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 175 章 “公主您放心往前走便……
餘太傅自奉陽淪陷後, 和諸多前梁臣子在鴻恩寺被關了將近一年。
大梁的傾覆和長廉王父子的死,讓他在這一載裡恍若蒼老了十歲,此刻隨著溫瑜的目光看向以北那些起伏的山巒, 道:
“三十五年前, 成祖結束內亂, 一統南北, 攬盡民心。魏岐山在北境叫關外蠻子所絆,不曾發兵南下治亂,成祖北上對其招降時,他終不甘而降。昔年之事, 似又要在當下重演,是以這回,即便關外蠻子仍對北境有威脅,看樣子魏岐山也要冒險發兵南下, 共伐裴頌了。如此南北夾擊, 那裴氏賊子猖獗不了幾時, 公主勿憂。”
城樓上風大,只站了這麼一會兒, 身上便有些僵冷,溫瑜攏著披風,和餘太傅一道往邊上的內長城磚道緩步走去, 說:
“自老師故去後,梁營上下人心皆有浮動,我亦覺著身後再沒了倚仗,好些時日都夜不能寐,如今太傅和一眾大臣重回了梁營,我總算能緩口氣。只是嫂嫂和阿茵一日還在裴頌手上, 我終是一日無法徹底放下心來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面上一絲情緒也無,像是已習慣了在人前喜怒不顯於色。
作為萬人景仰的公主,這世上又再無讓她展露弱態之人,她也慢慢習慣了強硬,但溫瑜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方才那話,卻像是下意識地覺著自己又有了依靠。
——餘太傅從前給溫珩授課時,她常跑去偷聽,餘太傅對此一直都是睜隻眼閉隻眼,論起來,他倒也算得上溫瑜半個老師。
說者不覺,聽者卻已滿目疼惜。
餘太傅落後了溫瑜兩步,望著她雋雅的背影,雪天一色裡,溫瑜拖曳在磚石上的那件蒼碧色斗篷,好似從這片寒寂的天地間拔地而起的一座峰巒。
清雋,蒼勁,又磅礴。
不過一載,他已從溫瑜身上找不出幾分那個曾被父兄護在身後的長廉王府么女的影子了。
如今作為大梁鎮國公主的她,那纖薄卻並不羸弱的肩臂之下,已護著大梁萬千臣民。
除卻自己,誰又還知曉,曾幾何時,她不過也只是個興致勃勃跑來蹭自己的課,卻又因時政策論太過無趣,偷偷在桌角打盹兒的小姑娘……
溫瑜走出幾步後,見餘太傅沒跟上來,回過首略有些困惑地喚了聲:“太傅?”
鹽粒子一樣的細雪落在了餘太傅鬢邊,一時間倒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他的發更白,還是那雪更白。
他滿目滄桑地望著溫瑜,眼底似有無限感懷,隔著紛飛的細雪,終只道:“公主受苦了。”
溫瑜淺怔了下,這一年裡,她逼著自己抽筋換骨般成長,悲苦和軟弱,彷彿已是上輩子才存在於她身上的東西。
見餘太傅這般痛心自己這一年裡的遭遇和成長,溫瑜一時間反倒有些無所適從,緩了一會兒方道:“滅門之仇,覆國之禍,都是瑜應擔之責,有老師、太傅、周大人、陳大人、李大人、範將軍等諸多良臣助瑜,方是瑜之幸,亦叫瑜有愧。”
餘太傅搖頭說:“昔時世子自斷一指,方換得老臣性命,此番能成功逃出奉陽,也全靠世子妃以自身做脅。老臣唯有將畢生所學都用於替公主謀,方不負世子和世子妃大恩,亦不負王爺臨終所託。”
溫瑜在前往南陳聯姻前,已追封了長廉王夫婦和自己兄長,但餘太傅這一干剛從奉陽逃出不久的舊臣,還是習慣用原來的稱呼喚他們。
溫瑜沒有親眼見過自己父母兄侄亡故的模樣,可僅憑傳出的那些言辭,她便曾無數次於噩夢中夢見他們慘死的情景,當下聞得自己父王臨終前似還有遺言,她突然久違地感到了一點難過。
這一年裡,她其實很少讓自己去回想同父王母妃有關的一切東西了。
細雨夾著雪粒一直在下,溫瑜在這片寒寂中靜默了兩息,方問:“我父王……臨終之際說了些甚麼?”
