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 192 章 蝮蛇
七八名甲士擁上去要擒鄭虎, 鄭虎一把丟開那男子,扭動脖子,兩手交握捏得骨節“噼啪”作響, 大有要同一眾甲士大幹一場的意思, 冷笑道:
“老子敗壞你魏軍名聲?廖將軍死在蠻子手上, 朔邊侯殫精竭慮而故, 老子大哥這會兒還率將士們喝著西北風,啃著山林雪四處追擊蠻子!軍中急需給將士們訂做一批甲衣,這狗東西是怎麼百般刁難的?”
說話間已同迎面衝上來的兩名魏府甲士撞上,他仗著身形優勢, 直將兩名甲士撞得一趔趄:“怎麼,駙馬這般護著這狗東西,讓他故意在訂做甲衣一事上推諉拖延時間,叫前線將士們挨凍受飢, 是駙馬的意思?”
魏岐山雖將兵權盡數交與了蕭厲, 可去年一整年的戰役, 已耗光了北境各州府的庫銀。
戰火不絕,底下百姓也不得安生, 活命尚且艱難,新一年的稅銀必徵不上來多少。
軍中後續所需的各項軍資,只能外放部分鹽鐵的方式, 從境內商賈們那裡週轉。
魏岐山在北境經營幾十載,商行裡把控著整個北境銀錢去向的那些商賈,都需聽魏氏的意思行事。
蕭厲剛接手了兵權,軍中尚為徹底穩定下來,不好再這般快插手商行那邊的事。
操之過急地讓整個商行大換血,對當下急需求穩的北境也並不利。
且軍中需置辦的各類物資, 商行那邊早同魏營合作多時,無需再磨合或商定各項條款。
是以鄭虎今日直接去商行傳話訂做甲衣一事,豈料那商行行首卻讓他去衙署開各式各樣的條據。
他知道這批甲衣要得緊急,連午飯都沒顧上吃一口,拿到對方要的最後一張條據後,匆忙趕回商行尋人不見,得知對方來了魏府弔喪,才又來了魏府。
哪料對方看完條據,又拿腔拿調說,不能再按照從前掛賬的方式做生意了,得先付銀子才行。
鄭虎哪能不知這是對方故意刁難,沒忍住直接動手打了人。
當下見魏平津如此袒護那行首,氣性沒過,才直接諷問。
因著這邊鬧出的動靜極大,早有不少賓客圍了過來。
魏平津聽得那話,心中對鄭虎所說的那行首故意刁難一事本還有些困惑的,卻也立馬被鄭虎那攀指之言帶出的怒火給蓋了過去。
他謹遵父親遺言,這些阿貓阿狗卻都敢騎到他頭上來拉屎撒尿來了!
魏平津陰沉道:“放肆!速速將滿口胡言的莽夫給我拿下!”
他身後的甲士們一擁而上。
纏鬥的動靜讓圍觀的賓客們未免被傷及,全都退至了連廊內。
一番狠鬥後,鄭虎兩手兩腳都被甲士們鎖住,他強掙不脫,側首衝鎖著自己右臂的那名甲士一聲恐嚇般的咆哮,那甲士一時被嚇懵,鄭虎趁隙一甩臂將人掄開,又一把抓住了還死命抱著自己左手的那名甲士腰帶,直將人高舉過頭頂,扔摔至了魏平津跟前,厲喝:“來啊!人再多你鄭爺也不怕!”
甲士落地痛苦滾動。
魏平津麵皮微微抽動,只覺自己不亞於是被人當著眾人的面狠扇了一耳光,森寒道:“架弓弩!”
站在他後方的一排甲士很快端起弓弩齊刷刷對準了鄭虎。
鄭虎被那般多箭矢瞄著,面上也毫無懼色,反而冷嘲道:“老子倒要看今日過後,誰還敢把腦袋拴褲腰帶上去前線征戰,現下是甲衣供應不上,再過一段時日是不是軍糧也要供應不上了?”
“我二哥接手你們北魏這麼個爛攤子,派出麾下將士去清繳蠻賊,你們魏氏就是這麼用卡軍資的法子來坑害前線將士的?”
他聲如洪鐘,這番話聽得在場不少賓客都變了臉色,暗自揣測魏平津莫不是當真要用這法子除去蕭厲?
