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 174 章 她還要向魏岐山討一個……
蔚州城外, 大雪蔽天。
鄭虎掀簾走進臨時搭建起的軍帳裡,給自己倒了碗熱水咕嚕咕嚕幾口喝完後,說話間呼著白氣道:“咱們這都鬧了半日了, 城內魏軍除了派人過來喊話, 讓咱們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沒帶來半點二哥當前的訊息。軍師, 二哥出發前,你到底是怎麼跟他密謀的啊?”
張淮道:“稍安勿躁,一切都在依計行事,州君走的這步棋雖險, 但其中益處更為可觀。”
鄭虎是個急性子,當即就催促道:“我滴個軍師哎,我在外邊罵得嘴上都快起燎泡了,這一直沒得到二哥訊息, 心中就始終沒底, 你可別同我賣關子了。”
一旁的宋欽也道:“今日北魏少君大婚, 我們如此行事,必已徹底開罪了朔邊侯父子, 州君此行若是辭行不成,往後留在北境的日子只怕更難。”
張淮瞥向二人,卻道:“州君心有離意, 要麼一直不讓朔邊侯知曉,既言明瞭,就必須離開,否則無論朔邊侯在當前以何手段強迫州君留下,他日等著州君的,只會是無盡猜疑和提防, 乃至秋後清算。朔邊侯對待此舉的態度,在林校尉亡故後州君請辭時便已初見端倪。”
鄭虎氣道:“早知如此,那時就該直接離開他魏營,還省得嫂嫂同二哥離心,平添了誤會!”
張淮道:“我那時勸州君留下,是覺著還未到時候。雖是梁營有負州君,才讓州君入的魏營,但僅憑林校尉之死,州君便再行變節,終會叫天下人詬病。”
鄭虎聽得心裡窩火,嘲諷道:“合著那一條兩條的人命,就不是人命了唄!”
張淮無奈道:“鄭將軍無需動怒,淮說的這些,只是世人的看法。”
宋欽叫了聲“老虎”,鄭虎憋著氣終是沒再說話。
張淮這才微垂了眼睫繼續道:“人之劣性如此,被州君一手帶出來的通州將士們不管州君作何決定,會跟著州君不假,旁的幾路義軍,火沒徹底燒到他們身上,他們卻是不會自危的。如今能同咱們同氣連枝,也多虧了魏岐山欲打壓州君,調遣義軍前去守燕勒山防線。”
他道:“欲爭這天下的梟主,容不得任何忤逆的心性,終也會回絆他們一記。”
初時張淮以為魏岐山在派魏平津前來致歉後,讓蕭厲帶人去守燕勒山,是為了敲打蕭厲,給魏平津挽回些臉面。
後來卻漸漸明白,魏岐山會做出那樣的決定,更大的原因或許還是在於蕭厲“忤逆”了他。
蕭厲的請辭,在魏岐山看來,大抵成了一種威脅。
他讓兒子低了那個頭,卻也要蕭厲明白,不能再用請辭來迫主。
鄭虎急道:“我知道如今義軍都同咱們一條心,但除了這點,我聽軍師你說了這般多,還是沒弄明白,二哥被朔邊侯這一扣,好處在哪兒。”
張淮嘴角噙了幾分笑意,重新給鄭虎倒了一碗茶,長指抵著碗壁推至他跟前,道:“自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州君此番離開魏營,過錯在他魏岐山。”
鄭虎剛端起茶碗,聞言不由又放了回去,同宋欽對視一眼後追問:“怎麼說?”
張淮指節一下一下輕叩著桌案道:“州君如今軍功赫赫,莫說在北魏軍中,便是在北境百姓口中,也頗有聲名。如此一功臣,隻身前去參加婚宴卻被扣,縱然他魏營那邊聲稱州君有過,甚至給州君定罪為梁營細作,但誰信?”
鄭虎和宋欽皆是一愣,宋欽隨即皺眉道:“我命人打探到了些訊息,說是朔邊侯那邊得到了一副菡陽公主的畫像,當日前去接人的魏將又親口指認……”
張淮唇邊笑意更深了幾分,反問:“梁營那邊認了?”
