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 187 章 “好,那本侯便求你………
隨他而來的所有狼騎都翻下了馬背, 在蕭厲從他們間走過時,自動分列自至兩側,單手放至胸前, 在寒風裡靜默又壓抑地垂下首。
狼騎是魏岐山一手建立的, 這支兵馬卻是由廖江一直帶著的。
蕭厲替他們擊退蠻子守住了北境, 還替他們將軍報了仇。
此後, 蕭厲就是他們狼騎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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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一直下到翌日申時都沒停。
燕勒山各處邊防營重新插上了魏旗,近處的簷瓦和遠處的山包全都罩著一層霜白。
因著邊防營是常駐據點,營地裡除卻軍帳,也修了不少禦寒效果更好的土胚瓦房。
昨夜那場鏖戰結束後, 將士們俱是疲乏不堪,蕭厲便也沒率義軍將士們連夜下山,先歇在了山上營地裡。
今日才隨張淮從蔚州趕過來的陶夔,這會兒守在蕭厲房門外, 把自己揣懷裡沒吃完的半個饅頭捏出點小碎末, 喂嚴冬山裡找不到吃食的麻雀。
張淮交代他, 在蕭厲睡醒前,任何人不得前來叨擾。
他把人守得很好, 不僅趕走了幾撥來尋蕭厲的人,喂完停駐在光禿枝丫上幾隻嘰嘰喳喳的麻雀後,將這些煩人的雀兒也攆走了。
這場反攻, 持續了小半月,參戰的所有人期間都沒睡過一個好覺,時常是合衣抱刀,隨便找個能蔽風雪的地方眯著,時刻準備著跳起來同突襲的蠻子廝殺。
直至昨夜才結束的那場鏖戰,更是僵持了兩天一夜, 不是些個鐵打的人,只怕還真熬不過來。
軍醫來過幾次,似想給蕭厲把脈,但蕭厲一向眠淺,未免吵醒了他,也一併被擋在了門外。
上午陶夔輕手輕腳溜進去看過蕭厲幾次,他的確睡得不安穩,不知是不是夢裡也陷在這數日的廝殺中,眉心總是緊擰著,透著股兇戾。
但他像蕭厲在錦州身中毒箭時那會兒那樣,小心地翻找出蕭厲去哪兒都會帶著,卻又收得極好、幾乎沒怎麼用過的那件銀灰色披風給他搭上後,他像是被甚麼安心的屏障與外界阻隔,緊擰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許,睡沉了過去。
宋欽和鄭虎隨蕭厲一道參戰,這些日子也都累狠了,到這個點陶夔仍沒見到他們。
他無聊地抓起臺階處的積雪,開始捏雪人時,張淮和一名魏將又一道過來了,得知蕭厲仍是沒醒,二人便只在簷下壓低聲音說話。
那魏將對張淮瞧著很是禮敬:“先生放心,此番助我北魏抵禦蠻子戰死的義軍將士,我魏營都會為其立碑,安置家眷的撫卹金,回頭也會盡數送過去……”
後面又說了軍資甚麼的,複雜得叫陶夔全然聽不明白,但來的路上,軍師說了不會讓義軍將士們白打這場仗,談的內容應不會讓他們吃虧就是了。
不管張淮說甚麼,那魏將都謙和地一一應下了,只在最後道:“但仍是懇請州君再去見侯爺這一面。”
張淮神情隨和,說出的話,卻不見半分退讓餘地:“將軍應知,我家州君在此番來援燕勒山前,就早已與你魏氏兩清。先前你魏氏少主大婚,你們也是如此懇切邀我家州君前去參加婚典,親自去向你們朔邊侯辭行,結果是甚麼?”
說自此處,他挑起的唇角才見了些許冷意:“欺我家州君單刀赴會,便押他下獄是麼?若非我等將州君劫了出來,又若非爾燕勒山告急,你們魏營打算如何待我們州君?”
