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 188 章 “公主若肯,蕭厲亦可……
魏岐山和他亡妻之事, 蕭厲在北境這般久,多多少少也知道個大概。
當下聽他再次提起亡妻,下意識想起的, 卻是溫瑜無數次撇他而去。
魏岐山亡妻在復晉無望後, 會決絕赴死。
溫瑜為了復仇, 同陳王聯姻沒能達到目的, 亦甘與姜彧共育子嗣謀得權柄。
從某種程度上講,她們是有些像的。
但魏岐山昔年被蠻族所絆,為北境百姓顧慮,不敢與梁成祖溫世安一戰, 終是他不夠強。
他不會步這個後塵。
蕭厲下頜微微繃緊,撩起眼皮:“所以侯爺這是‘求’蕭某做晉臣?”
魏岐山久久地凝視著他,眼底滿是敗在歲月下的滄桑和無可奈何。
雖不願承認,可昔時他一邊重用蕭厲, 一邊又試圖給他頸上套上鐵索圈緊, 害怕的, 便是眼前這跟荒原上的野狼一樣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太過強盛, 終有一日會威脅到自己在北境的地位,取代自己。
如今,卻是得他求著對方接手自己苦心經營的這一切。
魏岐山按捺下心中的那一絲苦意, 緩緩道:“北魏從前對外稱的是復晉,你接手之後,若一昔之間改旗號,無論是對外的名聲,還是對內整頓兵馬,都不利。若要自立旗號, 大可等時機成熟些。”
他是將蕭厲不久後就能得到的東西,提前送與他,用時間和一個名正言順可爭那最高位的由頭,換蕭厲用更溫和的方式接管北境,以全他和魏營最後的這份體面。
此後的北魏,便不再是他魏氏的北魏。
再過三五載,興許連北魏之名也不會再有。
但這,已足夠了。
沒讓北境百姓再於自己治下受戰禍,亦沒讓麾下部將隨自己走到那條絕路枉死,更為魏氏族人覓得一線生機。
此去黃泉,他已可走得安心些。
太多不可言說的話,魏岐山都藏在了那沉悵的目光裡。
蕭厲任他凝望著,道了句:“我知曉了。”
他聲線沉硬:“魏府少君若足夠安分,侯爺先前之言,蕭某可允;他若生事……”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魏岐山接話道:“我會教導好他。”
他緩了緩,終是又道出一句:“多謝了……”
多謝他還願意全他這份體面。
蕭厲只答了句“生靈塗炭亦非我所願,只是各取所需”,便要朝外走去,魏岐山叫住他:“還有一事。”
蕭厲止住腳步。
魏岐山道:“菡陽公主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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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關的雪,總是從早到晚愈發沒完沒了地下。
溫瑜坐在掛了擋風蔑簾的湖心亭,支著側頰望著亭外水天一色的雪景。
亭子入口處的蔑簾被人掀起,料峭寒風吹散了些亭中被炭火烘出的暖意。
溫瑜回首,便見銅雀支著簾子,昭白抱劍站在亭外另一側,蕭厲高大的身形微傾,稍垂了下首避開蔑簾,步入亭內。
他衣襟上沾著雪沫,身上亦浸著外邊風雪的寒氣,因著比先前更瘦了些,眉眼也愈顯鋒利。
山庵一別後,二人時隔月餘再見,落座後彼此都無話。
放在紅泥爐上的茶壺水滾了,溫瑜拎起給他沏茶方說了句:“外邊雪大吧,喝碗熱茶。”
坐在對面的人道:“我來接袁將軍。”
溫瑜傾倒茶壺的手微頓,盞中茶水滿了,溢位些許。
她面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只在放下茶壺後,抬眼看向對面的人:“你這是做好選擇了?”
蕭厲平靜與她對視,他眼底昔時的兇戾和迫人的攻擊性,都斂進了某種更為沉穩厚重的東西里:“嗯。”
溫瑜沉默了一息,嘴角緩緩揚了起來,問:“為甚麼?”
蕭厲反問:“公主肯同陳王和離選我麼?”