餘太傅回想起當日情形,苦嘆了聲道:“當日王爺自知大勢已去,同老臣說大梁命數如此,成祖晚年昏聵,鑄下諸多錯事,先皇又軟弱,朝政為外戚把持,終使得大梁國祚敗壞至此,讓老臣無須替大梁守節,無論天下最終落於誰手中,都繼續為天下民生為官便是,隻日後若有餘力,可幫襯您一二,便儘量護您周全……”
有溫熱的水澤砸落在溫瑜手背,叫寒風一吹,很快便只剩一片刺骨的寒涼。
溫瑜及時背過了身去,望著遠山,叫蕭瑟寒風吹著刺痛的雙眸,過了好幾息,才有些沉澀地道了聲:“多謝太傅告知瑜這些。”
餘太傅望著她的背影,眼眶叫這城牆上的風吹得有些微紅:“大梁傾覆,公主憑一己之力挽起半壁江山,所做一切,早已遠超天下所有人的預料,王爺和世子泉下若有知,只會欣慰。”
頓了頓,想起故友,他眼中的滄桑更甚:“昔年我與李公同朝為官,本是共輔帝王,後來在政見上有了些分歧,這才淡了交。但能收得公主這樣一位學生,他便是捨身為公主大業奠基,也是含笑九泉的。”
他悵然笑笑道:“老臣若不好生輔佐公主,謀得這天下,將來下了黃泉,怕是還得叫他恥笑……”
溫瑜卻輕輕搖了下頭道:“昔年我請老師為我謀時,他問我所謀為何,我答是為萬民,今亦是。”
她望向遠方天際:“這天下,若是落於有大治之才的仁者手中,我誅滅裴頌報得滅門之仇後,大也可止戈讓權。但從去年至今日,各地舉旗而反的州官匪寇,大浪淘沙後,所存最大幾方勢力,無非是我手上的梁、陳聯軍、裴頌手上的叛軍、魏岐山手中的魏軍。”
“裴頌無道,視天下萬民為芻狗,當今天下無人不罵;魏岐山雖素有賢名,可我此番親去北境,卻也瞧見了其子是如何虐殺底下部將的,這破敗河山、從兵荒馬亂中艱難覓得一線生機的百姓們,都再經不起任何一位殘暴昏庸的君主。他們若勝過我,我為敗軍者,自再無旁話。可他們若不如我,這天下,我焉有不爭之理!”
她字字清沉鏗鏘,如珠落玉盤,卻又似驚鼓重擊。
有那麼一瞬,餘太傅覺著溫瑜身上其實有幾分梁成祖溫世安的影子。
只是成祖的野心和對權勢的固守,早泯滅了他那份仁慈。
但在溫瑜身上,她的慈悲,遠大於她的野心。
若說先前他只是為同長廉王府的諸多淵源,溫瑜在大梁覆滅後,所做的一切也足夠好,決定的輔佐她。
此刻聽溫瑜言明心跡後,他卻隱約有些明白,當年無論如何都不肯收溫珩做學生的李垚,何故收下了溫瑜。
不是因為山河覆滅、長廉王府只剩下這一孤女苦苦支撐,他為了幫著復梁誅滅裴頌別無選擇。
而是這位大梁王女在遭逢如此多的變故一番成長後,讓李垚覺著值得選擇。
大抵是十餘載裡政見相左使然,餘太傅看溫瑜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般覺著她一王女做到此等地步,已難能可貴的欣慰,而是帶了些對正統儲君的審判意味問道:“老臣被困奉陽期間,也聞得了民間在馬家梁一役後,對公主和梁營的諸多詆譭之言,公主初聞這些時,不怒?”
溫瑜道:“怒,不過是怒裴頌手段之陰毒,設此毒計構陷我梁營,害得無數將士無辜慘死。比之這些,被他煽動的百姓們的罵聲,反不值一提。”
餘太傅問:“公主對那些百姓,心中就絲毫沒有怨言?”
溫瑜搖頭,說:“不少寒窗苦讀計程車子尚會被那些言辭煽動,又豈能強求那些連學堂都未曾入過,一生皆在為溫飽操勞的普通百姓可自辨是非?他們罵聲過盛時,於我而言不過是折損些名望。可我若較真了,縱然只是揚把飛沙的決策,落到他們頭上,壓下的興許就是一座山。”
她目光平和:“我要對付的,也從來不是這些百姓,而是利用百姓在背後煽風點火的罪魁禍首。”
餘太傅忽覺眼眶隱有熱意,他朝著溫瑜一揖手道:“昔年王爺將天下百姓託付於老臣,今老臣亦可放心將這萬民託付與公主了。”
溫瑜回望著那白髮蒼蒼的老者,說:“或許我亦做不好這君,但只要這世間一日沒有勝我者,我便該盡力而為。等此戰結束,前去北魏的使臣運回姜彧屍首,我還需再回南陳一趟,屆時梁地內的諸多事務,還勞太傅費心替我打理一二了。”
餘太傅聲線微哽道:“得公主如此重託,老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溫瑜將人扶起,說:“瑜更希望太傅長歲康泰,有您這樣的老臣在背後替瑜瞧著些,前路瑜才不怕跌跤。”
餘太傅這下是真熱淚涕零,他紅著眼定定望著溫瑜,允諾一般道:“公主您放心往前走便是,老臣……替您瞧著呢!”
傍晚時城牆上的風太大,吹得溫瑜眼中也有了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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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魏府廊下和花園石臺間的燈皆已亮起,映著白日裡掛上的那些紅綢,竟有股說不出的詭譎陳朽之感。
魏平津醉得不省人事,被下人從席間攙著回房時,還未至房門,便在連廊處倚著欄杆吐了個天昏地暗。
下人們再想去攙他,無不是被他又踢又踹,嚷著讓滾開,他還要繼續喝。
適逢廚房端了解酒湯來,底下人無法,只得先把解酒湯給他灌了下去。
一碗解酒湯下肚,魏平津吹著冷風醒了些神,見左右皆已無酒宴和賓客,知已不在席上,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問:“這是哪兒?”