魏昂慚愧萬分,道:“侯爺也是愛重蕭州君,得知州君欺瞞菡陽公主身份一事,方如此震怒。強留蕭州君,也是為再續君臣父子情誼。豈料先前讓義軍守燕勒山一事,陰差陽錯之下,已有了嫌隙,這才落得了沒有迴旋的餘地,侯爺心中也是痛惜萬分的。今蕭州君對北境有如此大恩,侯爺感激蕭州君還不及,又豈會再為難蕭州君?”
陶夔垂首戳著自己剛堆好的雪人,有些煩躁地抓了一下耳朵,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們走遠些說話。
正是這時,簷下的房門被人從裡邊拉開了。
蕭厲冷峻的眉眼間還壓著些許剛醒來的倦色和從戰場上帶下來的兇伐。
陶夔剛喚了聲“州君”,在簷下的張淮、魏昂二人也抬手朝蕭厲一揖。
張淮問:“吵醒州君了?”
魏昂聞言,則更為歉疚地一頷首。
蕭厲沒應聲,冷然的眉眼徑直看向了魏昂:“義軍援北境,是為北境百姓,我同你們侯爺,無甚好再相談的。”
魏昂急忙道:“廖將軍已去,侯爺在洛都又受了裴頌那奸賊的伏擊……”
想到魏岐山身負重傷,得知廖江去世後吐血一病不起的訊息,愴然道:“侯爺此番想見蕭州君,必是有話想同蕭州君說的,末將懇請州君再去見見侯爺吧……”
他說罷,竟是一撩袍欲朝蕭厲跪下去。
張淮手疾眼快扶住了他,喝道:“將軍這是做甚麼!”
但張淮畢竟是一文臣,拽不住魏昂,讓他就那麼跪了下去,朝蕭厲微哽道:“末將求您了,侯爺他……近來身子骨每況愈下,我怕……”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沉痛道:“州君若不應,末將便在此長跪不起。”
蕭厲生生受了魏昂這一跪,眉心擰起,抬手將魏昂扶起時,終道:“魏將軍快快請起,我去見你們侯爺便是。”
魏昂這才感激不盡地道:“末將謝過蕭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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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岐山打了洛都這場敗仗,又身負重傷,再得知北境的變故,廖江的死幾乎成了壓垮他心氣的最後的一根稻草。
然北境現下人心惶惶,他仍需儘快趕回蔚州主持大局,便率手上打完洛都後還剩的那一萬兵馬折返,和梁營協作,共伐洛都攻打裴頌事宜,則交與了袁放。
蕭厲率義軍南下再見到他時,是在定州。
朔風飄雪,萬里凝雲。
蕭厲攜宋欽、鄭虎和十餘名親衛一道入都護府,魏賢親來迎他,道:“侯爺等候蕭州君多時了。”
行過三道垂花門,府上僕役見人俱是退至兩側垂首不語,整個都護府上空恍若罩著一層厚重陰雲。
穿過迴廊至內院,守在門外的虎賁甲士這才攔住了隨行的宋欽一行人。
鄭虎從鼻間溢位不滿的冷哼聲。
魏賢道:“勞諸位將軍先去偏廳用些茶點。”
邊上的宋欽道:“多謝好意,我們就在此處等州君即可。”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這是怕先前蕭厲隻身去魏府被扣的事再次重演。
魏賢沒再多說甚麼,只躬身引著蕭厲入內。
掀開門簾,裡面濃郁的藥味就湧了出來。
魏平津跪在裡間的榻前,伺候魏岐山用藥,魏昂上前道:“侯爺,蕭州君來了。”
魏岐山抬手示意魏平津不必喂藥了,說:“你下去吧。”
魏平津捧著還剩大半的藥碗,焦急喚了聲:“父親……”