不待溫瑜回答,他便冷硬又極盡狠決地道:“公主若肯,蕭厲亦可背信棄義。”
他的戾氣和鋒芒,終又從那份沉穩裡,滲出些許。
燕勒山和洛都兩戰後,廖江死,魏岐山病,北魏後繼無人,傾頹已現。
不落井下石,他自認為已是對北魏最大的仁義。
魏岐山預見了不久之後的那個結局,在臨終之際將整個北魏託付與他。
但只要溫瑜一句話,他亦可丟棄那狗屁的信義,將該搶的一切都強搶過來。
可溫瑜垂眸凝望了跟前那盞熱氣蒸騰的茶盞許久後,只答了句:“我明白了。”
她神色淡得讓人瞧不清她眼中的悵然和難過,說:“袁將軍住在李大人他們院中,我這就命人去傳喚他。”
外間銅雀得了吩咐後,很快命一名青雲衛去了客院傳信。
她有些擔憂地朝亭內望了一眼。
但隔著一層蔑簾,只能瞧見裡邊人隔著一張矮几而坐的兩道模糊影子。
誰都沒有動作,也沒再說話。
湖心亭內外,一時只餘天地間的風饕雪虐聲。
不多時,青雲衛前來報信,說袁放已帶到。
蕭厲冷沉的眼底似強壓著甚麼情緒,最後問了句:“事到如今,公主選的,依舊是他南陳麼?”
溫瑜沒看他,端起桌上先前倒得太滿的那盞茶飲了一口,長睫微覆,說:“蕭州君今也掌兵,應知有些決定,終不能只為自己做。”
梁、陳兩國結盟已久,彼此利益盤根錯雜交織在一起,早已分割不清。
她輕率的一個決定,落到底下不知又是怎樣的血流成河。
前人常嘆時命,她今日,也算是知了這二字的份量。
蕭厲眸色凌寒,微嘲地扯了扯唇角,只說:“公主記住今日的選擇,別過。”
他起身掀簾朝外大步而去,亭外昭白麵沉如霜,拇指將長劍推出一寸似想攔人,被銅雀及時拉住了。
從湖心亭到岸邊的一條長道,三面臨水,四面臨風,蕭厲氅衣重新沾了雪沫,他唇近乎抿成一條直線,沒再回頭。
亭內,溫瑜望著捲起的半扇蔑簾外的雪中湖景,端起身前那盞茶又飲了一口,亦不曾稍側過眉目。
茶水已涼透,留在齒間的只餘一味澀苦。
大雪繼續紛紛揚揚下著,銅雀小心翼翼地掀開蔑簾,遲疑喚了聲:“公主?”
溫瑜說:“回南陳吧,近日太傅那邊來信頗急,怕是已拖不住姜太后她們,伐洛都救回嫂嫂和阿茵,便交與範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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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車馬離開奉陽那日,梁、魏聯軍應先前之約,共伐洛都。
白雪茫茫的官道上,深色的車轍印被後方兵馬的腳印壓覆著延伸遠去。
奉陽城內昔時的長廉王府,因叛軍入城後,被裴頌徵做了住處,被破壞得倒是不嚴重。
只是叛軍撤走時,大抵還是將府上洗劫過一通,不少帶不走的巨型花瓶器物,都盡數被砸碎了。
至今仍被民間百姓津津樂道的那扇《神女賦》白玉屏風,也在府庫裡碎得拼不回了原樣。
張淮捧著北境傳來的急報尋到蕭厲時,便見他在王府落了灰垢的府庫,將那碎去多時,還被來來往往搬空府庫的裴卒踩了不少泥汙的白玉屏風,一點點拼出了個昔時的大概模樣。
張淮莫名感到了一點心驚。
他立在門外緩了幾息後,開口道:“州君,定州來信,朔邊侯怕是不行了。”
蕭厲將手中最後一塊碎玉拼回《神女賦》,淺“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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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延綿,已近暮時,天色愈發灰濛。
