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 206 章 秋糧
陳國, 昭華宮。
入秋以來便一直淅淅瀝瀝下著的雨在傍晚時停了,簷下的在鐵馬往下瀝著水珠,零星枯葉浸在積了雨水的青石地磚上, 一雙錦靴匆匆踏過, 便讓水窪中倒映著的灰濛殿宇在圈圈漣漪裡起了褶。
昭白拿著一封信報入內:“公主, 梁地來信了 。”
溫瑜從堆了高高數摞摺子的案頭抬起首來, 長案後的檻窗大開,能看到內殿後的庭院中,低垂的稻穗已一片金黃,只餘稻葉還泛著青色。
她擱了筆, 接過昭白遞來的信件,垂眸時長睫微覆,如鸞鳥睥眸,只是透著淡淡的疲色, 看完信件後方眉頭微舒, 說:“陳大人和範將軍已奪下了雍州。”
雖已近九月身孕, 但她樣貌看著同以往依舊無甚區別,甚至因五官徹底長開, 骨相愈發明顯,如今哪怕不施粉黛,那張清冷儂麗的面容, 都透出幾許叫人不可逼視的凌銳。
昭白道:“取雍州後繼續北上,不日便能奪回洛都和奉陽,此乃喜報。”
溫瑜視線落在那信的後半段,眸光微凝,說:“北魏近來似也發生了不少事。”
昭白麵露惑色,溫瑜將信報遞了過去, 昭白看完後道:“北魏擁立的那位前晉公主,和魏岐山夫人一道在借宿山寺時,因禪院失火葬身了火海?”
她皺了皺眉,隨即道:“此事是有些蹊蹺,但此於我們,算不得是壞事。”
北魏那邊沒了前晉公主這個由頭,復晉之說便再站不住腳。
將來討伐完裴頌,若同她們對上,終歸是亂臣賊子。
伺候在溫瑜身側的銅雀湊過腦袋去同昭白一道看了信後,篤定道:“這肯定又是裴頌那奸賊為了讓北魏內訌乾的!”
昭白側目:“何以見得?有裴營細作殺魏平津兄妹汙衊那姓蕭的的先例在,他故技重施,此番還無任何罪證指向那姓蕭的,豈不成了變相地幫那姓蕭的徹底一統北魏?”
她口中那姓蕭的,自是蕭厲。
銅雀皺了皺秀氣的鼻子:“我是覺著裴頌如今被南北夾擊之勢弄得節節敗退,依這信報上所言,蕭……蕭君手上的義軍,先前南伐的勢頭又極為猛疾,將先前那魏將袁放撤兵後被裴頌重新佔去的北地諸城,都一一打下據為己有,裴頌首尾各抵著一把刀子,必是極不好受。”
她猶豫一二,還是不好直呼蕭厲名諱,用了當下民間和各方勢力對蕭厲的敬稱。
“他當下能有喘息之機,還是因西陵那邊終於按捺不住,開始進犯陳國西境,公主如今得讓陳國這邊分出兵力去對抗西陵,北境又被戎厥蠻族攪得一團糟。看魏營那一直苦求蕭君回去的勢頭,蕭君真重返北境了,想來往後也沒那假公主和魏氏甚麼事了。整個北魏一旦被重新整肅起來,裴頌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所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殺了那假公主和魏夫人,能引多少魏氏臣將猜忌蕭君算多少!”
