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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如今在梁地,人人都……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208章 第 208 章 “如今在梁地,人人都……

溫瑜微抬起了眸子, 卻並未出言。

顧奚雲繼續道:“如今在梁地,人人都說他是條瘋狗。”

“我沒查到他同那花魁是何關係,但聽聞他在定州替那花魁風光大辦了後事。”

搖床內的小阿貍不曾睡沉, 撇著嘴似要哭著醒來, 溫瑜抬手隔著絨被在孩子身側輕輕拍了拍, 小阿貍這才止住了哭勢, 攥著小拳頭繼續睡了過去。

顧奚雲跟著晃了兩下搖床,等小阿貍呼吸平穩些後,她看向溫瑜道:“我相信阿魚你是不會看錯人的,但在這世道下, 人心是最經不起磋磨的東西。尤其是他如今大權在握,江山在望……”

她頓了頓,才抿緊唇繼續說了下去:“他或許早已不是你從前認識的那人了。”

顧奚雲知道溫瑜的性子,她看起來最是隨和淡然, 似乎甚麼事都不能讓她過分掛心。可一旦被她放到了心上的東西, 那就絕不是能輕易割捨的。

溫瑜兩次召那人回來, 那人都拒絕,在顧奚雲看來, 這就是對方的心已經野了。

權勢能腐蝕很多東西,野心和慾望也會跟著無限膨脹。

對方如今為旁的女子做到這地步,外界對二人的傳言也不清不楚, 顧奚雲才更覺憤怒。

那人怎麼敢的?

但凡她兄長還在,都輪不到那傢伙去接近溫瑜!

她心中有把火,從聽到這訊息時就一直燒著。

溫瑜聽完這些後,卻表現得異乎尋常的平靜,她替睡沉的女兒掖好被角後,直起身道:“我知道了。”

“阿雲你這一路行軍舟車勞頓, 必也疲乏得緊,我已讓阿昭將雲疏閣收拾了出來,你過去瞧瞧,看還有甚麼缺的,告訴阿昭她們就是。”

顧奚雲是女將,留宿溫瑜宮中也沒甚麼不方便。

她知道溫瑜說這話是想一個人靜靜,縱然擔心溫瑜,卻也明白自己再待下去有些不合時宜,便起身道:“好,那我先過去看看。”

顧奚雲離去後,溫瑜又輕輕晃了一會兒搖床,才支肘在床邊,沉默地看著熟睡中的女兒。

小阿貍脖子上掛著一枚白玉小鎖,搖床邊上除卻一些銅雀她們縫製的絨布玩偶,還有一些打磨光滑的木雕,小貓、小狗樣式的都有。

不多時,殿外又傳來了腳步聲,是昭白。

她顯然已知曉了顧奚雲同溫瑜說的事,進殿後徑自跪了下去:“請公主責罰,奴自作主張,瞞報了蕭厲在梁地的事。”

溫瑜平靜問:“為何瞞我?”

昭白垂首道:“公主剛生產完,身子還未調養好,梁、陳兩地需您處理的政務又繁多,奴怕您知道後心下鬱結,於您身體不利,所以想緩些時日再告訴您。”

只是未料到這一緩,卻還是在今日讓顧奚雲同溫瑜說破了。

昭白說完後,殿內便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溫瑜側對她坐在杌凳上,繡著繁複繡紋的織錦裙襬拖曳至下方犛毯,她一手輕拍著搖床內熟睡的女兒,側臉被從視窗照進的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似一尾頷首而棲的白羽孔雀,又似一尊低眉悲憫世間的觀音玉像。

許久,殿內才傳來清沉的一聲“退下吧。”