魏昂拍馬行至馬車車窗前,道:“侯爺,末將方才率人去瞧過了,北漠河上結了冰,船行不了,但要是過車馬,還需再凍上一夜。”
包了鐵皮的車窗被推開,披著大氅由魏平津扶坐在車內的魏岐山,已是滿頭灰白如若七旬老者。
他虛眼瞧著風雪和寒霧籠罩的河對岸,吃力道:“過了北漠河,就是幽州了……”
魏昂知道他急著想去幽州再看看,垂首抱拳時紅了眼,只聲線裡不敢叫魏岐山聽出一絲異樣來,保證道:“明日午時前,大軍必能抵達幽州。”
魏岐山自洛都慘敗後,又聞廖江之死,折返北境途中,因病重於定州停留了數日。
他似也知曉自己時日已不多,說甚麼都要繼續北上去自己守了大半輩子的幽州再瞧一瞧。
底下人都已看出不對勁兒,自不敢忤逆他。
魏平津已請人去涿郡接魏夫人母女,魏昂收到訊息後,則是處理好燕勒山事宜,便連夜率軍趕了過來。
魏岐山只定定地望著天地間結了堅冰恍若一條銀練的北漠河,喃語道:“還需明日啊……”
他如今連咳嗽都變得尤為費力,虛弱淺咳了兩聲後,微喘著道:“那就在這北漠河邊紮營吧。”
魏昂下去指揮將士們就地紮營後,魏賢捧了新煎好的藥過來,交與魏平津讓他服侍魏岐山喝藥。
魏平津舀了藥汁送去魏岐山淡得發灰的唇邊,忍著淚意道:“父親,喝藥了。”
魏岐山沒張嘴,他像是陷在了甚麼回憶裡,喃語時唇瓣也只是微微翕動:“開春後……野地裡長出的薺菜最是好吃,和著粗麵烙餅,或是煮疙瘩湯……味道都好……”
“有一年……我同你廖叔守幽州,大雨滑坡封了路,糧草得晚好幾日才能送來,我和你廖叔,帶著將士們從野地裡挖薺菜回去煮觀音土充飢,愣是在蠻子的強攻下,撐到了援軍至……”
他說話帶了氣音:“我……我怕是等不到去幽州,也等不到開春再喝一碗薺菜湯了……”
魏平津端著藥碗淚流滿面,忽地發瘋般大喝道:“傳我令,砸冰河,放船下去!再鏟開雪找,看有沒有薺菜長出來!”
底下沒有人動,魏平津操起手邊一切能砸的東西朝他們砸去,歇斯底里怒吼道:“去啊!”
無論是從冰河上鑿出一條可通船的道來,還是在這嚴冬臘月的雪地裡找開春才會長出來的野菜,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底下將領們在魏平津發了這通火後,仍是點了人馬,河面上鑿冰的去鑿冰,剷雪找野菜的去找野菜。
魏平津痛苦地跪坐在了馬車坐榻前,用袖子胡亂抹了把眼,朝病朽如枯木的魏岐山道:“父親,我們今夜就能去幽州,也能吃上薺菜的!”
河邊鑿冰的將士們削出尖木,掄錘往下砸,很快砸出一片窟窿來,又砍下粗橫木,兩頭拴上繩索,扔進砸出的冰窟處,由人力拉著將河面上的冰窟缺口搗得更大。
碎冰窸窸窣窣落入底下凝滯的河水中,“譁”聲一片,倒像是河水又奔流起來了一般。
魏岐山頭抵著車壁,無力半闔著雙目,聽著外邊的風雪聲和河水奔流般的嘩嘩聲,低喃:“大河濤濤……東去矣,我輩……蓬蒿……薄命人……”
馬車內,魏平津忽地發出了一聲悲鳴般的哭嗬聲:“父親——”
車外眾將士先是茫然,隨即無論是砸冰河的,還是剷雪找薺菜的,安營扎帳的,都停下手中活計,陸陸續續朝馬車跪了下去。
魏昂從紮了一半的營帳那邊匆匆趕回,和其他魏將一道跪在了馬車前,哀慟至極大喊了聲:“侯爺——”
作者有話說:抱歉因為身體問題,最近更新很不穩定,文已經進入尾聲了,一些等更著急的寶子可以攢到完結再來看,本章也給寶子們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