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 183 章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
溫瑜停了筆, 淺緩抬起頭來,昭白遞上先前審那幾名陳軍的供詞。
溫瑜一目三行看完後,略有些意外地道:“這蛀蟲藏得倒頗深。”
她合上供詞, 四指輕壓著放回桌上, 問:“都還有活口?”
昭白頷首:“將人拿住時就卸了他們下巴, 取出了藏在齒後的毒囊。”
溫瑜道:“先行關押著, 對外只說幾人已死,屍骨扔去了山裡喂野狼。”
昭白明白這是怕陳軍那邊還有細作,趁戰時殺了那幾人滅口,叫她們回到南陳後, 沒法把人證物證都拿出來當面對質。
她抱拳道:“奴明白。”
溫瑜抬手摁了摁眉心,昭白見她面上已有疲色,勸道:“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公主小睡會兒吧。”
溫瑜只道:“明日趕路時, 於馬車上補覺也是一樣的。”
此番討伐裴頌, 他們明面上的主力由陳巍帶著,正在全力往北推進打襄州。
但為了營救江宜初, 暗地裡也由範遠領著兩萬兵馬,沿祁嶺山脈秘密行軍,發兵奉陽。
救回江宜初後, 她還欲再尋魏岐山談一談,從他手上換回蕭厲。
範遠麾下的先鋒譚毅已先先鋒軍前去探路,明早她再和後邊的主力大軍一道動身。
外出去沏茶的銅雀先簾回來,手上還拿著一卷未拆封的信卷,“公主,奉陽那邊傳信回來了。”
溫瑜聞言, 眉間的疲色淡了幾分,接過後拆開一看,眉心卻又很快淺蹙了起來。
昭白見狀,不由問:“奉陽出了變故?”
溫瑜將那捲信紙遞與她。
昭白看完後,也皺起了眉頭:“阿茵已不在奉陽?”
銅雀正給溫瑜斟著茶,聞言也是一愣:“那世子妃豈不也已沒在奉陽了?”
自從江宜初幫著她們救出被關在奉陽鴻恩寺的一眾大臣後,江宜初身邊就徹底被裴頌的人圍成了個鐵桶,她們安排過去的青雲衛根本接觸不到江宜初。
溫瑜這才讓她們轉盯著被裴頌分開關著的小縣主。
昭白道:“奉陽城內近日還秘密調入了大批守軍,瞧著倒像是裴頌已知咱們會取奉陽一般。”
她看向溫瑜:“公主,那咱們明日還行軍往奉陽去嗎?”
溫瑜覺著此事略顯蹊蹺,她淺攏眉心問:“魏岐山現行軍至何處?”
昭白道:“白日裡探子傳回的信報說,剛過鞍關,瞧著是要先去莫州清理門戶,伐他麾下曾叛投於裴頌的一員魏將鄭大業。”
她們原本的計劃是趁裴頌北邊的兵力被魏岐山拖著,她們再秘攻奉陽,救回江宜初後撤走。
如今倒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了。
溫瑜想了想道:“明早照常行軍,只到奉陽附近後,先按兵不動,看魏軍動向如何。”
昭白抱拳道:“奴這就去給範將軍傳信。”
待昭白和銅雀及殿內幾名青雲衛都退下後,溫瑜縱然心下還是有些煩亂,卻也沒了繼續抄寫經書的心思。
救出嫂嫂和阿茵,還需再等等。
她摩挲了一下掛在自己腰間裝了鯉魚木雕的荷包,極輕地道了句:“你也再等等。”
魏岐山調兵南伐,裴頌和關外蠻子早已暗中沆瀣一氣,蠻子不會放過這個發難北境的機會的。
如今南境安穩,梁、陳兩軍已打下紫陽關後數城,有數場勝仗加持,軍中士氣正盛,再有餘太傅等一干老臣幫她穩著內政,她攜兩萬兵馬秘密北上,也不會再對南境造成甚麼拖累。
只待此仗結束,她回南陳還需應付太后和姜相。
但她已揪住了陳國背後那個蛀蟲,姜彧之死,在於那蛀蟲通敵賣國,姜太后和姜家的怒火,自有那蛀蟲去受。
今處於弱勢的,是他北魏。
不管魏岐山對外的身份是晉臣還是梁臣,大敵當前,都沒有理由拒絕同她再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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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州城外,張淮聽完宋欽的報信,幾乎是撫掌而笑:“去!為何不去!此乃州君之時運也!”
