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 182 章 “何為大業?”
鄭虎聽言, 似有些愣住,忙急喚了聲:“二哥!”
一向穩重的宋欽也微皺了眉頭,道:“州君, 蠻子此番來勢洶洶, 打完這一仗, 咱們手中兵馬損傷還不知幾何, 若是南征的朔邊侯得知北境變故,急調回頭來,屆時咱們可再無與之一戰之力了。”
蕭厲既已不願再屈居於魏岐山之下,以魏岐山的性情, 必然也不可能放虎歸山。
旁的弟兄也道:“是啊,州君,大業未成,何故為了他北境百姓, 折損咱們自個兒的兵馬!”
所有人都看著蕭厲, 他抬首環視眾人, 卻只沉寂問了句:“何為大業?”
這話不是質問,更像是他自己也不曾想明白過那個答案。
成為人上人, 受萬人景仰叩拜麼?
那並非他所想。
也非他志所在。
他追權逐利的初衷,是為兩個女人。
一個是生養他者,他未能盡孝, 亦未能替其報仇雪恨。
一個他所愛慕者,他不能予她所求,亦無法在亂世中護她周全。
這兩個緣由,是深深烙進了他靈魂裡的烙印。
可從通州拉起這樣一支義軍,又帶著他們無數次出生入死後,在每一場仗裡, 確保他們每個人都儘可能地活著回去,也成了他的執念。
所以在魏岐山為了削弱他在軍中的影響力,讓他麾下將士去送死時,他才會那般憤怒。
在決定離開北魏後的每一個不眠夜裡,他也在想,他手上握著這樣一支兵馬,離開魏營後,除了討伐裴頌,除了爭那個最強,讓溫瑜明白她曾經做錯了選擇,他還該做甚麼?
他想,他還得下令拆除所有的勾欄瓦舍,嚴苛修訂拐賣良家婦女的律法,嚴查貪官奸商,不能讓他們鑽著空子魚肉百姓……
但那些事似乎都還離他好遠,眼前就已擺上了要不要救這大半個北境百姓的難題。
燕勒山若是徹底失守,蔚州和臨近幾個州府必然是也守不住的。
魏岐山被人動了老巢,縱然是顧不得再伐裴頌,攜大軍匆匆趕回,重新將蠻子趕出關外,也得花費不少時日。
這期間又會有多少無辜百姓遭難,沒人能清算得過來。
或許至此北魏就徹底一蹶不振了,於他而言是個可以遠離魏岐山打壓,快速壯大起來的好時機。
可無視數萬百姓命喪蠻子刀下,換來的機遇,無需世人唾罵,他自己都已不齒。
驚惶哭聲和嘈雜喧嚷聲的長街上,一眾坐於馬背上的人,在蕭厲問出那話後,一時都無言。
蕭厲像是依然未能想清那個答案,說:“若是為坐上那把龍椅,古來多少皇帝被人從上邊拉了下來?”
“他們不比誰都會明哲保身?做的也都是最利皇權的選擇。”
“弟兄們將性命交付於我,跟著我一同蹚渾水走上這條道,因的是世道不公,戰禍不絕,各州縣的反王從大夥兒頭皮上刮不出油,還要連血帶肉地再剜掉一層皮去,難覓活路。我無意帶大家拼著性命去爭洛都皇宮裡那把沾了不知多少血腥的龍椅,一直想做的,只是替我娘報仇雪恨,再帶大家掙個好前程,讓大家都能護住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將來天下大定,不打仗了,即便不為官,也各有殷實日子過。”
他看著這群從雍城便跟著自己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說:“今日北境倉惶出逃的這些百姓,同昔時我等,並無不同。”
北風迎面刮來,捲起寒夜中灑下的雪粒無數。
蕭厲回看依舊哭嚎聲一片的街巷,輪廓分明的側臉映著火光,說:“昔時弟兄們起義,尚那般痛恨各地作壁上觀賊寇屠戮的官府,蠻子入關後大開殺戒,其慘烈比起通州慘賊寇屠戮的各縣,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此乃梁地,我等皆為梁人,今若如昔時被我等所伐的那些官府一般,冷眼旁觀同族為異族所戮,他日無需旁人戳脊梁骨,我怕我們自個兒已抬不起頭來。”
“此去也不是為幫他魏營,而是為北境所有百姓。”
“非是有了他魏氏,才有的北境百姓,而是北境百姓世代紮根於此,才有的他魏氏今日。王朝更疊尚是常事,北境這塊地,亦不會一直姓魏。”
他說罷朝眾人一抱拳道:“蕭厲之志若同諸位有違,姑且算是蕭厲辜負了諸位。”
鄭虎聽得最後這話,忽氣悶喝道:“二哥你說的甚麼話!拿弟兄們當甚麼?大家跟著你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又有哪個是貪生怕死的?我們是泥腿子大字不識幾個,我們是記仇、是短視,他魏歧山此前所作所為,在我們這兒是揭不過去!但只要二哥你一句話,縱然前邊是刀山火海,弟兄們還能不跟你一起赴不成?”
