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 177 章 “整個北境,已無人壓……
魏平津被罰跪祠堂的事, 當晚便傳到了魏夫人耳中。
魏岐山回到書房沒多久,魏夫人便帶著人鬧過去了。
府醫剛給魏岐山把完脈,廖江立在魏岐山邊上, 聽著外邊似有嘈雜聲, 去門口問詢一二後, 回來時臉色便有些古怪, 同魏岐山道:“是夫人過來了。”
魏岐山用帕子掩唇又咳了幾聲,挪開帕子時,五指折攏帕子掩住了上邊的血跡,道:“天色不早了, 你也早些回去吧。”
邊上的魏賢朝著廖江淺一頷首,示意自己會照料好魏岐山。
廖江也知自己今日撞破侯府太多樁醜聞了,眼下魏夫人鬧過來,一會兒怕是也不太好看, 自己雖是魏岐山心腹, 但到底是外臣, 當即朝著魏岐山一抱拳道:“那末將便先行告退了,明日再將南伐的將領名冊給您送過來。”
魏岐山半躺在坐榻上, 面上的威嚴壓下了病色,淺點了下頭。
廖江拉開門離去時,正逢魏夫人正帶著一眾僕役還在同守在階下的守衛們推搡強闖。
見裡邊有人出來, 且是軍中將領,魏夫人到底是顧及幾分臉面,這才整了整衣發,被一眾婆子丫鬟簇擁著,繃著臉立在臺階下方。
廖江不便多言,抱拳喚了句“夫人”便先行離去。
魏賢緊隨其後出現在書房門口, 瞧著魏夫人淺一躬身道:“夫人請進吧。”
一直阻攔魏夫人一眾人的守衛們這才讓出了一條道。
魏夫人帶人往裡走時,守衛卻只放了她一人入內,跟在後邊的一眾丫鬟僕役,都被守衛交戟攔了下來。
魏夫人怒目而視,魏賢只垂首恭敬道:“夫人應知書房重地,侯爺素來不允閒雜人等入內。”
魏夫人望著那十幾級石階後、巍然如一隻匍匐在夜幕中的巨獸的森嚴樓閣,眼中隱約有了紅意。
她同世人眼中這個聲名赫赫的雄主做了二十餘載的夫妻,可她踏足他這書房的次數,迄今仍只是第二回。
從十六歲嫁與他做魏家婦起,她便一直都在仰望他。
魏夫人強忍著眼中的酸意,挽著披帛繃著臉一步一步邁上了石階。
書房裡燃著地龍,因其主人常年服藥的緣故,屋舍間那股清苦的藥味也被熱意蒸了出來。
這幾年裡,魏岐山一直都是獨宿在書房這邊的,逢年過節,他才會去自己院中,陪孩子們一道用個飯。
魏夫人看著披著外袍在案後處理公文的人,只覺他身形比之從前似乎依舊沒甚麼變化,臉上雖蓄了須,也因此番傷病瘦得顴骨微凸,可面上的威嚴冷硬,依然和他年輕時沒甚麼不同。
她嫁給他時,他都三十出頭了,膝下長子也已十二歲。
魏夫人下意識用手捋了一縷耳邊的碎髮,她對鏡而照時,時常能從鬢邊瞧出銀絲來,今日拔了一根,過幾日卻仍會有……
她知道自己老了,也時常惶恐,是不是她如今色衰,不再像他那位原配夫人了,他才連她的院門都鮮少跨了。
當年,她雖家世低微,可憑著一副好相貌,家中也素來不乏媒人說親。
只後來因容貌沾染了一樁禍事,被當年那為老不尊的鹽運使瞧上,欲納她做妾,家中才差人急送她去外祖家避禍。
她便是在那時遇上他的,連日大雨,山道滾石堵了路,又遇洪流斷了迴路,生死一線之際,是一隊路過巡視河道的騎兵救了她。
她至今記得他戴著斗笠高居於馬背,聽見她家僕們的呼聲後朝她望來的那個眼神。
那麼沉痛,又那麼難以置信。
騎兵們牽了纜繩過來,身強力壯的婆子揹著她淌水而過,卻又因底下積石被絆倒,二人一齊被洪流捲走。
她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有人涉水而來,有力的臂膀拽著她,將她背起,淌過湍急洪水。
她沒在同齡兒郎中見過那樣冷硬又堅毅的的臉孔,也沒趴過那樣寬厚的肩背,在險些喪命于山洪的恐懼下,一直伏在他背上小聲啜泣。
揹著她的人卻一句話也不說,沉默得像是一座蕭寂的山。
車馬行李都在山洪中被沖走了大半,她和僅剩的家僕被那隊騎兵送至了附近驛站。
她連他名諱都不知,他便走了。
她在驛站裡同乳孃哭了一宿,害怕此事傳出去,壞了名節,愈發逃不了與那年近古稀的鹽運使做妾的命運。
到了外祖家,沒過多久卻有庚帖送來,驚得外祖父反反覆覆將那庚帖看了數遍,又心驚膽顫問那媒人,當真是那位寰居多年的魏侯要續絃麼?