昭白聽後,淺一頷首:“照你這麼說,也不無可能。”
二人看向溫瑜,溫瑜神色依舊極淡,只道:“此計沒能在民間形成任何輿潮,如論是不是裴頌的手筆,都不重要了。”
她視線落回案頭鋪開的輿圖上,在那密密麻麻的城池標註間,鎖定了鄂州的位置 :“傳信與陳大人和範將軍,當下不急著繼續往北推進,裴頌此人最擅斷尾求生,一旦關中腹地敗守成了定局,他必會棄關中之地帶兵西逃。”
昭白道:“咱們要先斷掉裴頌西逃的路麼?就怕裴頌察覺後有所防範。”
溫瑜一雙眸子平和溫靜:“那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昭白和銅雀皆是一怔,正想再問甚麼,殿外就有青雲衛進來通報:“公主,楊姑娘來了。”
溫瑜的表姐楊寶琳出身清流楊氏,自幼飽讀詩書,也是被選出送來陳地的梁國女官之一。
因啟用女官是溫瑜開春時才提出的,開設女科後走戶部的任官流程,還需經今年秋闈、明年春闈放榜之後,再封官職,如今住在朝雲閣的女官們,宮人們還是以各府姑娘稱呼她們。
溫瑜料想楊寶琳此時過來,必是朝雲閣那邊有甚麼事,對那青雲衛道:“宣。”
她如今身子重了,除卻關乎軍政要事的摺子是直接送到她這裡來的,旁的摺子都是由朝雲閣那邊審理後向她彙報。
不多時,楊寶琳面色有些凝重地進殿來,朝溫瑜揖禮後道:“公主,以諫議大夫為首的朝臣上奏說陳國戰事不休,軍需開支巨大,戶部撥款已十分艱難,今年秋收後的糧食,撥與西境大軍後,已沒法再往梁地送欠下的那一百五十萬石糧,望您恩准,明年收成後再補送這批糧食。”
溫瑜還未開口,但昭白和銅雀面上已齊齊見了慍色。
昭白喝道:“荒謬!姜家倒臺後,查抄出的一眾黨羽貪墨錢財早補上了國庫的虧空,公主修訂律法讓陳國同咱們大梁和周邊各小國互通商貿後,這半年裡陳國進項也頗多,戶部何來的撥款艱難?民間役稅一減,春耕時百姓大開荒地,今年雨水又好,無旱澇災害,乃是罕見的豐年,他們哪來的臉說湊不出這批糧來?還是說,滿朝竟無一人知曉一畝良田能產出多少粟米來?”
楊寶琳垂眼道:“諫議大夫等人拿了歷年各府能徵收上來的稅糧做預估,還說公主春耕時方才頒佈政令減免役稅,若是從民間強徵這批軍糧,怕是有損公主在百姓心中的威嚴。”
昭白當即明白了其中利害,面上慍色更甚,溫瑜卻只再平靜不過地道了聲:“本宮知曉了,寶琳表姊先回去吧。”
楊寶琳淺一福身退了下去。
溫瑜搭著銅雀的手起身,銅雀小心攙扶著溫瑜,卻仍是忍不住氣憤道:“公主,陳國朝臣們這是想賴掉還欠咱們的那一百五十萬石軍糧?要不派遣巡使往各府盯著去,看他們能在稅糧上做甚麼手腳!”
三百萬石糧草做嫁妝,是當初姜太后做主替陳王應下的。
但因去年陳國拿不出這般多糧草,只送往了陳地一百五十萬石,允諾剩下的一百五十萬石今年補上。
豈料到了這秋收之際,卻來了這麼一出。
主僕三人已步出內殿,溫瑜伸手攏過庭院中禾杆都被壓彎些許的稻穗,說:“真正的民田民地能有多少?御史臺能讓這摺子遞上來,就代表這關乎朝中大半臣子的利益。”
銅雀有些不解。
昭白從前在王府,知曉長廉王父子曾經為民請命時,查出的這各府徵收稅糧的門道,她忍著對官場上那群人的嫌惡解釋道:“絕大多數田地,都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縱然沒在他們自己名下,由當地鄉紳們侵佔了,也要給他們孝敬錢。一畝良田能產兩石粟米,當地鄉紳虛報只有一石,縣衙記錄在冊的也是一石,尋常百姓再由鄉紳和官府施壓,也聲稱是隻產了一石糧,巡使去了各州府巡查,又能查出甚麼?”
百姓沒被逼到毫無活路的份上,誰又敢冒著得罪當地鄉紳和官府的險,站出來說句實話?