可如今的北境本就危如沙樓,這法子可以說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便是順利除掉了蕭厲,拖垮了軍隊,又拿甚麼抵禦關外蠻子和隨時可能反撲的裴賊?
魏平津自然從在場眾人的神情上看出了他們所想,心下肝火一時更甚。
他何時下令短過軍中軍需?
他森冷道:“地痞無賴就是地痞無賴,含血噴人的話當真是張口便來!給我放箭!”
持□□甲士們還不及放箭,人群外又傳來一聲急喝:“住手!”
圍觀的賓客們循聲看去,便見月洞門前烏泱泱來了一眾人,先前去了前廳議事的一眾州官也在。
為首那人正是蕭厲,他眉目冷沉含威,並未出言。
方才喊話的乃是聞訊後一道趕來的魏昂。
他見著這架勢只覺焦頭爛額,衝端著□□一眾甲士道:“侯爺喪禮之上,這是做甚麼?還不把弓弩都收起來!”
持□□甲士們面色猶豫,沒敢直接聽魏昂的,看向魏平津,等魏平津發話。
魏平津麵皮繃得死緊,有些事可以心照不宣,可今日在魏岐山喪禮上對方咄咄逼人將事情鬧到了這地步,對他更是屢屢不敬,他若還息事寧人,不外乎是在對所有人說他怕了蕭厲。
魏平津努緊唇,一指邊上被鄭虎打得鼻青臉腫的那商行行首:“我魏府賓客被如此欺辱又算甚麼?”
被他指到的商行行首畏畏縮縮地半佝著腰身,根本不敢抬眼看四周,渾身一直打著顫。
鄭虎是蕭厲的人,魏昂不好直接質問,看向了蕭厲。
蕭厲問:“老虎,怎麼回事?”
鄭虎衝著蕭厲一抱拳道:“稟君侯,末將冤枉,末將今晨奉君侯之命,前往商行傳話訂做甲衣一事,這廝讓末將往衙署和軍營跑了四五趟開來這麼一堆條據,卻又不認!”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把信據,展示給在場眾人看,恨得牙癢癢地道:“改口必須付五成銀兩做定金,才能做軍中急需的這批甲衣,末將氣不過,這才同他動了手。”
他說罷重新抱拳將腰身往下折了些,“末將自知有過,甘願受罰。”
今日前來弔唁的賓客都是官場上的人,哪能不知從前北魏軍中同商行的合作,那都是掛賬,等銀錢週轉過來了,或是年底對賬時,再一次性結清。
在軍中銀錢進項如此困難之際,這商行行首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刁難,要說背後沒有人指使,實在是叫人難以相信。
魏昂一聽這原委,心下就大概明白了,略有些失望地看了魏平津一眼,轉身自知無顏地衝蕭厲抱拳道:“訂做甲衣一事刻不容緩,末將隨後定會查清此事,給君侯一個交代。”
魏平津被魏昂那個眼神刺得心頭又痛又怒,在魏昂已說那話打算壓下此事後,轉身對著那商行行首便是一腳,誓要為自己討個公道般,厲喝:“誰給你的膽子?竟敢這般逞威作福!”
商行行首被魏平津這一腳踹得栽倒在地,全然顧不得身上骨節的刺痛,面上全是驚疑和怔懵,倒當真是魏平津指使他的一般。
魏平津見狀不由大怒,又是兩腳狠踹到了商行行首身上:“回話!”
那商行行首痛得弓起了身形,連忙求饒道:“小的不敢的,小的不敢的……”
他倉惶想了個說辭:“實在是這一年戰火不斷,棉麻價格也一漲再漲,商行已抽不出銀兩週轉了,軍中需訂做的這批甲衣又不是個小數目,小的沒法子了,才同鄭將軍相商軍中先給一半銀兩做定金,小的再砸鍋賣鐵湊足這剩下的一半,把軍中急需這批甲衣給趕製出來……”
鄭虎當即喝道:“你放屁!你們商行要用在明日路祭的銀錢,不都足有十萬兩?”
商行支出的這筆銀子並不是甚麼秘密,前些日子還有不少達官顯貴都在誇商行大手筆。
此刻商行行首卻已是哭得鼻涕眼淚齊流,他自知找的這理由牽強,但話已說出去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侯爺就是小的的再生父母,商行也是侯爺一手扶持起來的,侯爺去得這般突然,縱是掏空整個商行,小的也想為侯爺風光路祭一場……”
這次沒用魏平津發火,一向沉穩的魏昂都動了怒,厲喝道:“荒謬!侯爺生前便愛兵如子,今軍中甲衣有缺,尓不先緊著軍需,把銀錢用在這等地方,竟還敢說是為報侯爺大恩?”