魏府的門楣,縱然是續絃,也不是她們小門小戶能攀得上的。
確認是他要求娶後,外祖母在她歸家前一晚,拉著她的手同她說了好些話。
說魏侯人品貴重,府上沒甚麼姬妾,她嫁過來後,府中人員不雜,上邊也沒有公婆壓著,是一樁好福氣,只切記一定要好生待那位大公子。
知他已有妻小時,她心中也不是滋味的,可念及他髮妻已故去快十載,便也釋然了。
初見他那天資聰穎的長子,對方便愕然喚她娘。
她本是極為高興的,可在府上一些下人驚疑又諱莫如深的目光裡,她漸漸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他一月裡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宿在他書房,她知他公務繁忙,書房又是侯府重地,除卻他身邊的常隨,旁人不可輕易出入,是以也從不敢提出無禮的要求。
便心中一直猜疑著,直至她有孕後,逛園子時無意間聽府上下人議論說他同她恩愛,將她的畫像都掛在書房裡。
她心頭蜜意剛升起,便聽見府上的老僕噓聲告誡,說莫要提及此事,掛在書房的畫,是他故去十載的原配夫人。
也是那天她發了瘋,趁他還沒從衙署下值,仗著有孕在身守衛們都不敢動她,硬闖了書房,也看到了掛在他書房牆壁上的那副畫。
初看時,她也以為那是自己,只很快便悲涼地清醒過來,她做不出畫中人那般明媚張揚的神情來。
畫幅下角所落的日期,也是在更早之前。
那一刻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亦或者說,是嫉妒。
他每日在書房,就是對著這幅畫在思念他那亡妻麼?
娶自己續絃,是因為自己和他亡妻長得極像?還是因為覺著將她從洪流中救起時壞了她名節?
她不敢,也不願再去想那個答案,衝動之下,端起燭臺,點燃了那副畫卷。
他匆匆趕回時,看到被火光一併引燃的書房,沒去搬運他那些重要的文書,也沒理會哭得肝腸欲斷的她,只試圖去搶救那燒得只剩邊角的畫卷。
那也是他成婚以來第一次衝她發脾氣。
被蠻子砍得肩背傷痕累累都沒紅過眼的人,在那時紅著眼觸碰畫幅燃燒後的餘燼,在她哭著向他討說法時,寒聲讓她滾。
她大悲之下胎動見了紅,是被人抬著出書房的。
她也硬氣,從那之後,至今二十餘載,都再沒主動來過他書房。
今夜,是第二回。
魏夫人深吸了一口氣,想著此行的目的,硬聲道:“你要讓津兒娶那戲子,我也同意了。怎麼,現在是因他對那戲子不敬,就要罰他跪祠堂了?明早我若喝了那戲子敬的茶,侯爺是不是也要用枉顧尊卑的由頭,罰我去跪著向祖宗們請罪?”
魏岐山重重擱下手中的公文,手攏在唇邊咳嗽幾聲後,寒聲道:“你再縱著他些,那逆子還能被慣得更不成樣!”
魏夫人一聽他說起兒子的不好,眼眶便又怒紅了起來:“你教得好你倒是教啊,這些年你有好好教過他嗎?他一到你跟前來,你就非打即罵,當年你也是這般教你那長子的嗎?你總說我的津兒千不好萬不好,可我瞧著他就是哪兒都好!讀書用功,習武刻苦,人也孝順!你同你麾下那些部將都瞧不上他,何必說是瞧不上津兒這個人,你們直說是瞧不上他不是從你亡妻肚子裡生出來的便是!”
說完這通氣話,魏夫人便扭過臉,不住地拿帕子拭淚。
魏岐山面色極寒,強壓著脾性道:“你拿他跟川兒比?川兒十四歲就入軍營,十六歲就能以少勝多追擊蠻軍立下大功,那逆子叫你慣得連隨軍的苦都吃不下,底下將士在前線廝殺,他在後方置宅享樂,你要軍中上下如何服他?川兒十三歲寫的策論,都比他如今寫的那堆廢紙有見解!他便是愚鈍些,只要待人忠厚,底下也多的是將士服他,偏生還被慣成了副剛愎自負的蠢材樣!”