這未曾上報的一石米,便由當地鄉紳和層層官員分利了去。
銅雀聽後,一時間竟是不知該氣惱還是悲涼,罵道:“那群狗官!吸食著民脂民膏長得滿腦肥腸,轉頭還想讓公主擔這罵名是麼!”
朝堂上姜家獨大時,便已貪墨成風。
朝中官員除卻那些個真正身正清流的,沒幾個手腳乾淨,不過是貪多貪少的問題。
但要把這群人全都革職任免,在這內憂外患之際,無異於是抽乾渾身血液根治頑疾,結果只會是頑疾還未治好,人便已先丟了性命。
是以溫瑜只能徐徐圖之,一步步慢慢培植自己的勢力,引進寒門子弟,分解這些世家手上的權勢。
銅雀惱完,不禁有些氣餒地看向溫瑜:“公主,那咱們怎辦?改到明年再要那一百五十萬石軍糧嗎?”
那張層層鋪就下去收刮民脂民膏的網,要想連根拔起,絕非易事。
溫瑜這一年裡已動了朝廷上太多人的利益,她又臨盆在即,要是再大刀闊斧整頓,當下只怕不是合適時機。
溫瑜一點點撚開金黃的穀殼,望著掌心瑩白的稻米,眸色溫涼:“是有人在試探本宮的態度。”
她在昭白和銅雀困惑的眸光裡,平靜道:“替我傳見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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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思邈身著朝服走進御書房時,只瞥見那垂落至階前的珠簾後一道雍容威儀的模糊影子。
他不敢多看,垂下視線揖手拜下去道:“老臣參見公主。”
簾幕後傳來溫瑜平和的嗓音:“齊大人請起。”
齊思邈稍稍直起身來,卻依舊維持著揖手的姿勢:“不知公主傳喚老臣,是有何吩咐?”
溫瑜不答只問:“這半載裡,大人認為本宮將陳國治理得如何?”
齊思邈道:“公主肅正朝綱,嚴明法令,鋤奸佞以攘內;調停族爭,賞罰分明,施恩威以安外;更大興商貿,減免役稅,心憐天下民生。能得公主這等明主,是我陳國上下之幸。”
“哦?那齊大人可見過這封摺子?”
立在臺階處的銅雀走上前,將一封摺子遞與齊思邈。
齊思邈遲疑一二,伸手接過,開啟後匆匆掃完,便跪了下去:“老臣惶恐,老臣……不知此事。”
珠簾後好一會兒都沒傳出話音,齊思邈不敢抬頭,但能感覺到溫瑜的目光就落在自己頭頂,帶著藏鋒的凌銳與審視。
過了好幾息,他才聽得對方道:“當初大人是為陳國萬民擁護的本宮,本宮待陳國百姓如何,大人也言看到了。”
齊思邈不敢應聲。
溫瑜似乎嘆息了聲:“王朝興亡,苦的皆是天下百姓。在本宮眼中,陳國百姓和梁地百姓無二,像大人這般為底下百姓慮的肱骨之臣,也和我梁地臣子無二,大人可明白?”
齊思邈跪在地上的一身嶙峋瘦骨似乎顫了顫,最後叩首了下去:“老臣……有愧。”
溫瑜只平和看著他:“將來陳國與我大梁,終要一統,重新成為這中原之主,本宮不希望兩地有任何隔閡。”
齊思邈道:“老臣明白。”
溫瑜說:“前線戰事不休之際,朝中還有人惦記著那點民脂民膏,此於陳國,無異於腐根之蟲。明年春闈後,又有一批仕子科考入仕,屆時不少仕子都需外放至各府為百姓父母官,朝中不若再騰出些缺位來,令地方卓有政績的官員升調回京,大人以為呢?”
齊思邈維持著雙手墊於額前抵地的姿勢道:“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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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齊思邈離去後,銅雀很是不解:“公主,齊大人一清正之臣,為何明知秋糧徵收有異的禍根出在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輩身上,還是默許這封摺子遞到了您跟前來?他也不想還欠咱們的那一百五十萬石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