他似想勸魏岐山再用些藥,但看了眼帷幔後的外間,顧忌著蕭厲就在外邊,為著顏面終沒再卑躬屈膝勸下去,神情鬱郁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魏賢引著蕭厲掀簾進來。
魏岐山吩咐道:“看座。”
魏賢搬來一把靠牆根放著的黃花梨木交椅,躬身請蕭厲落座。
蕭厲沒推辭,坐下後,看著病榻上似一下子蒼老了十歲的北境梟主,突然有了些明白魏昂等一干魏將的痛苦和壓抑。
北境,似乎正在隨著它主人的遲暮,一道傾頹下去。
此番燕勒山和洛都兩場戰下來,狼騎折損過半,又隕一名鎮關大將,整個魏營已是元氣大傷。
偏偏魏岐山又傷病交加,身體情況瞧著已不甚妙。
一旦魏岐山再有甚麼閃失,整個北境縱然不會即刻崩坍成一盤散沙,在如今的亂局裡,只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魏岐山倚靠軟枕坐著,神情縱然還是和從前一樣沉肅,但行將就木的病弱已大大消減了他身上的威嚴。
他咳嗽一陣後道:“你能來,老夫心中心中甚慰,北境一役,多謝了……”
蕭厲道:“義軍兒郎們衝鋒陷陣,是為北境百姓,同魏營無關。”
他說罷抬起頭來,眸中的兇野與不馴雖微斂著,其銳意比之昔時卻更甚:“侯爺尋蕭某何事?”
示好被毫不留情地駁回,再聽他如此生分的口吻,魏岐山眼中似有些悵然和複雜,咳完後緩了緩,從身後靠枕下摸出一物,遞與他說:“此物往後你收著。”
前不久魏昂才送到他手上的虎符,蕭厲自是認得。
殺退蠻子後,他將虎符交還給了魏昂,廖江已故,想來是魏昂命人送戰報時,將虎符一併送來的。
蕭厲沒接,似明白了魏岐山這一趟叫他過來所謂為何,長眸半垂道:“我不需要。”
“今日一見,恩義盡了,就此別過。”
他起身,全無半分留戀地就要朝外離去。
“你站住!”魏岐山像是突然動了怒,喝完那一聲後,扶著床沿咳嗽不止,邊上的魏賢忙上前幫其拍著後背順氣,憂心急喚了聲:“侯爺……”
又幫忙叫住蕭厲:“蕭州君!”
蕭厲背身止住了腳步。
魏岐山緩過來些許後,衝魏賢道:“你也出去!”
魏賢明顯不放心自家侯爺,卻也明白他的脾性,只能憂心忡忡地躬身退下。
房門重新合上後,魏岐山方像是認了命般,望著蕭厲的背影道:“你定要老夫求你麼?”
他撐著床沿吃力起身:“好,那老夫便求你……”
他如今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下地十分艱難。
蕭厲轉身按住了魏岐山,他下頜線條冷硬,唇線亦抿得極緊,道:“侯爺膝下賢臣良將無數,必能重新挑出可掌這虎符者,蕭厲性野閒散,志亦不在此,侯爺錯愛了。”
他鬆了手欲起身。
魏岐山卻拽住了他,形銷骨瘦的人,這一刻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大得驚人,他喝道:“狼騎乃我北魏根基,你可知你拒的是甚麼?”
大抵是情緒過激,他狠咳了一陣,方有力氣繼續道:“我也不需你輔佐我那不肖子,只留他性命,將來允他做個富貴閒人即可。”
這是將整個北境託付於他之意。
蕭厲答了句“知道”,隨即道出的,仍是一句:“侯爺另請高明。”
話已說到了這份上,得到如此拒絕的答覆,魏岐山心中才忽就又升起了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氣,喝道:“她菡陽今聲名再盛,卻也改變不了當初猜疑你,便要你性命的事實。你為了你麾下死在燕勒山的兩千餘義軍,尚甘與老夫決裂,今就半分不記昔時之仇,要轉投她梁營?”