宋欽似有所惑:“此番抵禦蠻賊,於州君有益?”
張淮道:“成大事者,切不可短視,亦不可不仁。州君和眾弟兄起始於微末,更知民生疾苦,韓非子言‘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
“州君入行伍時日尚短,論資歷不如袁放、廖江等老將,論收攬人心,不如魏岐山這等攢了幾十載聲望的儒將,但不僅通州入伍的眾將士,來北境後方歸攏於州君麾下的另幾路義軍,今也對州君服服帖帖,何故?”
張淮笑答:“不僅是州君神勇,帶著他們屢打勝仗,更在於州君性情剛直,鐵面無私,從不曾厚此薄彼,亦不會壓著他們啟用嫡系。他們倚仗州君,初時只是怕被入魏營不得重用,但州君不會計較他們追隨過來的緣由,只要他們在戰場上盡好自己本分,該是他們的,州君會一分不少地拿與他們。他們若被魏氏嫡系兵馬所欺,州君還會護著他們。”
“淮以為這些,已遠比空談抱負更能撬動人心,事實證明,也確是如此。今州君心有大義,又憐北境百姓如此疾苦,其本心如此,宋將軍還怕時日久了,天下百姓不知州君的這份仁義麼?”張淮清雅的面上,野心與讚賞同存:“且州君所言也沒錯,今是蠻子入關,我等若坐視不理,他日若再想成大事,終有這樣一樁過錯壓在脊樑骨上。”
有張淮這話,宋欽心下更踏實了些,拱手道:“我這就調兵入城。”
張淮頷首,又說:“將軍入城時,打州君的旗。”
宋欽回首看去,他眸中笑意淺淡:“北境,我們幫守,卻也要境內百姓知曉,替他們守著這家園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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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將明,蔚州城內的百姓已連夜疏散得差不多,魏昂立北城門城樓上,看著下方召集起的不到兩千餘名將士,一宿未眠的雙眼,在寒風裡被吹得有些紅,朝下方喝道:“侯爺南征伐賊子裴頌去了,今燕勒山告急,我北魏只要還有一男兒,就不可叫蠻子越過燕勒山半步!”
下方列陣的魏卒們舉戈,在寒風裡高喊著“殺”,心底卻都明白,這一去,大抵就真回不來了。
魏昂做了個手勢,大喝:“開城門!”
可抵蠻子進犯的厚重城門外邊包裹了一層黑色鐵皮,釘著銅鉚無數,被城樓上的鐵鏈絞著,緩緩升起。
城內卻又有十餘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聲踏若奔雷。
待疾馳至城樓下,為首之人馭住韁繩,抬起一張桀驁又英俊的臉孔,冷沉開口:“虎符予我!”
反應過來蕭厲話中的意思,魏昂幾乎是喜極而泣,匆忙步下城樓,呈上虎符,抱拳涕零道:“蕭州君願施以援手,此大恩,我北魏沒齒難忘!”
後方又有斥侯疾馳前來報信:“報——將軍!駐紮在城郊的那支義軍拔營往南城門來了!”
魏昂驚疑不定地看向蕭厲。
蕭厲收攏那裹著乾涸發褐血跡的虎符,說:“我麾下三萬兒郎,此役同去守燕勒山。”
魏昂心下一時感懷萬千,沒料到蕭厲在魏岐山如此待他後,當真還願出手援他們北魏,一時間眼中紅意更甚,再度折身抱拳道:“謝蕭州君大義!”