說到後面,鄭虎已然紅了眼眶:“你說這些志違不違,辜負不辜負的話,真叫弟兄們聽著不是滋味。”
他說完便把頭狼狽扭做了一邊,其餘弟兄也俱是不是滋味地沉默著。
宋欽望向蕭厲開口道:“老虎說的,也是我想說的。你是我們州君,你做下的決策若有不妥之處,我們為臣將當諫言勸誡。但你也是我們兄弟,哪怕你是錯的,弟兄們也只會跟著你一條道走下去,講道理就講道理,哪能對自家兄弟說這樣傷感情的見外話?”
他說罷拍上蕭厲肩頭,含蓄笑笑道:“大哥只告誡你這一次,以後可不許這樣了,不然弟兄們真要翻臉了。”
蕭厲看看宋欽,再看鄭虎和一眾弟兄,所有情義盡在不言之中。
他心緒幾度翻湧,微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在大雪裡倉促垂下長眸,說:“是我糊塗,不願讓弟兄們僅憑私情隨我涉險,口不擇言了,在此給諸位弟兄賠個不是。”
宋欽這才笑道:“當將軍的,哪有怕死在戰場上的?何況還是殺蠻子。說你沒把弟兄們當弟兄吧,你會這般考量,倒又恰是把咱們當弟兄的。”
原本情緒還有些低沉的眾弟兄,也被說得重新見了笑。
有人笑著笑著,倉促抹了把眼道:“我從在賭坊時,就跟著二哥了,別說是殺蠻子,下地府斬閻羅我都跟著去!”
鄭虎也重新扭過了頭來,朝那人道:“你別搶我話!”
眾人笑聲更甚。
鄭虎看向蕭厲,眼瞧著還是有些紅:“二哥說得對,咱們都是被這世道逼出來的!哪還能同那些滿腦肥腸當官的一樣不作為,冷眼瞧著底下百姓沒活路?反正咱們來北境的初衷,本也是為殺蠻子,今夜就再殺個痛快去!回頭他魏營要還敢幹那忘恩負義的事,大不了老子用劈完蠻子的大斧,繼續劈他魏營那群白眼狼兒就是!”
還有人道:“我是在通州才跟著州君做事的,興許不如雍州弟兄們同州君親厚,但我也是打心眼裡敬著州君,願意一直跟著州君的。”
他有些靦腆地笑笑:“在跟州君之前,我還跟過山大王,也跟過假仁假義的官老爺,他們話說得好聽,但咱泥腿子在他們眼裡,比荒地裡的野草還不如,死了也就死了,莫說拿給家中的餉錢,名字大抵都沒人記一個。我也是到了州君手底下才知道,原來有州君一口肉吃,真的就少不了咱一口湯喝。”
有人給他後腦勺一下:“敢情你小子跟著州君,就為了肉湯啊!”
他捂著腦袋在眾人的鬨笑聲裡跟著一起笑:“喝泔水也成!”