蕭厲同他生嫌隙,又欺瞞溫瑜身份有倒戈梁營之象一事,依舊是魏岐山心中過不去的一個坎兒。
他像是質問般道:“老夫何時薄待過你?義軍在燕勒山死了那般多人,絕非老夫本意,他梁營,卻是切切實實要過你性命!你要拿此事說老夫比不上她菡陽,老夫就是不服!”
蕭厲冷漠道:“我此去,亦不會投她梁營。”
北境以南,今最大的兩股勢力只剩溫瑜和裴頌。
他此言,便是要帶著義軍自立門戶了。
這個答覆讓魏岐山心中好受了些,他咳喘著道:“今天下三分已成定局,老夫自知時日無多,待我去後,北魏周遭群狼環伺,許也撐不了多久。但你帶著你麾下那些人,單打獨鬥,又能從裴頌身上剜下多少肉來?”
“等伐完裴頌,她菡陽要一統南北,你不俯首稱臣,同她梁營兵戎相向,對外又有何名頭?”
魏岐山望著蕭厲,目光裡透著無盡滄意:“你憐我北境百姓,率義軍幫守燕勒山,今又要執意離去,他日我北魏分崩離析,守不住腳下寸土,百姓又遭戰禍流離失所之際,你是可率軍折返,於我北魏殘骸上光明磊落建起你蕭氏兵馬,但你今朝折損那般多將士,救他們於水火,就是為了看他們來日又慘死於戰禍中嗎?此於你麾下那些埋骨燕勒山的將士又算甚麼?”
蕭厲沉銳抬眸,冷漠的語氣中隱含譏誚:“侯爺這是要把往後魏營守不住北境之責,怪到蕭某頭上?”
魏岐山自認此生還從未如此難堪過,他眸中盡顯頹然與滄桑:“老夫是在求你……接手北魏。”
曾幾何時,他也以為只要給魏平津鋪好路,留下諸多賢臣能將,縱然他撐不住了,魏平津也可以率著北魏眾臣復晉的。
但此番南征,他終是清楚地意識到,他們贏不了。
無論是裴頌,還是溫氏菡陽,都絕非是魏平津能應付的。
他一旦去了,北魏只會頃刻間就被蠶食得骨頭渣都不剩!
更別提魏平津娘三兒和魏氏眾人還有沒有活路。
魏岐山呼吸沉重:“我為著那三十五載的執念,已做錯了事,不能再錯下去……讓麾下部將枉死了。”
這是他這些日子深思熟慮後,作為北境舊主,作為魏氏掌舵人,能替北境和魏氏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比起讓魏平津走這條不歸路,不知所謂死在權術裡,自己苦心經營三十餘載的基業也一朝傾坍殆盡,不若另擇人選,讓北魏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蕭厲不為所動,道:“既是為麾下部將計,侯爺何不做回梁臣?菡陽……未必就會追究侯爺復晉一事。”
魏岐山搖頭,眼底透出三十五載光陰沉積下來的蒼涼和不甘:“三十五年前,老夫為北境百姓一退,換得今日這結果……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不過是晚了三十五年又至而已,那老夫昔年之退,又有何意義?”
他最後一句,不知是在質問誰,但眼底,分明還有著燃燒殆盡,卻依舊不肯熄滅的野心,以及因當年那一退,痛失至愛半生渾噩的哀苦。
“吾妻至死,都恨我未替她一爭,自戕去時,腹中甚至還有我們只差幾月就能降世的女兒!”說起自己最為錐心的這段往事,魏岐山滿目痛色:“昔年還能說是為所謂大義降的他前梁,如今老夫已親眼見過他溫氏河山轉眼傾覆,知當年所降並非明君,要老夫為北境臣民,再降她溫氏,老夫如何甘心?去了地底,又有何顏面見吾妻!”
作者有話說:因為身體問題耽擱了更新,給大家說聲抱歉,經常跑醫院的人士真的非常衷心地告誡大家,一定要愛護好自己的身體,追妻火葬場有可能成功,但不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後面再去補救,非常非常難。也謝謝大家關心,希望我們都可以健健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