭千萬人凝成的巨獸,輕而易舉地撕裂了。

“蕭”字旗插上了北城城樓。

蕭厲登上城樓,看到了百餘精騎護著一青蓬馬車駛至洛都城下的影子。

邊上的親衛難掩興奮衝蕭厲大喊:“君侯!咱們勝了!”

蕭厲回想著先前在城樓下同裴頌遠遠對視的那一幕,能感覺到那逼得他無數個日夜難眠的仇恨在逐漸燥熱的血液裡沸騰。

他冷聲道:“再伐洛都。”

剛至洛都城下的裴頌似有所感,往北城那邊回望了一眼。

隔得太遠,已看不清城樓上的人影。

可裴頌還是知道在那般凝視著自己的是誰。

入了都城,抵達府宅時,裴頌下轎腳下不穩,被站得最近的裴沅攙了一把才站住。

遠處又有鷹犬打馬狼狽前來報信:“報——司徒,南城被攻破了!”

裴頌似想頷首以示知曉了,張嘴卻是吐出了口血來。

一眾部將忙喚著“司徒”要抬他進屋,被裴頌抬手止住了。

他拭去唇邊血跡,問:“韓祁呢?”

那鷹犬一臉慘淡回道:“歐陽將軍戰死,韓將軍被生擒去了梁營。”

裴頌便道:“傳我令,固守洛都四城門。”

洛都作為皇城,其城防修築得遠比拱守在外圍的那四城堅固,他們守軍充足,糧草又夠的情況下,便是支撐個數月都不成問題。

裴沅攙著裴頌進了內室後,他便道:“去將別院裡那人帶來。”

裴沅聽言,明顯有些猶豫,道:“主子,那人已瘋了。”

裴頌譏嘲笑笑,說:“我知道。”

“他沒教過我的東西,卻盡數交與那頭狼了,他不是要守皇城護駕麼,那便讓他守吧。”

-

洛都外圍作屏障的幾城已破,接下來共伐洛都後,幾營兵馬少不得碰面。

未免私下有摩擦,李洵還是代表梁、陳兩營去了蕭厲營中一趟,對於暫且結盟伐裴頌一事,蕭厲沒甚麼異議,接見了人後,乾脆地簽署了盟約。

李洵對於他離開梁營,至今仍有些唏噓,在起身告辭時,忍不住舊事重提道:“君侯離開梁營後,有今日這番建樹,李某甚是替君侯慰懷,但當初那毒箭一事,實是有諸多誤會……”

蕭厲抬起一掌,示意李洵不必再說:“昔年舊事,蕭某已忘了,李大人曾於蕭某也算是有授業之恩,又來訪我蕭營多次,蕭某便也可同大人將話說明白些,蕭某不願再回梁營,不是因這些陳年舊事。”

那枚毒箭,他早已不在乎。

但李洵明顯曲解了蕭厲話中的意思,明白他如今大權在握,自為一方梟主,必不可能再回梁營,忙道:“李某今日同君侯再提這樁舊事,非是為勸君侯入我梁營的。”

他滿面複雜地衝蕭厲笑笑:“李某隻是想著,公主曾一再交代我等,君侯極其令堂,都為恩人,要我等不可苛待君侯。君侯在坪州欲研兵法之道,也是公主暗中囑咐老李某,讓李某多替君侯解惑……”

“出了裴頌那離間計一事,令公為大局故,逼公主拿您回來,公主也是幾番同令公爭執,最後各退一步,公主派出青雲衛去向您說明緣由,想請您重回坪州,也是為護您周全,一道商議救回令堂之法。只是令公入了那極端,懼公主因君侯和令堂昔日恩惠,私下放任君侯離去,這才暗中命青雲衛,您若執意不回坪州,便取您性命。”

李洵說至此處紅了眼,“昭白姑娘帶回您亡故的音訊時,公主幾欲同令公決裂,罷免令公官職,是李某涕淚相勸,讓公主為大局顧慮,公主這才將梁地的監政之權,改為由令公、陳大人及李某公持之。”

他語調微有哽咽:“公主直至嫁去陳地,都不曾再見過令公一面,您回雍州救母,救下週賢侄後,我等才知昔時那真是裴頌的一出毒計!令公知您許在通州後,特從坪州趕至前線,就為了去通州親自見您一面,為昔時犯下的過錯向您賠罪,邀您重回梁營,奈何天意弄人……”

李洵有些說不下去了,抬袖揩了揩眼後,方繼續哽聲道:“軍中又出了竇建良那廝叛變一事,那一役北魏在馬家梁折損兩萬兵馬,我梁營卻也受害不輕啊,範將軍更是也險些喪命於一支毒箭之下。好不容易因著一封您提前命人送到營中的信報脫離虎口,那竇建良聯合裴頌,對著我同範將軍又是一通圍追堵截,彼時範將軍中毒不醒,李某又只是一文臣……”

李洵連連搖頭,想起當初那場逃亡,仍覺苦不堪言:“逃至瓦窯堡見著令公時,李某當真是隻差悲哭一場,就怕手上的兵馬徹底折在了那裡,斷了公主在入南陳前打下的根基,往後公主若再想北伐,就難了!是令公執意讓我帶著範將軍先行逃回忻州,他同尉遲老將軍留守瓦窯堡,才生生阻斷了裴頌一舉滅掉梁營的攻勢。但他老人家這一去,昔年這場誤會,也徹底說不清了……”

李洵哀切道:“這諸多事情壓下來,最不好受的是公主啊,直至令公駕鶴西歸,梁、陳兩地相隔千里,她都未能再見令公一面,亦沒能為當初的決裂說一句冰釋前嫌之言。昔年那一箭的誤會,也再無法再同您澄明……”

“公主心中,始終是對君侯您有愧的,是以君侯後來雖入了魏營,但君侯每每有難,公主都讓我等來迎您回梁營。”

他朝著蕭厲一揖道:“李某今日冒大不韙同君侯說這些,別無所求,唯望君侯來日,切莫因那一箭之仇,同公主、梁營生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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