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 193 章 “她爹是個禍害!”……
魏平津的幕僚在她徹底走遠後, 方從假山後走出,望著王宛真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今夜魏府賓客眾多,供男女貴賓們暫作歇腳的院落, 分設在東西兩側。
王宛真去的方向是東院, 乃是男客們所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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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虎跟著蕭厲進了魏府安排的暫住院落, 便有些不自在地摸著後腦勺道:“對不住, 二哥,我險些又給你惹禍了。”
廊下的燈籠散著暖黃暗光,照著簷外大片大片飄灑的飛雪。
蕭厲沉俊的眉眼被切出明暗的光影:“為何要在今日喪禮上公然動手?”
鄭虎垂著腦袋道:“是我衝動,本是想快些將軍甲一事定下來, 這才拿了開齊全的條據到魏侯府尋那龜孫。哪料那狗東西看都不看一眼,又改口要軍中先墊付銀子,這不純耍人麼?我瞧著他那副嘴臉實在是氣不過,就把人給揍了。”
蕭厲問:“對方膽敢刁難到這份上, 你就沒想過是圈套?”
鄭虎一愣, 隨即面上又隱有怒色:“真是魏岐山那狗兒子指使的?”
蕭厲停住腳步, 側目看著他。
鄭虎被看得再次垂下了頭去,蕭厲方冷聲道:“今日對面但凡有個稍說得過去些的由頭, 你打人一事都不可能善了。”
同行的張淮接話道:“主君所言極是,不管是不是魏府二公子指使,鄭將軍都不該在喪禮上直接動手。此番姑且算是歪打正著, 那商行行首如此行事,卻又沒有個足以善後的由頭,為了替幕後之人兜底,才不得已用那般撇足的藉口,將過錯全都攬到了他自己身上,叫咱們有了個接管商行的契機。”
“但背後指使之人要是佈局再周全些, 鄭將軍今日在朔邊侯喪禮上的打人之舉,往小了說,是對朔邊侯不敬。往大了說,可就成了軍中欺壓百姓,強搶軍資。”
話至此處,他眸光微沉了幾分:“如今北境時局不穩,主君又剛繼位,此事一旦宣揚出去,前者是離間主君同魏氏舊部,後者……則是要主君失北境民心啊。這步看似只是推諉做甲衣的棋,走得可委實歹毒!”
鄭虎有些懵了,他當時打人的確是怒氣上頭,但也是覺著自己佔理,故而在魏平津過來後也毫未退讓。
此刻經張淮這麼一說,頓覺脊背發涼,意識到自己險些闖下大禍,忙向蕭厲保證道:“二哥,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三思四思五思再後行,絕不再犯!”
蕭厲瞥他一眼:“回去後罰俸三月。”
鄭虎忙道:“三年都行!”
起了風,吹得雪粒子飄進連廊內,在蕭厲衣袍上擦出了淡淡的溼跡,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冷峻的面容終有了幾分緩色,道:“一直喚我‘二哥’的,除卻小安,只有老虎你了。”
“小安已經不在了,你又隨我走了這樣一條路,你留得性命,往後才有人繼續喚我這聲‘二哥’。”
一句話說得鄭虎霎時紅了眼。
他咧嘴道:“二哥放心,我命硬著呢,也惜命得緊,將來就算二哥你當上了皇帝,我都不改口,還是這般叫!”
他這是句玩笑話,張淮卻下意識地看向了蕭厲。
蕭厲面上叫人窺探不出分毫情緒,只拍了拍鄭虎肩膀,說:“弟兄們怎麼從雍城出來的,就怎麼全須全尾回去。”
“軍中還有諸多要務要處理,你來了也好,我回去一趟,今夜便由你代我守在這裡。”
梁地的習俗,亡者大喪夜,前來弔喪的賓客都是需跟著守這一宿靈的。
設靈堂的院中戲臺也會唱上一整晚。
只是許多女客或上了年紀的賓客熬不住,府上才給貴客們都安排了暫做歇息的廂房。
鄭虎滿口應下。
蕭厲又看向張淮:“軍師一併留下,今日之事,蹊蹺頗多,莫再橫生枝節。”
張淮頷首:“淮明白,淮會命人盯著些魏府和商行那行首的。”
蕭厲淺一點頭後,折身欲喚人備馬,留守在院外的親兵卻疾步而來:“君侯,公主尋您。”
聽見“公主”二字,蕭厲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抬眸。
親兵繼續稟報道:“人現正在院外。”
似明白過來了甚麼,蕭厲眸中的異色淡了去,只道:“讓她進來。”
不多時,一身素白孝衣的王宛真便被親兵引進了廳房。
蕭厲坐在上方主位上,藉著這間隙看著幾封急需處理的摺子,左右兩側分站著鄭虎和張淮。
王宛真孝衣單薄,梳得略顯鬆散的墮馬髻垂散在一側肩頭,半張臉上未消的紅印似暈開的胭脂,豔若半面妝,只神色還是如平日裡般從容平和。
她瞧了一眼屋內的鄭虎和張淮,目光落至蕭厲身上,道:“本宮有些事,欲單獨同君侯相商。”
蕭厲看著摺子:“他們都是蕭某手足心腹。”
言外之意是她有話可以直接說了。
王宛真似笑非笑,話音裡帶著某種恰到好處的挑釁:“本宮都敢隻身前來見君侯,君侯還怕了本宮不成?”