尾音似玉石相擊,清而冷,卻又叫人聽不出分毫情緒。

-

大梁,定州。

又值孟冬,遠處的山上覆了層白雪,近處的枯草棘棘而立若鐵蒺。

枯草遍野的盡頭處,是一座新起的墳包,隔得極遠,都還能聽見匠人們打鑿切割石料的聲音。

冥紙被風吹散在這山野間,有的和霜雪凍在了一起,有的被踩進了泥濘裡。

蕭厲的幾十名親兵候在野地道旁,他獨自踏著一地殘雪,走向了那墳包處。

離得近了,那叮叮噹噹的鑿石聲更是清晰,在這空曠的天地間顯出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寂寥。

宋欽依舊穿著攻城那日那身染血的甲衣,多日未打理過的髮髻散發浮亂,下巴上的胡茬也已是一片青色。

他瘦得兩頰內凹,以至一眼看去顴骨凸出格外明顯,不知是凍裂還是在打鑿石料時擦傷的十指,血跡斑斑,他卻不覺痛一般,仍在一記一記地掄錘,敲鑿跟前那塊石碑。

手上滴下的血水多了,髒汙了石碑,他才用一同樣沾了不知多少血汙的巾帕隨意擦去,偶爾側首請教邊上的石匠師傅一兩句,得了話便繼續鑿刻石碑,神情專注得不像是在刻墓誌銘,更像是在為心慕已久的姑娘準備一份聘禮。

蕭厲立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見著他,底下石匠們都有些惶恐,帶著石匠們在此處修墓的小頭目往自己衣裳上擦了把手上的泥灰,躬腰跑過來喚道:“君侯……”

蕭厲沒說話。

小頭目見他盯著不遠處鑿刻墓碑的宋欽,道:“宋將軍這些天一直在這兒,不吃不喝,怪叫人擔心的……”

蕭厲說:“你下去吧。”

他身上還帶著從戰場上下來的殺伐氣,小頭目也不敢往他跟前多湊,得了這話後,忙退了下去。

宋欽五指凝了血痂的傷口,再度因用力掄錘敲砸而皸裂時,斜伸出一隻筋骨分明的大手截住了那鐵錘。

血水順著他握住的錘柄往下滴落,宋欽沒有抬頭,只說:“鬆開。”

聲音澀啞得像是用尖石在瓦礫上劃過。

蕭厲凌厲的眉擰著:“人死不能復生,大哥。”

牡丹的死,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噩耗。

誰也沒有想到,當日宋欽進城去接牡丹時,牡丹會騙他們,說她如今已和一個心慕她的富商在一起,將醉紅樓改做了酒樓,她過得很好,不願隨他們走,讓他們也不要再掛念。

豈料根本沒有甚麼富商,與她相好的是坐鎮雍州的一名裴將。

雍州敗守後,那名裴將帶著牡丹一道北撤,裴頌麾下那些豺狼,聽聞他豢養了一花魁做外室,都想一睹花魁芳容。

那裴將懼打了敗仗受罰,有意拉攏這些人,便設宴宴請了他們,要牡丹在宴上獻舞。

達官顯貴間互送小妾都不是甚麼新鮮事,更何況一曾為花魁的外室。

牡丹明白這場獻舞意味著甚麼。

她好像也本就等著這麼一天。

在那夜穿著豔若嫁衣的紅衣,帶著解散醉紅樓後仍不願離去、一直跟著她的姑娘們在宴上獻舞,灌醉席上的幾名裴將後,扯下房中帷幔欲勒死他們。

只是計劃敗露了,有一名裴將酒量極好,只是在宴上裝醉。

宋欽在雍州敗守,探子探到撤走的裴將帶了一花魁外室一併離開時,便知道牡丹騙了他。

傳信與蕭厲後,他帶著手上的人馬先行趕去救人。

但仍是晚了。

蕭厲帶著大軍趕到,破開城門,攻入將軍府時,從前廳流出的血,都已淌到了門外臺階處。

牡丹是靠在宋欽懷中咽的氣,她當時渾身是血,仍笑得那麼明豔,那麼好看,望著他們說:“對不起,我騙了你和阿獾……”

