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 184 章 “公主啊……我們奉陽……
當天下午, 範遠命譚毅佯裝攻城半日後,剛入夜李洵便親去了魏軍營中拜訪。
袁放帶著大軍,早在奉陽以北駐紮多時, 也時刻命斥侯緊盯著奉陽以東祁嶺山脈的動靜。
梁軍下午攻城鬧出的動靜, 他自然也是知曉的。
卻沒料到, 李洵會來訪。
當初的馬家梁一役雖鬧得梁、魏兩營徹底僵持, 如今魏岐山打出要復晉的旗號,二人更是真正的各為其主,但昔日二人共事,交情還算不錯, 是以在中軍帳內會面時,二人還是真情實意地寒暄了一番。
袁放引著李洵落座,給他沏茶笑道:“我是真沒想到,馬家梁一役後, 竟還能活著再見到仲卿兄。”
李洵搖頭:“竇建良的反水, 對我梁營造成的損害, 不比你魏營少上多少,那竇賊先是以毒箭傷了老範, 後又隨裴賊打瓦窯堡,令公和尉遲老將軍,此等國之一柱, 那都是折在了那裡啊!”
時隔這般久,李洵再提起這些,依舊痛心。
袁放只能跟著嘆了一聲,縱然知曉當初之事,非是梁營和陳營合謀設計他們魏營,但已走到了這一步, 兩營是不可能再如昔時那般建交了。
他道:“我也是幸得通州蕭州君所救,方才撿回一條命。”
蕭厲在魏營的諸多事蹟,李洵在南境也早有耳聞,他聽袁放主動提起蕭厲,霎時間面上只餘惋惜和痛心,起身朝著袁放一揖道:“聽聞他觸怒朔邊侯,今被關在大獄中,蕭君既對袁兄有過救命之恩,李某懇請袁兄無論如何都要保蕭君一命。”
袁放見狀,忙起身扶起李洵,道:“那是自然,仲卿兄快快請起!”
二人重新落座後,他心下已有疑慮,直言問道:“我知蕭州君曾效力於梁營,後來因諸多事方又離了梁營,自立於通州,但見仲卿兄如此,梁營待蕭州君,似也並非如傳言所說的那般?”
他說的,是梁營疑心蕭厲是細作,以毒箭殺他一事。
李洵略顯難堪地搖了搖頭,不願多說,只道:“我梁營同蕭君多有誤會,終是我梁營虧欠了他。”
袁放聞此,略有沉吟,並未及時接話,他緩了片刻後,斟酌著問:“那陳將姜彧帶著他侍妾,先前來我北境,就只為劫走楊府眾人?”
他想問的是溫瑜北上的緣由。
但若是直接問,未免落下把柄,李洵必不會承認溫瑜北上過,用姜彧侍妾代指,已是向對方言明,他並無設套之意,而是隻想知道那個答案。
李洵聞言,沉痛一嘆道:“袁兄直至此時,不也還痛心命隕於馬家梁的兩萬將士?公主向朔邊侯去信多封說明緣由,朔邊侯都未曾回信,姜統領這才代公主北上,是為向朔邊侯親自致歉,說清緣由,給北魏和那冤死的兩萬將士一個交代,同北魏重新建交啊!”
後面的話無需李洵多說,袁放便也明白了。
他們一行人抵達北境時,魏岐山已聲稱要復晉,沒了君臣的名頭壓著,溫瑜若落到魏岐山手上,那就是自投羅網,所以才索性轉道去恆州帶走了楊府眾人,免得日後受他們北魏制掣。
此前袁放只知溫瑜慧穎非常,素有奇謀,今日方知,這份膽氣,也非常人所能及。
李垚、尉遲跋甘為其赴死,蕭厲會幫著向魏岐山隱瞞其身份,袁放倒也能明白一二了。
平心而論,他若是遇上如此君主,他也狠不下那個心送對方上絕路。
袁放終也長嘆道:“天意弄人吶!”
李洵拱手道:“實不相瞞,我等此行發兵奉陽,緣由有三,其一是為接回被扣在裴賊手上的世子妃母女;其二,則是公主依然欲為當初的馬家梁一役,親自向侯爺致歉給一個交代;其三,則是為同侯爺相商,放蕭君回我梁營。”
“然今日攻城後,方知裴頌那賊人,貪生怕死,早已攜世子妃母女撤離奉陽,公主本欲下令直往洛都追去,斥侯探得此地還有一支魏軍駐紮,公主以為是朔邊侯在此,這才命我前來拜訪一二,不曾想是袁兄在此,倒讓我二人敘上了舊。”
袁放跟著李洵笑了兩聲,笑意卻有些勉強:“裴頌和世子妃,當真都已不在城內?”