宋欽話音一滯。
張淮道:“梁營那邊,可是至始至終,都聲稱菡陽公主從未來過北境,近日方才隨大軍進駐紫陽關,親自赴往前線督戰。裴頌稱菡陽公主隕在北境,前段時日才被天下士子那般譏嘲,如今菡陽公主都現身前線了,魏營若還扯出菡陽公主曾被他們所擒的由頭,豈不是步裴頌的後塵?”
鄭虎聽到此處,面上終於見了笑,猛一拍桌道:“也就是說,魏營現在只能扣著二哥,根本沒法對外給他定罪!”
宋欽微攏了眉心道:“就怕州君性情過於剛直,想同朔邊侯清清楚楚了斷一切,供認不諱。”
張淮淺一扯唇道:“那也無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是?重要的在於梁營那位菡陽公主認不認。”
畢竟魏營那邊如今唯一能給蕭厲定的罪,也就是他欺瞞溫瑜身份一事。
但只要溫瑜那頭不認,魏營若敢動蕭厲,說破了天,那也是殘害忠良。
屆時,亂的只會是他魏營的軍心,損的也是他魏營的名望。
這一記軟刀子,就和魏岐山讓蕭厲帶著義軍去守燕勒山防線,給他們的那記軟刀子一樣。
自己人明瞭一切,卻沒法對外說。
他們在燕勒山吃了暗虧,死了那般多的弟兄,亦是沒法明面上聲責魏岐山甚麼,畢竟外人不懂燕勒山的兇險,也不知狼騎同他們義軍軍備上的差距。
魏營一句給了他們立功的機會,他們自己沒本事又反咬主帥一口,就能將這一切揭過,還讓蕭厲背一樁洗不掉的罵名。
這也是張淮在得知蕭厲欲去蔚州參加婚宴後,同意他此行的原因。
蕭厲要走,身上就不能留下任何汙點,否則不利於他日後自立門戶。
鄭虎聽完這些,高興地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用手背揩了把唇道:“知道二哥在他魏營不會有事,我就放心了!”
他起身朝外走:“我繼續罵陣去!”
宋欽望著他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再看向張淮時,問出了自己憂心的另一個可能:“若是朔邊侯那邊一直不肯放人呢?”
張淮同宋欽對視了幾許,淺笑著道:“州君性直,人品亦貴重,只欲脫離他魏營,另創基業,未曾想過謀他魏營一兵一卒,淮作為謀士,卻得替州君將所有可行的路都想一遍。”
宋欽隱約意識到了甚麼,只還不太明瞭,問:“何意?”
張淮轉眸看向自己桌邊那盞從未動過的清茶,道:“宋將軍覺著,在他魏岐山去後,魏營又有多少人服他們那位少君?”
宋欽不語。
張淮幽幽道:“州君此番被扣,便是一塊探路石,至少能讓我們瞧清,魏營那些人,哪些是死忠於他魏氏,哪些中立,哪些……又願同我們交好。”
“真到了避無可避之際,兩軍開戰的代價太大,遊說一些魏臣助我們劫走州君亦可,反正如今州君正式脫離他魏營的名頭,已被朔邊侯親手送上。”
不是義軍在燕勒山死了多少人,而是他魏岐山以莫須有的罪名冤陷忠臣。
前者魏岐山在做此決策時,便不可能讓他們拿到藉此生事的把柄。
後者,蕭厲如今軍功正盛,正是點燃那把火的絕佳時機。
宋欽想到他讓義軍在今日來城外罵陣要人,忽地醍醐灌頂:“你是故意趁今日魏氏少君大婚,來往賓客眾多,將此事鬧大?”