那商行行首磕頭如搗蒜,腦門上沒多久便見了血:“是小的糊塗!是小的拎不清……”
魏昂沉嘆一聲後,看向蕭厲:“君侯,您看……”
這事究竟是不是魏平津指使的,魏昂到現在心中也沒個定數。
說不是魏平津指使的吧,那這商行行首自己怎敢如此行事?
可若說是他指使的吧,他先前都欲壓下此事了,魏平津卻又詰問起這行首來。
魏昂不知道魏平津是為了摘除他自己身上的嫌疑,才有意讓這商行行首一人將罪責擔下。
事已至此,商行行首也的確一力攬下了罪責,外人信不信姑且不做考量,在這裡打住此事已是最好不過。
蕭厲道:“既是為侯爺故,也算是一片忠義。但軍中各項軍需尚還緊缺,未免再有此況,商行現由軍中代管,駙馬和魏將軍意下如何?”
魏平津張嘴就要回絕,被魏昂用力扯了一下胳膊,自知今日這事,明面上是他魏氏的過錯,這才強壓著氣性,尤為不甘地閉嘴將頭扭做了一邊。
魏昂代為拱手道:“既是為軍需,就依君侯所言。”
蕭厲道:“雖是事出有因,我麾下部將在侯爺喪禮上鬧了事,回營後我亦會罰他。”
一場鬧劇落幕,蕭厲帶著鄭虎離去後,圍觀的眾賓客也不好再杵在迴廊下,紛紛散了去。
魏昂再次看向魏平津,魏平津似知道他要問甚麼,當即喝道:“我沒有!”
魏昂便看向了地上磕頭磕得頭破血流的那商行行首,冷聲吩咐左右:“將人帶去觀麟堂。”
府上正辦著喪事,今日賓客又眾多,不好在外直接審訊。
侯府書房先前被宋欽他們救蕭厲燒了 ,現下還沒重建好,觀麟堂便成了主要議事地,即便是今日這等場合也有守衛嚴加看守。
甫一進院門,那商行行首便跪下了,乞求道:“少君饒命,將軍饒命……”
魏昂眉眼沉肅,喝問:“誰指使的你?”
那商行行首還未開口,聞訊後匆匆趕來的一魏將已跪了下來,頗為愧責地垂著首:“是末將的意思。”
魏昂看到來人,氣得以手指對方,卻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當然知道魏岐山將兵權和君侯之位都交與蕭厲後,魏氏不少將領心下都極為不滿。
此人更是在蕭厲被指認欺瞞菡陽身份一事入獄後,就幾次提出蕭厲既不忠,便該直接斬首以儆效尤,袁放為蕭厲求情時,還幾次同此人當場吵起來。
魏平津驚愕過後,面上戾氣驟現,上前劈手一耳光便扇在了對方臉上:“魏通!父親和我都待你不薄,你膽敢行如此忘恩負義之事?”
魏通生生受了這一耳光,垂在身側的兩手握拳,有些難堪地道:“末將只是氣不過侯爺棺木還未下葬,整個北境就一副人走茶涼之態,想給那姓蕭的一些教訓!”
魏平津喝道:“本少君需你替我教訓人?”
魏岐山已去,蕭厲才是北魏新任君侯,魏平津如今對外只剩魏氏家主和前晉駙馬的身份,已不適合再稱少君。
但他氣急之下,已顧不得這些了。
魏通眼中隱有紅意,說:“末將自知罪該萬死,少君亦可將末將交與他蕭厲處置,但末將看著他拿走本屬於少君的一切,周遭人還都對著那姓蕭的百般諂媚,末將心裡就是替少君不值!”
他說到後面已然是再次憤怒起來,魏平津聞言卻是怔住,難堪和委屈再次襲上心頭,終是沖淡了那股怒意。
魏昂則厲聲喝道:“這是侯爺的決定!”