李洵道:“公主記掛世子妃安危,暗中往裴營安插了些人手,得到的訊息假不了。”
他看著袁放道:“公主本是想讓我給侯爺帶句話,奉陽雖為王爺昔時的封地,但朔邊侯若意欲攻打此處,公主也不會同侯爺相爭。”
他笑笑道:“侯爺既不在此處,乃是袁兄領兵,那我將此話帶與袁兄,也算是完成公主所託了。”
袁放笑不出來,他接到的命令,是在此等梁軍和奉陽城內的裴軍打得兩敗俱傷後,再收漁利。
現在梁營來人告知他,他們的目標不在此處,他們不打了,不同他們魏營爭。
他若說自己本不欲攻打此處,那他攜大軍在此,梁營打了一下午他這邊也沒動靜,不就是明擺著說,是打算收他們梁營漁利的?
有些事可以心知肚明,但擺到明面上來了,無論是他自個兒,還是魏營,都丟不起這個人。
他若說自己在此是為擒拿裴頌,裴頌去了洛都,他也要轉攻洛都去,可梁營那邊也說了,他們世子妃被裴頌一併帶著逃到洛都去了。
侯爺的兵馬先還在洛都伏擊裴頌,他和梁營都轉道去洛都,叫奉陽城內的裴軍看到他們行軍動向,也跟著跑去洛都援裴頌,那可真就熱鬧了。
袁放心思百轉,終只能道:“公主手中的主力兵馬還在攻打襄州,公主此番攻下洛都,怕是也不好守,既只為接回世子妃,何不與我一道攻完奉陽,再一齊伐洛都?”
他這話似為溫瑜考慮,但似也有怕他們梁營先行打下洛都,擒了裴頌的緣由在裡邊。
李洵躊躇一二道:“這……我先回去稟了公主,回頭再與袁兄答覆?”
袁放道:“靜候佳音。”
李洵拱手向他辭行,他掀簾親自將人送到了大營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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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回到梁營,向溫瑜稟說完此事後,不無欣喜激動地道:“公主果真是神機妙算,如此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他魏營主動求著咱們一道打奉陽!”
若無這一出計,他們要想赴洛都救人,回程就不僅有奉陽裴軍這支攔路虎,還有邊上蓄機而動那支魏軍。
溫瑜道:“李大人辛苦,明日還得再勞大人去魏營走一趟。”
李洵拱手道:“微臣只需費些口舌功夫,公主日思夜慮,才是勞心勞神,需多加休養。”
待李洵退下後,昭白道:“同他魏營合力殲滅奉陽裴軍,雖說是解決了回程時一樁麻煩事,但與那支魏軍共赴洛都,奴怕魏岐山取完洛都後,他魏營兩軍匯合,會對公主不利。”
溫瑜卻道:“阿昭就如此確信裴頌會敗在魏岐山手中?”
昭白垂首抱拳道:“奴不是這個意思,奴是擔心公主此行安危。”
溫瑜說:“他北魏在此時南伐,隱患頗多,時局既未明朗,奉陽也非一日半日就能攻下,此時可取的,唯有一‘等’字。”
守在邊上的銅雀也聽得很是困惑:“等?”
溫瑜翻開案頭一份還未批閱的奏章,平靜道:“人算三分,天算七分,愈是紛亂之局,愈要沉得住氣,能做的決策既已做完,姑且先以不變應萬變。”
洛都之局,魏岐山和裴頌究竟是誰勝誰敗,不久後就能見分曉。
她在此時入局,未必就是明智選擇。
先借袁放手上這支魏軍,解決奉陽裴軍這個隱患,再行決定是否進軍洛都時,至少不用再瞻前顧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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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城外,魏軍營中一派燈火通明。
軍帳空地上燃起了近一人高的篝火,魏軍將士們圍在火堆前,託舉著一人齊聲高呼著:“少君!少君!”
