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 178 章 “他為公主受困,是我……
簷下飄著細雪, 懸掛在下方的銅鐸,系鏈上亦凝了一層冰霜,風吹不動。
暖閣內, 溫瑜手執紫砂壺給顧奚雲沏了盞熱茶, 在升騰而起的白氣裡問:“在軍中可還習慣?”
顧奚雲兩手捧過茶碗, 道:“小周大人已帶我熟悉了軍中諸項事務, 這些日子隨軍押糧,也基本適應了行伍生活。陳巍大人準了我在攻襄州時隨軍同往,聽聞守襄州的是韓家子韓祁,自封韓家槍乃天下第一槍。”
她神色間多有不快, 只很快又變成了另一種意氣:“可恨我兄長成名時,他從未露過頭角。我顧家男丁個個戰死沙場後,他膽敢大言不慚放出這等名頭來,我自要帶著我顧家霸槍, 去奪回這天下第一槍的名號來!”
溫瑜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單手執起茶盞, 聽後動作微微頓了一頓,囑咐道:“戰場兇險, 一切需謹聽軍令,不可意氣行事。”
顧奚雲剛捧著茶喝了一口,有些燙, 她用手朝唇邊扇了扇,難以置信望著溫瑜道:“你還擔心我不聽軍令不成?你忘了四年前河西匪患,我爹奉命去剿匪,我不知死活央著我哥帶我一塊兒去,最後雖說是立了功,但我爹在匪窩裡瞧見我時, 那眼神就差沒把我哥給活剮了,轉頭就賞了我哥二十軍棍,給他屁.股打成了個爛柿子,三天沒能下得了床,正好那不久後逢你生辰,禮物還是我幫忙給你帶去的,編謊同你說他從馬背上摔下傷著了腿,短期內不良於行。”
經顧奚雲提起這麼一樁往事,二人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在王府的時候,溫瑜跟著搖頭失笑,卻仍是道:“那次委實是你們膽大了些,長風阿兄竟允你胡鬧扮做商女被那窩山匪劫去做內應,你若真有了甚麼閃失,可如何是好?”
顧奚雲神色突然變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以前礙著我哥的面子,沒敢告訴你,那次他同意我那麼做,是他扮做了我的丫鬟,隨我一道被劫進匪窩裡去了來著!”
溫瑜微微一怔,記憶裡顧奚雲的兄長,一向是同自己兄長一樣穩重溫雅,頗應了那句“有匪君子”。
沒想過竟還有過這種時候,她不免也有了些忍俊不禁。
顧奚雲笑了一陣,眼睛紅得卻像是快哭了一般,她咧嘴繼續笑著道:“我爹罰我哥軍棍那會兒,說我不是他軍營裡的人,他不罰我。但我哥作為他麾下部將,膽敢如此犯事,就得以軍規處置。這出教訓,確實比我自己屁.股被打成了爛柿子還管用。”
同樣失了父兄,溫瑜明白顧奚雲的心境,她沒有多說安慰的話,只道:“你會同顧伯伯、長風阿兄一樣,成為一位好將軍。”
顧奚雲用力抬眼往上看,逼退了眼中那陣澀意,笑道:“那是自然!”
不待二人再說些甚麼,暖閣的門簾被人從外邊掀開,昭白疾步走進,將手中一封急報呈與溫瑜:“公主,前線傳回的戰報。”
溫瑜拆開看完後,似在思索著甚麼,沒有即刻做聲,將戰報遞與了顧奚雲,說:“你瞧瞧。”
顧奚雲看過後道:“咱們又從裴頌那狗賊手上奪回了數縣,是喜事。”
溫瑜道:“裴頌在徵兵。”
顧奚雲又看了一眼戰報上所提及的,百姓因躲避戰禍,從關中遷往南境的流民驟增,問:“公主是憂裴賊那邊怕是會做殊死一搏,正值嚴冬,流民入境後也不好管理?”