底下侍從回道:“前邊就是新房了,少君您忘了,您成親了,公主還在房裡等您呢!”
不知是其中哪個字眼戳中了魏平津,他忽地勃然大怒,用力一掙,甩開了兩名侍從的攙扶,自己扶著木欄跌跌撞撞起身,滿臉戾氣和諷怒:“公主?狗屁的公主!”
前方新房處,大抵是裡邊的人聽見了外邊的動靜,剛走出兩個小丫鬟來準備幫忙攙扶魏平津,驟然聽見他這罵話,一時間都有些面面相覷,似不知還要不要上前幫忙。
魏平津身邊的侍從們也尤為尷尬,只能朝二人道:“少君……少君喝多了……”
兩個小丫鬟依然有些不知所措時,新房內已傳來一道溫婉女聲:“既是少君喝多了,還不去幫忙扶少君?”
兩個丫鬟這才準備繼續上前去攙扶。
但魏平津藉著酒勁兒,上前的縱然是兩個丫鬟,他踢踹拂袖時也絲毫沒收著手勁兒,將人揮倒在地後,絲毫不掩飾噁心地道:“滾遠些!別碰本少君!”
其中一個丫鬟被他當胸一腳,踹得半晌沒爬起來,另一丫鬟攙扶著同伴,一時間也不敢再靠近魏平津。
魏平津心底憋著一股莫大的火氣,在宴上飲了一晚的酒也沒壓下去,他折身就要往回走。
身後卻再次傳來了那道溫婉柔和的嗓音:“今夜是你我大婚夜,少君要去何處?”
魏平津忍著怒意一回頭,就見王宛真已自己掀了蓋頭,正穿著那身華美端莊的婚服,立於新房門口望著他。
乍一眼瞧著,那通身的儀態和氣度,倒是半分不輸那些世家貴女。
魏平津看向她的目光裡卻只有嫌惡和莫大的屈辱。
他走近後捏住了王宛真下顎,撥出的酒氣全噴在她妝靨未卸的面頰上,面對這當著下人的面,暗含著羞辱意味的親暱,王宛真面上依舊只掛著溫婉得體的淺笑,望向魏平津的目光,也脈脈含情恰如妻子望著丈夫。
魏平津瞧著她這副無時無刻不在做戲的模樣,心中的厭惡更甚,抬手力道未收地在她側臉重重拍了幾記,譏諷道:“戲子在戲臺上唱唱戲就罷了,臺下拿腔拿調,噁心誰呢?”
說完這話,魏平津直接揚長而去。
冷風吹得簷下的燈籠輕晃,一片昏光下,王宛真側臉似被拍得有了些微紅,只是她面上溫婉的神情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甚至在回房前,還能體貼吩咐魏平津身邊的侍從一句:“天黑雪大,少君又喝多了,你們跟上去瞧清,莫讓少君摔著了。”
魏平津敢那般羞辱王宛真,底下不明真相的下人們卻半分不敢逾越,得了她這話後,才慌忙不疊地朝她一禮後,趕去追魏平津。
王宛真回到房內後,對鏡自行卸起了妝面和髮飾,兩個丫鬟還沒摸清她脾性,遇上這樣的事,一時沒敢吱聲。
她主動出聲,溫柔地問過她們身上傷勢後,一人賞了兩顆銀錁子,叫兩個丫鬟高高興興地出門去替她取些果腹的吃食後,方將被魏平津拍紅的側臉對著銅鏡,仔細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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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平津離開那院落後,在步下臺階時,果真一腳踩空摔進了雪地裡。
酒勁兒上來,他這會兒渾身都發著熱,不覺冷,就那麼攤開手腳躺在了雪地裡,還將襟口扯了扯,讓冷風吹得自己更舒坦些。
只是不管如何大口呼吸著這空氣中冰冷的空氣,胸腔裡的那股火卻依舊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憋悶得慌。
那股火氣攢到了極致,慢慢變成了一股濃重的怨恨和委屈。
——如果長兄還在,父親必是不會讓長兄娶這樣一個卑賤戲子為妻的。
畢竟父親已愛屋及烏到,對著一個有幾分長兄當年驍勇模樣的梁營奸細都能一再縱容不是!
想到今日賓客們明面上不說,私底下卻一直偷偷在議論的雜軍堵城門一事,魏平津更覺屈辱,揮拳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過了片刻,猶似不解氣般,頭重腳輕地爬起來,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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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地牢的魏卒剛靠著牆根眯上眼,外邊的鐵柵欄忽叫人拍得震天響。
魏卒嚇得一激靈醒來,瞧見來人,忙喚了聲“少君”。
魏平津臉是紅的,眼也是紅的,滿身酒氣惡聲惡氣吼道:“開門!老子要見那梁營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