蕭厲手中的摺子又展開了一折,漠然道:“送客。”
王宛真神色微僵,已然明白過來對方絲毫未將自己這個所謂的前晉公主放在眼中,自己方才的激將法,倒顯得十足可笑。
她定了定心神,道:“本宮欲同君侯相商的事,君侯會感興趣的。”
“關乎南梁的菡陽公主和這天下。”
蕭厲終於抬起了眸來,側首對著鄭虎和張淮淺一抬頜:“你們先下去。”
鄭虎和張淮都知王宛真這個前晉公主名頭有虛,鄭虎只看她一眼後便往外走,張淮目光卻是審視般落在她身上良久,帶著某種無聲的威脅和警告。
王宛真腰背筆挺,覺察到張淮的目光,目不斜視,嘴邊揚起了個要勾不勾的弧度。
——只要蕭厲對這天下有意,那麼她今夜這步棋,就是走對了。
為避嫌,張淮、鄭虎二人出去後並未帶上房門,只站去了院門處,時不時回首望著廳房這邊。
房內,蕭厲將手中那封摺子扔回案上,身形微微後靠:“可以說了。”
他視線冷漠沉銳,迫得人幾乎不敢與之直視。
王宛真掃過他那張俊逸又冰冷的面孔,在風從大敞的房門外吹進時,單手攏了下身上被吹得飄飛的孝衣,大抵是因為一早就聽說過蕭厲的過去,她很清楚他們是一類人,這一刻心頭莫名地生出了股戰慄感。
她強忍著那份心悸,抬起眸來同蕭厲直視,眸中熊熊燃燒著野心,也袒露著欲語還休的情意,嗓音更是輕柔得像是帶著某種引誘:
“君侯智勇無雙,在用兵上亦無可匹敵,乃蓋世豪傑,宛真實在不願看君侯屈居人下。只是南梁那位菡陽公主乃溫氏皇族正統,現又攬盡民心,君侯剛接手北魏,將來若要同她爭位,名聲上不可有汙,繼續輔佐魏氏,以復晉之名同南梁開戰,方不落下乘。但這對君侯來說,太過不公……”
她眼神在這一刻似成了把鉤子,直往人心坎兒上鉤去:“宛真願為君侯誕下血脈,將來名正言順繼承這大統。”
魏平津既然自甘當一傀儡,那她唯有另擇良木。
蕭厲意在這天下,他自己卻又沒有個足夠的名頭去同南梁菡陽爭位,但她有。
二人若是共育一個孩子,有蕭厲護著,她自然也不怕魏平津,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除去魏平津,對外再說孩子是魏平津的,魏氏舊部們不僅不會有異,反而會繼續擁護她們母子。
屆時她不僅不用完全倚仗蕭厲,還能借魏氏舊部們來壓著蕭厲,讓兩方勢力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等天下大定,時機成熟,她再一點點削弱蕭厲手中的權勢,借滿朝文武之手除去蕭厲,未嘗不可。
此於她,甚至比魏岐山在世時,她繼續伏低做小假扮前晉公主更為有利。
畢竟魏岐山在世時,她還需處處謹小慎微,只能有了孩子後再借著前晉公主的名頭慢慢熬。
同蕭厲合作……孩子能拴住這頭在北境迅速崛起的兇狼,沒了魏平津,她腹中有的又是魏氏唯一的血脈,可得所有魏氏舊部擁護。
這對蕭厲,也是百利而無一害,扶持他自己的血脈上位,總比扶持一個將來興許會同他反目的魏家傀儡上位好。
王宛真自認自己開出的這籌碼,足以說動蕭厲。
然蕭厲在聽完她這番話後,本就壓著幾分冷懨的眉宇間,幾乎是最後一分耐性也沒了,他深長的重瞼隨著抬眸的動作而拉平了些許,更顯眸光冷冽:“這便是魏少夫人要本侯屏退左右後,同本侯說的事?”
魏少夫人幾字,讓王宛真面色又僵了僵。
他連維繫表面功夫的一句公主都不屑叫!