溫瑜搖頭,長睫微垂,說:“去年此時,裴頌攻破洛都,尚是趁我父王同敖黨鬥得兩敗俱傷後坐收漁利,但他攻下奉陽,卻也有不少百姓對大梁有怨的緣由在裡邊。”
縱然長廉王父子和所有清流臣子都在竭力同敖黨和太后抗衡,拯救民生。
但天底下最底層的那些百姓,溫飽尚顧及不過來,又如何去知曉她父兄的所為和朝堂上那些爭端,更不會知裴頌就是那個幫著敖黨行兇、魚肉他們的人。
洛都淪陷,大梁要亡的訊息傳入這些底層百姓耳中,他們被外戚執政這些年裡養出的貪官汙吏欺壓多時,早對朝廷和腐敗的官府一肚子怨氣,自是隻盼著推翻舊朝後,重建新朝過好日子。
那些個對一切當官的和豪紳富商都極為仇視的,大抵還會投了叛軍,幫著一道摧毀這座將傾之廈去。
裴頌手上那支打到哪兒,就搶虐屠殺到哪兒的叛軍,初時便是這般組建起來的。
他們對大梁、對一切過著好日子的人都有恨,憤怒和貪婪讓他們銳不可當。
殺戮、搶掠、成為人上人。
被屠戮之地哀鴻遍野,但管他窮人富人,在大軍壓境時便死得差不多了,於是民間鳴冤聲討他裴營的聲音便也寥寥無幾。
她那時在雍州寫檄文痛斥裴頌的樁樁惡行,在天下讀書人間傳得最廣。
裴頌屠城的威懾,也是對州官們影響最大,普通百姓雖會惶然議論,但畢竟是旁的州縣的事,屠刀未曾落到他們頭上,他們便也不會太過驚懼,罵一罵後,此事便揭過了。
這天下之爭,對他們來說,那都是掌權者們的事,誰坐那把龍椅,他們都一樣是為三餐溫飽計。
戰火要是蔓延過來了,拖家帶口跑時,方會有大難臨頭之感。
裴頌便似看準了底層百姓對這一切的麻木和遲鈍般,以戰養戰供給軍需,對反抗最烈的州郡以屠城讓底下將士們洩恨,又以此威懾那些軟弱的州府主動投誠。
他對於打下的城池,或許鑑於種種原因短暫地讓底下軍隊收斂過,但一到了戰時,便又本性暴露無遺。
在去年的所有戰事裡,對百姓的仁慈彷彿是最可笑沒用的東西。
顧奚雲聽溫瑜說這話,還以為她是因長廉王父子如此鞠躬盡瘁、百姓們卻助紂為虐傷了心,道:“百姓們怨的不是王爺和世子,而是那時被外戚把控的大梁,今公主重新凝起的大梁,早與昔時不同,百姓們終會明白的。”
溫瑜眸子烏靜,說:“我並未介懷此事,反是覺著,百姓們那時對大梁的怨,似乎已轉移到了裴頌身上。”
顧奚雲面露困惑之色,昭白也一下子投來了目光。
溫瑜重新執起那封戰報,與二人道:“此番從關中逃往南境的流民人數,遠勝去年裴頌舉旗而反時。且裴營在兩軍對壘之際,尚如此大張旗鼓徵兵,也更說明了他裴營軍中已不甚樂觀。”
顧奚雲喜道:“裴頌那狗賊已徹底失了民心?”
溫瑜道:“百姓對前梁有怨,在於外戚隻手遮天時,民間已飽受十餘載貪官汙吏的欺壓。可裴頌反後,也並未替他們改天換地,底下叛軍反燒殺搶掠成性,迫得各州百姓愈發苦不堪言。是以他裴頌剛反時,能一呼百應,這一載時間,卻已足夠讓天下百姓瞧清他面目。”
底層百姓們便是再不通政務,一家老小能不能活下去,還是分得清的。
願意跟著裴頌燒殺搶虐洩恨的那些窮兇極惡之徒,也早在年初便已全奔去他軍中了。
如今在戰火裡艱難存活下來的百姓,無一不是隻想過安穩日子的。
裴頌大抵還想如先前那般徵得一支屠城之師,卻忘了當下逼得底下百姓沒有活路的,是他自己。
溫瑜五指摁著那封信報放回了案上,在二人的注視下清沉道:“我們還需添一把火,讓天下百姓看到一條更好的出路。”
“布粥送衣,清理出各州府空置的民房,妥善安置所有從關中逃出的流民。”
有了這麼一個在南境能安穩下來的盼頭,關內百姓才更加不會受制於裴頌的暴政。
顧奚雲日前才負責押送過糧草,有些猶豫:“可坪州所囤的糧草已不多了……”
溫瑜微蹙了下眉說:“粥糧先勻出來,回頭我再同李大人商討一二,將治下各州的谷種挪出部分來做軍糧,再於開春前再打通百刃關外的貿易路,將戰事一起便囤積在關內的絲綢銷出去,換回谷種。”
顧奚雲已然坐不住了,起身道:“此計聽著可行,但應還有諸多細微之處得同李大人他們相商,正好我還得去軍中一趟,那我順道傳話讓李大人過來。”
溫瑜一頷首,顧奚雲便急匆匆地掀簾離去了。
昭白覺著大敗裴頌在望,也道:“奴再派些青雲衛前往奉陽暗中接近世子妃!”
溫瑜問:“前邊派去的人可有傳訊息回來?”
昭白搖了頭,面上微有了些難堪,說:“只打聽到世子妃如今有孕,叫裴頌的鷹犬日夜嚴密守著,咱們的人潛不進去。”
江宜初提出以自身做餌,讓青雲衛帶著餘太傅等一干老臣逃出奉陽時,並未同她們言明自己有孕。
溫瑜稍做思索道:“讓她們轉盯著阿茵。”
昭白稍怔,隨即明白過來,裴頌一直拿小縣主威脅著世子妃,她們的人如今都無法接近軟禁世子妃的院落,也無法確認裡邊關著的究竟是不是世子妃。
但只要盯緊了小縣主,一樣可以知道世子妃如今還在不在奉陽。
她一抱拳道:“奴這就吩咐下去。”
轉步正要朝外去,卻又忽地頓住,似略遲疑了一二,才開口問道:“公主,需要奴再派人去北境劫人嗎?”
溫瑜有些意外,眸中噙了些許笑意看向昭白。
昭白依舊面無表情,只麵皮瞧著繃得緊了些,有些生硬地道:“他為公主受困,是我們青雲衛欠他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