眾人笑聲愈甚,蕭厲卻笑不出來,他目光極為鄭重地掃過馬背上的每一張臉,朝他們道了聲:“好兄弟。”
一眾人神色前所未有的輕快,在這個雪夜裡,恍若飲了雞血一般,都興致高漲嚷著何時去殺蠻子。
宋欽對蕭厲道:“我就先帶阿牛出城,回軍中去向軍師傳信了。”
蕭厲頷首,又說:“我會讓魏昂和廖江作保,此番守完北境,他北魏南征的兵馬折返,不會為難於義軍。”
有了先前三萬義軍堵城門要人,整個北境都已知他被關之事。
此仗打完,至少魏營明面上又欠了他們一個天大的人情。
只要魏岐山還要臉,就沒法再明著對他們發難。
有魏昂、廖江二人作保,則是更多一層保障。
宋欽見自己先前那些顧慮,蕭厲都早有考量,眼底更為欣慰,朝蕭厲再次一點頭後,正要帶陶夔離去,陶夔卻嚷道:“不成,阿牛也要殺蠻子去……”
沒用蕭厲發話,鄭虎就樂道:“你這傻小子,打人都只會用木槌將人擂暈,不敢下重手,戰場兇險,蠻子更是吃人不吐骨頭,你想去給他們當下酒菜呢!這回要不是拗不過你,都不會讓你跟來劫人。”
陶夔聽言,敦厚的臉上有了些對蠻子的懼意,只還是沒打算放棄,磕絆道:“阿牛……”
蕭厲知他性情,朝他道:“軍師一人,可抵千百將士的性命,你回去保護好軍師和你阿爺,便是立了大功。”
陶夔一聽,總算是乖乖聽了蕭厲吩咐。
宋欽帶著他策馬隨著人潮一道往城門外去時,他還巴巴地不住扭頭往回瞧。
但見蕭厲調轉馬頭,喝了聲“駕”,便帶著剩下的十餘騎,逆出城的人潮而去。
人群中不斷有人回首瞧他們,或張惶或驚疑。
那十幾騎快馬迎風疾行,沒人回頭,鞍側鐵刃雪亮,猶如寒星逆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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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岐山在帳內撐肘淺寐,魏賢端著煎好的藥掀簾入帳時,吹著了寒風,魏岐山牽動眼皮醒來,神色不太好看。
魏賢端藥上前問:“吵著侯爺了?”
魏岐山捏著眉心,眉宇間難掩疲乏,說:“近來多夢,就眯著這麼一會兒,又做了好些夢。”
觀他神色,似做了甚麼不好的夢。
魏賢道:“老奴晚些時候再讓軍醫開副安神的湯藥。”
魏岐山擺擺手,示意不必,翻開堆在案頭的戰報時問:“北境可有再傳訊息來?”
魏賢躬身取出四個時辰前剛送來的戰報:“僅有這一封。”
戰報魏岐山早已看過,上邊只說蠻子見北地撤走了半數兵馬,再次來犯,廖江親去燕勒山守著了。
魏岐山說:“再有急報傳回,即刻拿與我。”
魏賢知他是擔心北境戰事,勸道:“同裴賊交戰在即,侯爺莫要把自個兒繃得太緊了,北境有廖將軍守著呢,您大可放心些。”
魏岐山掩唇咳嗽幾聲後嘆道:“此行南伐,是我終過不了自己那個心結,想走三十五年前沒走的那條路,去看看另一個結果。可蠻子狡詐,雖有廖江親自坐鎮,但捷報一日不傳來,我又談何放心得下?”
似覺著帳內燃了炭火有些悶得慌,他道:“隨我去帳外走走吧。”
魏賢有心相勸,卻也知曉自家侯爺這會兒心中煩亂,出去走走透透氣也好,便取了掛在壁上的厚實大氅拿與魏岐山披上。
兩人出了營帳,外邊的漫天風雪,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魏賢跟在魏岐山身後,尋了個合適的時機開口道:“咱們此行南伐雖調走了北境半數兵馬,可蔚州城外不還駐紮著三萬義軍嗎,那蕭氏小兒又在牢中。侯爺早留了信,必要時,以他性命做脅,便也可逼迫那三萬義軍趕赴燕勒山支援。那義軍先前就有應對蠻子戰術的法子,沒道理此回在狼騎相助下還守不住燕勒山,侯爺無需憂心太過的。”
聽他提起蕭厲,魏岐山威嚴又藏匿著無盡風霜的眼底,壓了太多的複雜,終只嘆道:“此子若是溫良些,我是有意讓他接替廖江的。”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魏賢卻也明白,這二人無論是做君臣還是做父子,都再無可能了。
蕭厲就是那荒原上馳騁的狼,頸上不願被帶上任何鐐銬。
但這般兇野之物,沒個制掣,誰又敢啟用他?
魏賢頷首道:“再烈的馬兒和鷹,終需為人所用,方是好馬、好鷹。”
魏岐山得他這話後,披著大氅繼續冒著風雪往前走著,並未置評。
前方營帳間留出的一條馬道上,一行巡夜的將士騎馬行過,遠遠見著二人,似要喊話查問,待行近了些,瞧見魏岐山,為首那人方才翻下馬背,詫異喚了聲:“父親?這麼晚了,您還沒睡?”