篝火噼啪炸燃,火星四溢,人群中的熱絡氣氛比起這火光也不逞多讓。
遠處,魏岐山和麾下部將說著北境最新傳來的戰報,憂心忡忡道:“蠻子果真又挑這時機攻打北境了,幸得那蕭氏小兒率義軍頂了上去,但他既逃出地牢,就無異於猛獸破籠,再想困住他,難了……”
話剛說至此處,遠遠聽見這邊的呼聲,魏岐山打住話頭,瞥眼瞧去,眉頭微擰。
底下部將見他突然打住了話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瞧見了被將士們高高拋起的魏平津,笑道:“少君此番隨軍,當真叫我等刮目相看,今日率三百騎智擒裴頌麾下一員大將鄭大業,其勇不亞於當年大公子率那幾百騎入蠻地救侯爺。這鄭大業昔日叛離侯爺,如今又算是裴頌半個岳丈,裴頌失他無異於斷去一臂,明日將那叛徒的頭顱掛于帥旗上再行攻打裴軍,必能嚇得他們潰成一盤散沙。”
魏岐山面色卻並未見多少緩和,問:“鄭大業不是在莫州?”
底下部將道:“據聞是鄭大業女兒有了身孕,裴頌從奉陽撤走時,兵荒馬亂的,不慎讓她跌倒一跤,一屍兩命了,鄭大業為女兒趕來的。”
兩人說話間,魏平津也瞧見了魏岐山。
他似欲過來同魏岐山說甚麼,但將士們歡呼著將他再次高高拋起,他一時無法脫身,終於尋著機會撥開人群往這邊奔來時,卻只瞧見了魏岐山和底下部將走遠的背影。
魏平津面上張揚的笑意收了起來,薄唇慢慢抿緊。
底下親兵很快奔過來,紅光滿面道:“少君您怎走了?將士們還想繼續敬您酒呢!”
他說著欲把手中酒碗遞給魏平津。
魏平津直接大力一揮,直甩得那名親兵後退了數步,碗中酒水也全灑了出來。
“不去!”魏平津陰沉喝完這句,轉身便走。
徒留親兵一臉茫然地立在原地,不知何處沒做好又觸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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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岐山回到中軍帳後,便吩咐魏賢:“去喚今日參戰的右翼軍主將前來。”
不多時,還在前方慶功的主將便匆匆趕了過來,進帳後朝著魏岐山一抱拳道:“侯爺,您尋末將?”
魏岐山坐於長案後,清減的身形並未著甲,只著一身居家常袍,倒是透著股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儒雅,他瞥來將一眼,道:“將今日戰場上少君是如何擒住鄭大業的,細緻與我說一遍。”
主將不知魏岐山這是何意,一五一十道:“末將和少君率右翼軍埋伏在風沙嶺,依計讓裴軍先鋒軍入城後,截斷後方裴軍主力的後路。侯爺所率的左翼軍在前方與裴軍交戰後,末將和少君便率眾部將後方裴軍也往包圍圈裡趕,有小股裴軍逃兵潰逃,便也無法顧及。”
“但少君眼尖,注意到了於裴軍後方押陣的正是鄭大業。此賊狡猾,想是明白裴頌在前邊得先入洛都城的先鋒軍和城中守軍接應,尚能脫身,他在陣後卻不見得能殺出重圍,這才棄甲改穿裴卒兵服,由親兵護著欲做逃兵遁走。”
“少君一直欲殺此賊清理門戶,盯他盯得極緊,這才在鄭大業扮做裴卒出逃後,也拍馬追了上去,終成功圍殺此賊,帶回了首級。”
這番說辭裡,找不出半點可疑之處,魏岐山終只揮了揮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主將抱拳說了聲“末將告退”後,就欲離去,行至帳門處時,忽又被魏岐山叫住。
他神色沉峻複雜,道:“此事莫讓少君知曉。”
主將再次抱拳,說了句:“末將明白。”
那主將離去後,先前同魏岐山商討北境戰事的魏將便道:“侯爺,少君是當真成長了,行軍這些日子,少君的所作所為,底下將軍們也都看在眼裡,私底下都對少君讚不絕口呢。大公子昔年不過十六歲,侯爺便可放心讓他帶兵,今少君都已成家了,侯爺怎還放不下心來?”