他冷眼盯著魏夫人:“你不是怪我沒好好教他麼!如今我著手教了,你就別來哭哭啼啼!”
魏夫人從未被他這般厲言訓斥過,紅著眼止不住淚流地道:“你那是教孩子嗎?你知道他心裡有多委屈嗎?娶妻娶個戲子也就罷了,大婚當日還被城外那些雜軍如此鬧事羞辱,那些雜軍是明擺著不將他這個少君放在眼中啊!你想過他的顏面嗎?”
她似替兒子委屈到了極致,說罷便捧臉嗚嗚哭了起來。
魏岐山冷聲沉喝道:“臉面都是自己給的,他自己一副繡花枕頭樣,又指望誰敬他?他不跋扈命底下人踏死軍中部將,也不會有這些事!”
一提到那樁舊事,魏夫人不禁再次怒上心頭,邊哭邊道:“你不在乎敏敏死活也就罷了,還不准她兄長替她討個公道了嗎……”
魏岐山一聽她又扳扯回魏嘉敏縱馬傷人的事就煩躁,喝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
“我同你說女兒,你同我說軍規,敏敏當日要真有甚麼閃失,你是不是也捨不得責罰你麾下愛將一二?”魏夫人哭得更兇了些。
這一整個雞同鴨講。
早些年魏岐山覺著妻子比自己小了一輪有餘,二人相處的時候也不多,便鮮少同她爭執甚麼,今日方覺,過了二十餘載,妻子同當年新嫁與他時的性情,無甚區別。
他放棄了同她繼續講道理,摁著眉心冷冽道:“我早說過,他要是隻想當個富貴閒人,我從麾下挑幾個忠心部將收做義子,還遠比把北魏基業交到他手中穩當!”
魏夫人忽地尖銳道:“你不就是想替你那亡妻復晉嗎!那戲子假扮的前晉公主都逼著津兒娶了,現在還說要把基業交到你那些個部將手中,魏岐山,你沒有良心!你捫心自問,你那長子要是還活著,你舍不捨得讓他娶這麼個低賤的正妻!”
“都是假冒的前晉公主了,就不能挑個身家清白乾淨的姑娘?我孃家侄女不比那戲子上得檯面?”
魏岐山聲線出乎意料地肅冷:“比得上甚麼?規矩?談吐?還是儀態?”
“便是那些個世家貴女,又有多少能做到在三軍陣前不變顏色?”
大抵是被氣到了極致,魏岐山眉宇間反一片冷然:“選中她,是因為她不管學甚麼,都是找來的那批適齡女子裡學得最快最好的。你看不起她戲子出身,可就是她在戲臺上攢下的那份魄力和膽氣,才叫她撐得起一朝公主該有的樣子!”
魏夫人仍是替兒子委屈:“不過一當傀儡的假公主,還要叫她拋頭露面不曾?”
魏岐山寒聲道:“他大梁公主能以一己之力扶起將傾河山,我大晉公主,要叫世人瞧著是副畏縮之態?”
他今日動怒過甚,又是一陣咳嗽後,只覺喉間腥意極重,不願再同魏夫人爭執,吩咐起門外:“魏賢,送夫人回去!”
魏夫人還欲同魏岐山爭說甚麼,見魏賢已推門進來,便只抬手抹了把眼,不願在下人面前做出如此狼狽之態。
魏賢朝她做出“請”的手勢後,魏夫人自己抓起手帕,繃著臉信步離去。
魏賢一直送到臺階下方,魏夫人叫身邊伺候的僕婦扶著了,才冷硬地下令讓魏賢回去,言明自己不需他送。
遠離了書房所在地,魏夫人幾乎是一路扶欄哭著走的。
身邊的僕婦勸她,她用攥著手絹的手捶打自己胸口,哀哭道:“我當年便是給那鹽運使做妾,或是被洪水捲走都好,我不該嫁過來的!他拿我當甚麼……不過是拿我當個思念亡妻的物件!”
這僕婦是魏夫人的乳孃,忙道:“夫人可莫要說這等氣話!”
魏夫人哭道:“你瞧瞧他是如何對我的津兒的,好好的日子不過,復甚麼晉,不就是覺著當年降了大梁,他前妻自戕而亡,他覺著對不住他前妻麼……”
乳孃只覺自家夫人這是該有的全都有了,反倒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拎不清了,她勸道:“夫人,您總是跟死人較甚麼勁兒呢?”