張淮眸光平和如初,只嗓音銳意盡顯:“淮早說過,州君既已讓朔邊侯徹底明瞭了他的心跡,便不能再屈居於他魏氏之下。要麼另立門戶,要麼將其取而代之,所以此舉是否會得罪朔邊侯……並不重要。”
宋欽想了想道:“州君滅了追蹤多日的那支蠻軍後,蠻子似覺咱們勘破了他們的戰術,近日都沒甚麼動作,梁、陳兩營攻入紫陽關後,魏營似乎也急著去共伐裴頌,但當前的兵馬都還未外派,咱們便是要拉攏一些魏臣劫人,現下也不是時候。”
張淮笑笑說:“所以我給他們魏營留了談判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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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內,三尺天光從高牆外照進。
蕭厲抓著酒罈沿口,沉默許久,終只道:“蕭厲愚鈍,侯爺上回的敲打尚不曾覺察,不知下一回的敲打又是何時,又要我手中多少將士的性命去填,蕭厲不敢拿他們性命作賭,還是隻想帶著弟兄們回去當那自在閒人。”
廖江一聽他這話,便知他心中的怨怒還是未消。
同為武將,他對蕭厲也頗為賞識,說話便也更實在些,道:“你可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蕭厲不答,他飲了一口烈酒繼續道:“就憑你在用兵上展現出來的諸多造詣,侯爺也不可能放你離去的。你大抵覺著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不是?但換做任何一個掌權者,都會如此做。”
蕭厲依舊沒答話,在這一室寒寂裡,卻忽想起了溫瑜。
他想說,怎會?
溫瑜就曾一直趕他走,又無數次告誡他,希望他往後無論去哪裡謀前程,都是為他自己,而不是為她。
只是他終又沒開口,他同她的一切回憶,都是獨屬於他的東西,他並不想告與旁人。
廖江見他默然,還以為他聽進去了些許,嘆了口氣繼續道:“北境百姓和軍中將士都如此愛戴侯爺,足以證明侯爺有多愛惜底下臣民。只這世上沒有聖人,也沒有完人,是人就會犯錯。前梁皇室未覆前,朝中養出了多少貪官汙吏,又有多少忠臣良將被冤,但清流一黨的臣子們依舊在盡忠不是?若是因為君者哪一樁事沒處理好,臣子們個個便罷官請辭,這天下還如何治理?侯爺不知你性情時,用了那樣的方式敲打你,才釀成了這般誤會,如今既知你秉性了,又豈會舊事再演?”
蕭厲道:“我知將軍等人應都信奉一句古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蕭厲出身草野,又未得教化,一直信奉的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侯爺待蕭厲的恩,蕭厲自認是報完了,又有舊主一事橫插其中,即便留下,同侯爺之間,也終會有些嫌隙,日後難免再生裂痕。不若此時兩別,至少還有些情義在。”
廖江只得再次嘆氣,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是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起來的,性情雖直,可對諸多事,看得也透徹。
他道:“能勸的話,我都說完了,你既意已決,我也不便再說甚麼。只是你營中那些弟兄,現堵在城外罵陣管侯爺要人,今日又值少君大婚,這可是把侯爺和少君的臉面都放地上去踩了。侯爺在籌備發兵入鞍關打裴頌一事,當前不便內戰,又願意給你低頭認錯的機會,這才沒命人真正動他們。但你不肯低這個頭,他們再如此鬧事繼續擾亂軍心下去,侯爺為了大局,也得動真格的了。便是為了他們著想,也給他們傳個話過去,讓他們先行撤離吧。”
蕭厲皺了皺眉,像是沒料到底下人會如此激進。
他道:“給我紙筆,我修書一封與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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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蔚州城內終於送出一封蕭厲的親筆信。
張淮和宋欽、鄭虎一眾將領在帳內比對,確認是蕭厲的筆跡無誤後,張淮清雅的眉眼映著帳內火光道:“平安信已收到,大軍拔營五十里,再行紮營。”
這便是他留給魏營的談判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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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紫陽關。
溫瑜立在城樓上,眺望以北的山巒,頸邊的毛領被寒風吹得微亂。
一鬚髮花白的松鶴袍老者從後方城階步上來,出言道:“公主近日似常來此處。”
溫瑜看向來人,喚了一聲“太傅”,目光再落回那山巔積著薄雪的山巒尖時,說:“我在看何時方能奪回奉陽、洛都,救回嫂嫂。”
她還要向魏岐山討一個人!
近日北地的諸多風聲,也傳至了紫陽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