宋欽求她別說話了,堂堂七尺男兒,剛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那一刻除卻淚滾如珠,根本說不出旁的話來。

他說帶她去看大夫,可她身上的骨頭都斷了,他甚至都找不到著力點將她抱起來。

她知道他們難過,喉腔內嗆著血,一直咳著,卻仍是笑著,吃力斷斷續續同他們道:“我……我就是不服,那些個文人,總說甚麼……‘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猶唱□□花’,我等紅塵女兒,明明……明明也有這樣一身膽氣的……”

“可……可惜沒能見著裴……裴頌,要是能殺……殺了他,便……便也是給……給蕙姨報仇了……”

有被咬掉了一隻耳朵的裴將在混亂中醉醺醺從被砸碎的座椅底下爬出,不明情形地破口大罵著,還要尋牡丹她們報復。蕭厲在極力壓制的憤怒中拔刀將人劈做了兩半,滿地紅白迸濺。

那夜城中火光滔天,燃至天明都未熄。

城中一個裴卒,他都沒有下令放過。

憶及當日情形,蕭厲眼中又有煞氣滾湧,他剋制了些情緒,鬆了捏住的錘柄說:“你這樣,牡丹阿姊在地底也不會心安的。”

宋欽卻道:“是我害死的牡丹。”

蕭厲眉頭一皺。

宋欽神情木然,一潭死水般的眼,因太久沒休息而血絲密佈。

他澀啞出聲:“那日我去醉紅樓尋她,她問我,是你讓我去的,還是我自己去的,我說是你。她便同我說,有名富商傾心於她,早就幫她把醉紅樓改成了酒樓,她現在過得很好,讓你和月桂大娘她們不用掛念她,我也不要再掛念她。”

宋欽似覺著自己可笑,牽動面部肌肉,卻連嘴角都提不起來:“還說,還好是你的主意,若是我自個兒想去尋的她,她為著我的顏面,倒是還不好將這些實情說出來……”

蕭厲聽至此處,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看著碑文上被宋欽手上的血汙染紅的“牡丹”二字,薄唇抿緊,也陷入了長久的緘默。

情之一字,最是弄人。

宋欽自嘲般低低諷笑出聲,一雙眼紅得錐心:“我當時怎就沒發現她是在說謊?還只覺無顏面再見她……”

他撫著那碑文,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這痛苦了般,垂下首去:“……我當時要是沒有不敢承認,同她坦言,是我自己也想帶她走的,她會不會就不會選那條路?”

牡丹已去,無人能再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

蕭厲離開時,風雪又盛了起來。

他在馬背上回首望著遠處孤墳前的煢影,鄭虎不太會說話,先前便沒敢同他一道去見宋欽,此時見蕭厲回看那邊才道:“二哥,大哥咋樣了?”

蕭厲收回視線,說:“就讓他留在這裡替牡丹阿姊建墳塋。”

鄭虎聽得一頭霧水,但蕭厲已馭馬往回走,他便也只能拍馬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營地,親兵上前替蕭厲牽馬,接過他一併解下的大氅時道:“軍師求見您。”

蕭厲神色漠然,徑自往中軍帳去:“不見。”

親兵小跑著追上他步伐:“屬下也說了您出營去了,今日不在軍中,但軍師說他在帳外等您回營便是……”

正說著,前方便已至中軍帳。

張淮就立在帳外,瞧著似站了有一陣了,沒披氅衣,肩頭和髮間都已落了一層雪沫。

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凍得泛青的面上帶著和煦的笑,朝蕭厲一揖,恭謹道:“君侯回來了。”

蕭厲越過他徑自進了中軍帳,跟在後邊的鄭虎一眾人皆面有異色,張淮卻是繼續頷首靜立著,沒有絲毫怨言的模樣。

鄭虎對於蕭厲此番發作張淮多少知些內情,在經過張淮身側時,便小聲道:“我替軍師向二哥求求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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