“不管大夫人如何,大公子如何,那都是地底下的人了。侯爺要復晉,少君又是侯爺獨子,將來一統了天下,不還是少君接手這一切?您怎就看不清眼前的事?”
魏夫人怒極哭道:“我的津兒何等尊貴,他怎可讓他娶一戲子!”
乳孃是真覺著自家夫人是這幾十載裡都過得太順遂了,魏岐山又沒甚麼妾室,她在魏府這二十餘載,脾性反倒養得比當姑娘時還大,腦子也一根筋,就認死理。
她道:“夫人,這男人娶妻,又不是一輩子只能娶一回。等那位‘公主’誕下少君的孩兒,生產時傷了身子去了,少君的孩子身上同樣流著前晉皇室的血脈,侯爺復晉就更理所當然了。且不說少君將來榮登大寶還要廣納後宮,便是有了子嗣後再行續絃,想要甚麼樣的貴女,不還是任您挑麼?至於少君原配的名頭,對外那也是前晉公主,誰敢輕視了去?您得往長遠了看,單抓著眼下叫個甚麼事?”
魏夫人經自己乳孃這一勸,總算是慢慢止住了哭聲,由乳孃扶著往回走時,卻還是哀聲哽咽道:“他薄我……”
乳孃只得繼續勸道:“我的姑娘哎,要份心意來有甚麼用?您當年閨中那些手帕交,倒是有幾個嫁了如意郎君的,但後幾年裡夫家納了妾,後宅不成日雞飛狗跳的?這男人的心在死人身上,可比在活人身上好太多了。甭管侯爺心中作何想,將來這侯府的一切,不都是您和少君、縣主的嗎?”
黑沉寒夜裡,亭臺樓閣和道旁的石塔燈昏光一點,蜿蜒延升向遠處如游龍,照亮了整條積著層薄雪的石子路,魏夫人的哭聲和乳孃的勸誡聲也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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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書房內,魏賢甫一見門,便見魏岐山以手撐案,又咳出了大片血跡。
魏賢面色一慌,忙又要朝外去:“我去叫府醫。”
魏岐山叫住他:“再把脈也是這副樣子,南征在即,莫要傳出風聲去,平白叫底下人恐慌。”
他緩了兩息,方繼續道:“把這案頭收拾一二,將北境和關中腹地的輿圖取與我來。”
魏賢眼中見了紅意:“侯爺,要不您今日先歇息吧!”
魏岐山抬起眼來:“年輕那會兒三天三夜不眠都熬得住,你是覺著我如今秉燭看個輿圖的精力都不夠了?”
魏賢無法,明白自家侯爺也是個心性強硬的,只得依言去將輿圖取了過來。
魏岐山就著手邊的燭臺,指了指輿圖上的幾條線路道:“梁營應不會全線往北推進,攻下紫陽關後,應會盡快重聯南北要道。兵力往北沿線鋪不滿,就得借地勢,沿著祁嶺山脈一路往北,從山裡行軍,既可避開裴軍的正面絞殺,又能出人意料地定點襲攻從通州到莫州的諸城。於她長廉王一脈而言,故郡奉陽,比洛都更為重要,菡陽先前讓大軍繼續往北推進,似要奪襄州,大抵只是個障眼法。”
魏賢瞧了輿圖半晌道:“可這奉陽處在南北腹地的位置,菡陽公主便是攻打了此處,怕也守不住啊。”
魏岐山道:“她若只是為奪人呢?”
魏賢微微一怔,這才想起,長廉王世子妃似還被扣在裴頌手中。
他下意識搖了搖頭道:“若是其母尚在,梁營攻打奉陽大抵是板上釘釘之事。只為一叫裴頌佔去了的長嫂如此發兵,即便菡陽公主有此意,怕是她底下那幫梁臣也不會輕易同意。”
魏岐山道:“你忘了,她這位長嫂,可是助她救回了梁營餘子延等一干舊臣。”
魏賢問:“侯爺可是有了行軍之策?”
魏岐山咳嗽一陣說:“‘姜彧侍妾’在半道被人劫走,梁營使臣此番前來只帶走了姜彧屍首,咱們在這次談判裡沒能拿到的好處,總需從此番南伐裡拿回來。”
他再抬起眼時,望著魏賢,面色少見的沉肅:“此行我若出了甚麼意外,那蕭氏小兒,便留他不得!”
魏賢只覺魏岐山這像是在交代遺言一般,當即跪了下去,哭著喚了聲“侯爺”。
魏岐山攥緊先前攏在唇邊的手,感受著掌心黏膩的溼意,像是終於肯承認自己的蒼老了般,說:“整個北境,已無人壓得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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