魏岐山搖搖頭,終只嘆道:“許是那不肖子闖禍太多,今突然轉了性,總叫我疑心他還會捅出甚麼簍子來。”
那魏將嘆道:“若讓少君知侯爺疑心他殺鄭大業的軍功一事,必會傷父子情分的。”
邊上魏賢也幫腔道:“侯爺近來身子骨不好,強撐著南伐,時常請軍醫,少君都看在眼裡。那蕭氏小子在北境又如此猖獗,少君今如此上進,想來也是為幫侯爺撐起北魏啊!”
魏岐山再看桌上那封從北地傳來的急報,眉宇間顯出些許疲色,終只道:“罷了,往後你們多盯著他些,他年紀尚淺,氣性又大,往後還多的是跟頭要栽,但此行南伐,萬不能再出岔子。”
二人皆頷首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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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平津帳中,早已被他砸得一片狼藉,杯盞器具碎了一地。
得虧這行軍路上帶的都不是甚麼名窯產出的瓷器,砸了也費不了多少銀錢。
幽州慶功宴前便被他提拔到身邊的那謀士立在下方,緩聲道出一句:“少君息怒。”
魏平津兩手撐在再無一物可砸的桌前,清俊的臉上酒氣和怒氣交織:“我依你所言謹言慎行,作那惺惺之態同底下雜卒同甘共苦,甚至已同魏行川一樣只靠百餘騎斬殺敵將首級,他依舊是一句好話都吝嗇給我!”
魏平津氣得將整個桌子也掀倒在地,朝對方喝道:“我再聽你的有甚麼用!”
那謀士道:“但少君已在眾將士那裡贏得了聲望不是?”
他望著魏平津,狀似恭敬地一笑:“假以時日,少君的聲望甚至超過了侯爺,侯爺還能不認可您嗎?”
魏平津忽地怒目而視,那謀士只略一頷首,說了聲:“是卑職失言。”
面上卻無任何懼色。
魏平津自行閉目平復了一陣,再次睜眼時卻似下定了甚麼決心一般道:“你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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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三日,魏軍圍了洛都,幾番叫陣,出來迎戰的裴將都在魏平津手上吃了敗仗,只在最後一日時,裴頌派出了自己的心腹裴沅應戰。
魏平津在裴沅那裡敗了個灰頭土臉,這幾日攢下的聲望雖說不上是大打折扣,但魏平津回營後自覺沒臉,連魏岐山那裡都沒再去。
訊息傳到魏岐山耳中,倒是讓他寬心了許多。
他同魏賢道:“敗了好,若是一直勝下去,裴頌此前的頹勢,我瞧著倒像是有詐。”
魏賢道:“裴頌來此是為避難,梁、陳兩軍的主力還在打襄州,裴頌麾下幾個得力將領沒法調動,先前袁將軍那邊又故意露出行蹤,讓那賊子以為侯爺是要取奉陽,留了重兵在奉陽。此行隨他來洛都的將領,也就一個鄭大業叫得上名號,但鄭大業被少君帶人圍殺,城中裴軍早已士氣大跌,是以後來同少君對陣的那些個將領,聞得是少君殺了鄭大業,心底就已懼了三分。”
魏岐山道:“也好,此番算是磨了一磨那不肖子的心性,將來於他在戰場上大有裨益。”
魏賢嘆道:“老奴知您是為少君好,但您待少君,是過於嚴苛了些,侯爺,剛過易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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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平津打了敗仗,當天回營自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平日裡得寵的幾個姬妾都不敢湊上前去。
魏賢過來時,看著帳中碎了一地的瓷盞,對坐在鋪了犛毯階上的魏平津道:“侯爺命老奴將此刀拿與少君。”
跟在他後邊的虎賁甲士取出用長匣裝著的一物,是柄有了不少歲月痕跡的橫刀。
魏賢道:“這是侯爺當年從蠻族第一勇士赫努手上奪來的,侯爺用了好些年。”
魏平津接過橫刀,五指握緊刀鞘,略有些難堪地半垂著頭,說了句:“替我謝謝父親。”
魏賢勸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少君無需介懷,侯爺也不曾怪您。”
他緩了緩,又道:“侯爺一直都在看著少君呢。”
魏賢走後,魏平津的謀士前來,見他還握著那刀坐在帳中鋪了犛毯的木階處,喚了聲:“少君?”
