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 209 章 “淮,當真知錯了。”……
進帳後, 鄭虎覷著案後開始處理軍務的蕭厲,咳嗽一聲道:“二哥,這麼冷的天, 軍師一文弱謀臣可比不得咱武將, 再這麼站下去, 得凍出毛病來的。”
蕭厲看著公文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我何時讓他站了?”
鄭虎啞巴了, 摸摸後腦勺在帳內走上一圈後,還是“嗐”了聲嘆道:“我知先前魏營那邊的事是軍師壞了規矩,但軍師也是為了咱們蕭營……”
“張淮讓你來求情的?”蕭厲忽地出聲。
鄭虎趕緊把頭搖成了個撥浪鼓:“是我自個兒看著軍師在外面凍成了那樣,於心不忍。”
蕭厲抬眼看向他:“老虎, 你和大哥,都是我最信任的弟兄。”
鄭虎聽出蕭厲這話有異,忙拍著胸脯道:“二哥你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嘴裡都不會蹦一個不字, 給軍師求情也是……”
“那便回去。”蕭厲下了逐客令。
鄭虎出帳時, 看了眼站在外邊肩頭的落雪似乎又厚了一層的張淮, 嘆了口氣後無奈地衝他一搖頭後離去了。
守在營外的親兵也上前勸道:“軍師,這會兒風雪正大, 您先回去吧,君侯今日忙,不見客。”
張淮俊雅的長眉上都沾了不少霜雪, 唇幾乎同臉白成了一色,依舊含笑道:“無妨,我在此等君侯忙完便是。”
親兵沒法子,只得又退了回去。
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親兵抱著一摞公文進帳交與蕭厲過目時,斟酌著開口道:“君侯, 軍師還站在外邊……”
伏案執卷的人抬起冷峻昳麗的眉眼。
親兵趕緊打住了話頭垂首:“是屬下多嘴。”
蕭厲在親兵行至帳門處時,終於開口:“讓他進來。”
親兵如釋重負,趕緊掀簾傳話去了。
不多時,張淮進帳來,揖手朝蕭厲拜道:“淮特來向君侯請罪。”
蕭厲打下蕪城後,便收到了宋欽那邊的急信,得知牡丹有難,當下調兵去了泗水城。
泗水城一戰大捷之後,方收到張淮的信報,知曉了他擅作主張瞞下北魏的求援,又暗中命人對王宛真下手,終逼得王宛真為求自保袒露了身孕有異一事。
此後魏昂和袁放也都先後前來見過蕭厲,一來是為謝他再次出兵援北魏,二來是向他說明當初俞知遠藉著魏平津首席幕僚的身份,玩弄整個北魏於鼓掌、構陷他一事的原委,三則是想請他重新接手整個北魏。
那逼著魏昂交出兵權、又棄守燕勒山畏罪潛逃的魏通,被魏昂在烏家堡攔截,將人斬於馬下後,提了首級來獻與蕭厲。
還未入秋前就被送來蕭營任蕭厲處置的俞知遠,蕭厲忙於征戰,幾乎都忘了牢中還關押著這麼個人。
張淮在王宛真自稱孩子不是魏平津的後,為驗證王宛真那話真假,倒是用刑審訊過俞知遠一番,因彼時天氣尚還炎熱,俞知遠受刑後傷口又沒上過藥,沒過多久就起了炎症潰爛發膿,牢裡給他的吃食又只夠吊著他一口氣。
據聞俞知遠後來是瘋了,餓到了極致,連自己潰爛的傷口處生出的蛆蟲,他都抓了往嘴裡塞。
入冬的一場大雪後,獄卒便發現他死在了牢中,蓬頭垢面,渾身惡臭,瘦得幾乎只剩皮包骨,沒人知道他究竟是餓死的,還是凍死的,抑或是病死的。
比起他老子當日被活剮生烹的慘烈,獄卒們竟也不知是他老子的結局好些,還是他最後這般不人不鬼渾噩死於牢中的結局更好。
但終也算是惡人有惡報。
彼時蕭厲都還沒回營,獄卒們上報俞知遠之死後,張淮下令一卷草蓆將人拖去了亂葬崗。
只是他雖一早去信向蕭厲請罪,蕭厲回營後,卻將諸多要務都另擇了人選安排,商議後續的南伐之戰,也不曾再喚張淮一道議事。
——一如當初張淮擅作主張,對外宣揚了梁營曾命人毒殺過蕭厲、蕭厲並不欠梁營時那般,蕭厲沒有明責他,卻透過這些冷遇讓他明白,是他又一次越界了。
前一次的越界,蕭厲揭過了。
他已知曉了蕭厲的忌諱,卻仍是再犯,這便是他為臣之大過。
張淮幾番求見蕭厲都被擋了回去,這才索性在今日冒雪候於帳外。
當下他道出這番請罪之言後,上方執卷垂目看著的人只漠然道:“先生何罪之有?”