魏岐山瞧見夜裡巡營的是兒子,也略顯意外,面上是在兒子跟前一貫的冷沉威嚴,莫說慈父,便是半點慈將之態都不見:“今夜是你巡營?”
魏平津倒也沒邀功,只抱拳頷首道:“袁將軍去了奉陽,兒子想多熟悉些軍中事務,戰時好替父親分憂。”
魏岐山面上依舊沒見緩和之色,只說:“繼續巡營去吧。”
魏平津此番被冷落,倒也沒再露出不滿之態,再次一頷首翻上馬背後,很快隨底下一眾巡營的將士走遠。
魏賢道:“少君比之從前,似穩重了不少,前日抵達鞍關後,便給回了涿郡的夫人和縣主去信報平安了,您日裡咳嗽厲害,請了軍醫來瞧,少君也是回頭就命人收羅了不少止咳藥材回來。”
魏岐山道:“他但凡把做這些事一半的心思用到學問上,都不至是如今這副庸碌模樣。”
語氣雖還是嚴厲,倒不再是從前那般恨鐵不成鋼。
“袁放還有多久到奉陽?”他問。
魏賢算了算袁放同他們分開的時日道:“不出意外,也就這兩日了。依您吩咐,路上佯做了隱秘行軍,做出此行是為秘密攻打奉陽的假象,想來裴營已在奉陽設下重防。”
魏岐山道:“這份大禮便送與她菡陽。”
魏賢面上帶笑:“等菡陽公主同裴頌在奉陽一番死鬥之後,袁將軍此去便是收不了漁利,也落不了下乘。侯爺您和少君再趁機奪洛都,倚北境之力,他日無論是裴頌還是菡陽公主,都再難從侯爺您手中奪回這皇都,開春後北魏鐵騎南蕩之時,這梁地內還有何人可阻侯爺?”
道旁一側放了拒馬,上邊已落了厚厚一層積雪。
魏岐山止步,在火光裡看著身後數以千計的軍帳,忽道:“若是這一場南伐勝了,這三十五載光陰也能重來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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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寺。
昭白疾步走進殿內,衣發上還沾著零星雪沫,朝還在提筆抄寫經文的溫瑜一抱拳道:“公主,審出幕後之人了。”
作者有話說:這章我卡得很厲害,刪改了很多遍,沒能寫出肥章,給大家說聲抱歉。
權謀寫到後面,跟仙俠證道一樣,每個人到後面都有自己的道。對文字的運用和筆力撐不起想寫的故事,闡釋不出想表達的內容時,我經常卡得崩潰,跟鬼打牆一樣,一直反覆修改乃至重寫這部分內容,磨到覺得能發出來了,再繼續寫後面的內容,為自己沒能把劇情寫過去多更,再次給大家說抱歉。
但不用質疑我爛尾甚麼的,這本寫到現在,我如果想敷衍了事,早就可以隨便寫完交給版權方,但我一直在跟自己較勁兒,延期了很多次交稿,依然只是想盡最大努力去寫好它。
誕生於我筆下的故事和人物,我需要對他們負責,也需要對一直期待喜歡這個故事的讀者朋友負責。
說過很多次的話,依然想再次對大家說一遍,對這個故事有信心可以繼續追下去,覺得不合預期,就及時止損,你們都是花錢看書的,要把自己的體感放在第一位,不要為任何一本書遷就。
改掉文案,也有很多寶子問過我,緣由確實是覺得劇透太多,還有就是根據原本的文案點進來的一些讀者,正文可能並不符合他們預期,感情戲份很少,所以為了避免給後續點進這本書的讀者這樣的期待值,才只留了那兩句話。
至於本文的男女主人設,現在網際網路上對於兩性的爭議很大,對小說角色更是如此,大家對很多標籤的定義和理解,也並不相同,所以我一直沒給文章標註類似的標籤(哪怕標註了可能會是正反饋),比起用一個標籤來簡單粗暴的框定某些本來就沒有被完全定義的東西,我覺得大家在沒有任何劇透,順其自然地看到結尾的情況下,更能理解人物一點,而不是根據一個標籤或者既定人設就去逐字逐句審判角色的一言一行。(不知道會不會詞不達意,冒犯之處大家見諒了,只希望大家能理解現在很多作者為甚麼不敢用一些標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