他悲怒交加的臉上,不無痛心,卻仍是道:“你若當真是為少君好,怎可在定做軍甲一事上推諉發難?現下蠻子還在境內搶掠生事,鬧得民心惶惶,君侯欲增定這批甲衣,是北魏現下兵馬緊缺,需得靠徵調各州府兵了!境內蠻子一日未清繳乾淨,軍心民心便一日沒法穩定下來。侯爺去前,最記掛的便是北境百姓和整個北魏,想盡法子才讓蕭州君接管北魏了。你如此行事,置侯爺於何地?今又置少君於何地?”
魏平津回想著眾賓客散去時偷瞄自己的眼神,也覺著難堪,一時無話。
魏通不服道:“侯爺是因廖將軍的死受了激,蠻子主力軍又是那姓蕭的驅逐出境的,才一時衝動將北魏託付給了他,我魏營能臣賢將無數,怎會輔佐不了少君!”
“你閉嘴!”魏昂厲喝:“當日在燕勒山,你但凡有今日這雄心壯志,帶著將士們殺退蠻子,砍下蠻將頭顱,侯爺就不會將北魏另託他人!”
魏通被懟得啞口無言,面上卻還是有諸多不甘。
魏昂以手指著他,氣急敗壞喝道:“你膽敢如此行事,就是想謀害少君,謀害整個北魏!”
魏通難堪道:“末將原也沒想拖延此事太久,只是想讓那姓蕭的一夥人碰碰釘子,叫他們明白這一切本都是魏氏的,我魏營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趕著去巴結他們的軟骨頭!讓他們往後敬著少君些,誰料那姓蕭的手底下人會直接來侯爺喪禮上大鬧……”
魏昂還想再訓斥他此句,卻已心緒複雜得說不出話來了。
過兒好一會兒,才愴聲道:“你瞧著北魏現下一切大好,覺著是因侯爺一句話,這一切才落到了蕭州君手上的,那便錯了。”
魏昂眼中隱有淚意,哀嘆:“北魏如今的安穩和體面,那都是侯爺求來的啊!”
魏平津一聽這話,便又想起父親將離人世的那幾日,心中一時大慟至極,又分外難堪,背過身去閉上了眼。
魏通緩了一會兒,終是有些頹然地道:“末將,知錯了。”
魏平津背對著他道:“滾回去自領三十軍棍,罰俸一年。”
魏通知這已是魏平津開恩的結果,心下百感交集,愈發愧責難當:“末將謝少君。”
魏平津滿目自嘲:“魏氏已經沒有少君了,往後別再喚這稱呼,落人笑柄。”
只一句話,卻說得魏昂同魏通齊齊再度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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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通離開觀麟閣後,回程途中遇見了魏平津麾下的首席幕僚。
對方朝著他拱手道:“我聽說前院發生的事了,俞某實在是羞愧難當,當日同將軍聊得投機,多說了些,未料竟給將軍和少君都帶來一樁禍事。”
魏通對對方很是敬重,當即道:“先生言重了,你我二人都是為少君不平,是魏通魯莽,衝動行事給少君招徠了禍端。”
再提起今日這茬兒事,他已不願多說,只朝那年輕的幕僚一抱拳道:“少君今後的路不好走,還需先生多替少君謀。”
對方道:“自然。”
魏通離去後,那幕僚望著他的背影,唇角才緩緩勾了起來。
暮色已降臨,整個魏府都點起了昏黃燈火。
他轉步欲離去,卻見不遠處一素衣裝扮的女子獨自提燈往這邊走來,瞧清對方容貌後,他眼底露出些許意外,稍作遲疑,藉著夜色遮掩躲至了假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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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宛真被魏平津扇了一巴掌的臉,已經冰敷消了腫,此刻只餘一抹淡淡的紅印。
她重梳了髮髻,沒用任何珠釵髮飾,只在挑得鬆散的鬢邊簪了一朵帶孝的白色絹花,精心點綴過後的清淡妝容,讓她不同於以往的端莊秀雅,反透出股悽楚柔弱的味道,迎風而動的素白孝衣也更添幾分弱不禁風之態。
她一面走,一面警惕打量著四周,像是懼怕被誰瞧見一般。
作者有話說:下章到魚寶了~本章也給寶子們發紅包~
說個題外話:本文雖然借用了燕雲十六州這個地名,但是世界觀和世界地圖都架得非常空,寶子們不用對標現實地理去看,很多地名都是我亂編的,雖然儘量規避跟現實地名重合了,但好像不管取名叫啥州,總還是避免不了現實地理上真有那麼個地方(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