中軍帳內並未燃炭火,帳布雖擋著了些風,但張淮身上的霜雪慢慢被他自個兒的體溫融化後,濡溼了衣物,又變成另一種貼著皮肉侵入骨隙的冷,被沾溼的一縷碎髮垂落在他額際,好不狼狽。
他凍得發僵的五指勉強維持著揖手的姿勢:“淮先前擅自散佈梁營曾以毒箭傷君侯一事,此為第一罪;君侯大度,未嚴責淮那時之過,淮卻明知再犯,於此番瞞報北魏求援,又私自對魏氏子嗣下手,此乃第二罪。淮自知是枉顧君侯信重,犯了大過,懇請君侯責罰。”
蕭厲終於從捲上抬起眸來,這一年裡他大半的時間都是在征戰中度過,從屍山血海裡帶出的那身殺伐氣,在他一雙凌厲又鋒銳的狼眸視人時,愈發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張淮被蕭厲這般盯著,只覺那視線沉若實質,壓得他連揖手站在那裡都勉強。
“既知是過,為何還要再犯?”
聽得這寒峭的問話,張淮腰身再度折抵了些許,回話道:“淮意欲替君侯蕩平所有隱患,若要落得罵名,淮亦甘替君侯擔之,故恣意妄為自作了主張、逾矩行事。”
這番話若是落到旁的弄權者耳中,大抵是個再完美不過的回答,上位者不僅會將事情從輕揭過,往後還會愈發重用這樣的下屬。
畢竟古來帝王,常有寵信奸佞者,就在於那些奸佞之臣,很多時候不過是代帝王行事,再替帝王擔下不世罵名。
一旦激起的民怨到了能影響皇權時,殺幾個奸佞之臣,讓百姓們去罵一罵,對著那骸骨唾上幾口唾沫,便也就平息了民怨。
坐在高位上的帝王,不過是被奸佞矇蔽了耳目,奸佞既除,那他們依然是英明神武、愛民如子的好帝王。
蕭厲聽後,身形微微往後靠了些許。
他的身量,便是在武將中也算是高大的,一身強勁的筋骨裹覆於那身裁剪得宜的箭袖武袍之下,縱是甚麼都不做,單坐在那裡,給人的壓迫感也極強。
他說:“蕭某自認除卻一身武勇,再無長物,先生大才,在蕭某這裡屈就了。”
張淮一聽這話頓覺不妙,只是沒等他接話,蕭厲已繼續說道:“先生為蕭營謀的這一載,蕭厲感激不盡,會替先生備上豐厚金銀,便先生另謀高就。”
張淮再也站不住,屈膝跪了下去,神情在這一刻除卻難以置信,還有幾分哀切:“淮自知有過,但君侯何至於逐淮離去?”
蕭厲神情冷硬:“非是蕭某逐先生離去,而是蕭某胸無大志,讓先生相佐,實乃屈才。”
“蕭某出身草莽,行事只求無愧於天,縱是所為遭萬民唾罵,也有蕭某一力擔之,無需旁人替蕭某頂這罵名。”
張淮跪在下方,迎著蕭厲剛凜的視線,脊骨被從帳門口吹進的冷風刺得有些寒痛,他好一會兒都沒再說話。
他聽明白了蕭厲話中的意思。
他有他自己的行事準則,無需旁人替他決斷甚麼。
縱是做錯了,罵名他也擔,不需要推諉與旁人。
自己那套為主君好,願為主君擔罵名的說辭和行事方式,他不屑,也不會用。
張淮雖早知蕭厲身上的傲骨與氣節,今日真正觸碰到了那道堅若城牆的壁壘,卻忽地想起了好些舊事來。
有他求學完下山時,先生同他說,他半生意氣,鋒芒太過,往後若入人府上為賓,與人謀事,需藏鋒斂狂一二,否則易惹來殺身之禍。
也有他審俞知遠的那日,俞知遠受了刑,囚服上帶血的鞭痕交錯,被銬了雙手綁於刑架之上,氣若游絲,卻仍是望著他含譏笑問:“你那主子手段如此狠絕毒辣,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落得同我這裴氏棄子一樣的下場?”
他當時怎麼說的,他說:“禍國佞賊,何堪與吾主比?”
俞知遠依舊諷笑著,眼中卻有了些發紅,他說:“我父子,受人一飯之恩,註定替人奔命此生。論才學、論治世,我父子二人未必差你多少,若有來日,當繼續效仿前梁那李垚行變法之道!”
他那時覺著,不過一至死仍自視甚高的亡命之徒大放厥詞。
現下對方的一字一句,卻都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
張淮忽就明白自己真正錯在何處了。
是他太心急了,太想快些助蕭厲完成大統,去實現他讀萬卷聖賢書為達成的抱負。
以至容不得丁點隱患,自以為是地試圖替蕭厲掃清一切障礙。
卻忘了自己輔佐的,不是那等表面光明磊落、背地裡手段陰毒的君主。
蕭厲所有的狠,都是直接擺在明面上的。
他可以活剮生烹俞敬文,也可以屠盡泗水城那兩萬殺了周邊不知多少大梁百姓的裴氏降兵。
但他當初承諾魏岐山,只要魏氏兄妹安分,他便不會動他一雙兒女。後來腦子不清楚的魏氏舊部幾番挑事發難,他便真的從未想過動魏氏兄妹。
這份膽氣和信義,世間弄權者鮮有人能做到。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魄力和胸懷,才讓底下人敢放心跟著他賣命。
——守他的規矩,便能從他那裡得到該得的公允。
張淮從前只覺蕭厲是個適宜輔佐的君主,他所謀一切,也只為助對方成就大業後,方便自己施展抱負。
直至此刻,他腦中在短暫的空白後,方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他是遇到了這樣一位君主,才想助對方去奪那天下。
張淮垂首下去,喉頭的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淮,當真知錯了。”
“懇請君侯允淮繼續留在蕭營,若有再犯,淮甘自裁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