蕭厲高居於馬背上道:“此戰過後,你魏營若再為難我麾下眾將士,天下人共恥之。”
魏昂忙道:“末將以自個兒項上人頭作保,斷不會再發生州君所言之事!”
蕭厲馭馬從魏昂身側走過時,只落下一句:“我信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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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雪停了,溫瑜的馬車隨大軍一道隱匿在山道松林間。
昭白行至馬車前,將斥侯探回的信報說與溫瑜:“斥侯昨天夜裡沿著祁嶺山脈趕去莫州探信兒,今晨觀魏軍駐紮處,發現他們生火做飯時,炊煙數雖多,可潛近些瞧,營地裡鮮少有人著魏軍兵服。”
溫瑜聽到此處,眸色已沉凝了幾分。
昭白繼續道:“青雲衛扮做落難女子,被救助進營,探清營地裡並無多少魏軍,營中多是被徵招前去當雜役的流民,做出了魏軍主力在莫州的假象,且譚毅將軍帶人扮做流民去奉陽境內暗探,從南逃的流民口中得知,奉陽以北,似還駐紮了一支魏軍。”
銅雀聞言不禁喝道:“所以奉陽的守軍,不是裴頌算準了咱們要攻此處,是因那支魏軍增設的?”
她看向溫瑜,很是不解:“咱們打奉陽是為了救世子妃和小縣主,朔邊侯跟著屯兵在此作甚?”
溫瑜纖白長指搭在套了層絨布的手爐上,只說:“看來朔邊侯也同我們一樣,另有盤算。”
昭白近乎篤定地道:“必是那姓魏的老賊算準了公主您會來救世子妃和縣主,故意做出要打奉陽的樣子,叫裴頌狗賊往奉陽城內增派了援軍。若不是您一直派人盯著縣主,我等知世子妃已不在城內,想來此時已硬攻奉陽,叫他北魏坐收漁利了!”
溫瑜道:“不無可能,但朔邊侯如此大費周章做出主力在莫州的假象,只為收奉陽這一處漁利,可算不得上謀。”
昭白很快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駐紮在奉陽以北的那支魏軍,可能也並非魏岐山真正的主力?”
溫瑜眸色溫靜:“而今裴頌南北受敵,往東又倚著祁嶺山脈,他若要退,唯有往西去,奉陽以西,便是洛都。朔邊侯做出與我們聯手攻奉陽之勢,裴頌西退回洛都,他留於奉陽的兵力又叫我等纏住,若再有一支魏軍暗伏於洛都外,屆時裴頌可就孤立無援了。”
昭白神色驟冷:“原是打的這主意,當真是個狡猾老賊!”
銅雀理清思緒後,也是大驚,不禁道:“公主,您既已猜到裴頌秘密攜世子妃她們遁去了洛都,那咱們直接去打洛都不就好了!”
昭白替溫瑜回她道:“咱們此行,原計是趁魏老賊和裴頌那狗賊相鬥,突襲奉陽救出世子妃就走,往南諸城還未打下,只能借祁嶺山脈的複雜地勢甩開追兵,潛回南境。”
“今要越過奉陽取洛都,且不說同裴、魏兩軍交戰結果會如何,單是奉陽城內的這支裴軍堵過去,就能截斷咱們再藏回祁嶺山脈的路。”昭白眉頭緊鎖:“要想進軍洛都,必須先解決掉奉陽這支裴軍。”
這下不用昭白多言,銅雀也知其中利害了,她道:“咱們要是強攻,八成只會讓守在奉陽以北的那支魏軍得利,再想進軍奉陽,行蹤也暴露了,在魏營那裡只怕討不著好。”
兩人面色一時都有些難看,未料到此行北上,竟已被魏岐山做了這麼個局。
風吹過林間,林稍的積雪往下簌簌掉落,在這山野間更顯靜謐。
溫瑜輕垂長睫,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
她綴著碧璽的耳璫在寒風裡輕晃:“告知範將軍,命前鋒軍佯攻半日南城門後,派人去那支魏軍營中做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