王宛真心知他是瞧不上自己,強忍著心中那份驟然生起的難堪,勉強勾了下唇角,做出一副淡然的樣子繼續道:
“君侯是聰明人,今日軍中訂做甲衣,魏氏舊部們的態度已可見一斑,縱然君侯接管了商行,但整個北境,各大世族同魏氏的關係都如地底盤根錯雜的古樹根莖一般,非輕易能瓦解,我腹中所出,若成了魏氏唯一血脈,屆時整個魏氏,不都是君侯囊中之物……”
她還欲再說下去,卻見蕭厲看著她的目光已不再是冰冷,而是厭惡,寒沉開口:“朔邊侯大喪夜,魏少夫人該去守靈了。”
宛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抽在了王宛真臉上。
她面上的淡然再維持不住了,只餘難堪。
這話就差把她不守婦道,在自己公爹喪夜紅杏出牆明著說出來了。
王宛真緩了好幾息,方壓下了心中那股惡氣,精心點綴過的清淡妝面上露出了抹哀婉自嘲的神色:“宛真以為君侯同宛真一樣從底層出身,當知宛真為何竭力要往上走,宛真所求,不過一份安穩……”
她哀哀望著蕭厲,滿面悽楚,隨即竟褪起自己身上的孝衣:“宛真只願成為君侯手上的一步棋,助君侯謀得這天下,還請君侯垂憐……”
蕭厲不妨她會做出此舉,劈手抓起案上的摺子擋在了眼前,眸底的厭惡幾乎要順著那垂覆的濃黑睫稍溢位來,森冷朝外喝了聲:“老虎!”
王宛真縱是再豁得出去,也沒法在蕭厲叫人後繼續褪衣。
巨大的屈辱和難堪壓下來,在這瞬間幾乎於她心底絞生成了股怨毒戾氣。
她今日在這裡已再無任何臉面可言,強忍著湧上眼眶的淚意,抄好衣襟,不顧外邊聞聲趕回的張淮、鄭虎二人,徑自疾步出了房門。
“二哥您叫我?”鄭虎同王宛真擦身而過,見她神情那般難堪,也只是淺瞥一眼後便直奔屋內去。
張淮落後幾步,只聽見蕭厲冷聲吩咐:“備馬,我回軍營。”
他再落到王宛真身上的目光,不免多了幾分探視,隨即那初時的敵意淡了去,儼然是不覺得她能蠱惑蕭厲。
王宛真又一次感到了難堪。
她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才強撐著讓自己面上看起來沒太多異樣,離開了院落行至一條僻靜的幽篁小徑,再也剋制不住渾身的戾氣,將手中的燈籠狠擲再地,一腳踏碎。
她在潑灑的燈油引燃的火光裡,咬著齒關,任大顆大顆的眼淚帶著怨毒和恨意從眼眶砸落。
同樣是從爛泥堆裡掙出來的人,她已將姿態放低至這份上了,那姓蕭的怎還敢這般羞辱她?
他不過是生做了男子,不過是奪權和往上爬的路都比她更容易些罷了!
王宛真哭得雙肩顫動,眼神卻愈發堅沉。
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她,沒關係,她只為往上走,這條路行不通,她總能再找到別的路。
今日之辱,她也會討回來的!
抬手欲抹淚時,邊上卻遞來一方疊好的帕子。
她瞬間收起面上的憤怨,警惕朝來人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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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回到軍營已是半夜,他解了擋風雪的披風,疲乏坐於堆滿了信報和摺子的案後,揉了揉眉心,取出上午放進畫缸中那副卷軸,展開畫卷,看著畫上一身白錦制金的華服立於牡丹花叢中的少女,一直緊皺的眉心這才鬆開了些許。
他將桌案收拾出小片空位,將畫幅鋪在邊上,方伏案淺寐過去。
畫卷上的少女唇邊挽著笑,似也正看著畫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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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南陳,溫瑜因連日趕路,舟車勞頓,喝下一口銅雀煲了半日的補湯,終是沒忍住又孕吐了起來。
昭白急得趕緊把軍醫提溜了過來,但軍醫也不敢開方子。
對外又暫且需隱瞞溫瑜有孕一事,還得假稱溫瑜是受了風寒,再把風寒藥煎上一罐。
如此好一番折騰,還是溫瑜緩過勁兒來後,穩住昭白說自己沒事,昭白才沒再跟無頭蒼蠅一樣急得亂轉。
溫瑜身後墊著軟枕,靠坐在床頭,吩咐寸步不離守著她的昭白:“明日入王庭後,派青雲衛去跟方明達接頭。”
昭白道:“我都知道的,公主您先安心養好身體。”
她盯著溫瑜還甚麼都看不出的腹部,終是沒說一句孩子的不好,只帶了幾分隱怒道:“她爹是個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