魏平津隔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眼有些紅,說:“先生,我還想打一場勝仗。”
“一場比砍下鄭大業首級還漂亮的勝仗。”
那謀士唇角略彎,只說:“卑職會幫少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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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魏軍相助,但袁放那邊明顯是想拖延時間,奉陽足足打了三日,方才拿下。
城內早在去年被裴頌攻下時,就已屠過一輪,而今留在城內的,多是些被裴軍強抓來做苦役驅使的百姓。
溫瑜和袁放在入城時,便約法三章,兩方兵馬進城後都不得犯城中百姓秋毫。
有百姓在看到入城的兵馬打著“溫”字旗,小心翼翼上前,溫瑜車前的甲士懼對方是刺客,持戟喝令對方不得靠近。
那衣衫襤褸,臉上都生著凍瘡的老翁張開兩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期期艾艾地後退些許後,方小心翼翼問:“軍爺,是菡陽公主打跑裴頌,把咱們奉陽奪回來了嗎?”
剛將車簾掀開些許,欲看看奉陽舊景的溫瑜,聽見這話,只覺心口似被一口大鐘狠狠撞過,久久餘顫,眼中也頓生出一股澀意。
原本持戟喝退那老翁的甲士,望著老翁那渴望又希翼的眼神,沒法再將戟尖對準老翁,亦答不出話來。
駕馬行在馬車一側的昭白,望著這比她護著李垚等一干重臣出逃時更加破敗蕭索的奉陽城,面上也是隱忍的痛愧。
這哪還是昔時的奉陽啊……
可饒是被裴頌踐踏至此,還是有這麼多百姓在等著她們把奉陽奪回來。
銅雀替溫瑜挽起車簾,她步下馬車,親自攙起那老翁,喚了聲:“阿翁。”
那老翁仔細端詳著溫瑜,濁淚滾滾,顫聲問:“您……是菡陽公主?”
溫瑜紅著眼點頭。
那老翁如見親故般哀聲而泣,淚漣漣道:“公主啊……我們奉陽城的百姓,等您等得好苦!”
大街上不少衣著單薄、瘦骨嶙峋的百姓也都掩面而泣。
溫瑜沒能壓下眼中那一瞬的淚意,灼淚從眼眶砸落,她哽聲:“是菡陽無能。”
那老翁喉頭髮出陣陣哭嗬聲,哀聲道:“您遠嫁南陳,也苦,也苦……我們奉陽城的百姓都知道……”
他不住地抬手拭淚,哽咽著問:“您此行回來,還走嗎?”
感受著大街上所有百姓希翼的目光,溫瑜只覺心頭似被鈍刀劃割,她愧責道:“是我無能,還無法徹底奪回奉陽。”
她看向大街上所有看到溫氏的旗出來相迎的百姓,紅著眼道:“但襄州以南,現都是梁地,諸位若願隨菡陽走,我先帶你們去那邊安家。他日徹底奪回奉陽,再送諸位回來。”
那老翁幾乎是即刻便哀聲道:“好,好,只要您不嫌老朽年老無用,老朽隨您去南境。”
他幾度哽咽:“王爺和世子故去後,入主奉陽的裴氏,不拿咱們當人啊……”
旁的百姓似也怕了新入主奉陽的軍隊會來一輪裴頌那樣的屠戮,再驅使他們如家牲,也很快哭道:“公主,我們隨您走!”
聲線雖哀沉,可那無數道哀聲和在一起,便也似匯成了一股可掀動這片天地的洪流。
袁放帶著魏營人馬隨後進城,見此情形,心下不由為之一震。
他自從軍以來,就一直在魏岐山麾下,不曾出過北境,亦未親眼見過長廉王其人。
但他故去已近一載,易主於裴頌的奉陽城內,百姓依然如此擁護他們長廉王一脈,可見其賢名,絕非空xue來風。
奉陽城內早被裴頌搬空,剩下的裴卒為魏軍所俘,溫瑜提出要帶城內所有自願隨她南下的百姓走,袁放自也沒有理由拒絕。
當天夜裡,溫瑜就傳喚範遠,讓他派麾下一名得力部將,率千餘人馬扮做流民,帶城內百姓先行回南境。
次日,兩軍繼續朝著洛都進發。
行軍至洛都還距八十餘里地時,一名渾身是血,駕馬似要趕去奉陽求援的魏卒迎面和她們撞上。
那魏卒看到袁放所率軍隊打的魏旗,近乎喜極而泣,摔下馬背被人扶起後,仍不住地咳血,衝袁放道:“將軍,快……快去救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