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 “你倒也不怕這酒裡有……
霎時間屋內甲士和一半的魏將都撲上前去逮蕭厲。
弩.箭在這混亂中, 稍有不慎就容易傷到自己人,一時反倒派不上了用場。
蕭厲單臂壓著七八支刺向自己的長矛,逼得那些甲士握著矛杆面色猙獰地連連後退, 再用力一折, 肘臂下的矛杆齊齊斷裂, 那些個甲士也跌摔在地。
身後傳來鐵鏈摩擦的銳響, 蕭厲回首,兩條鐵鏈已甩纏上了他兩腿,幾名魏將也提刀劈砍了過來。
袁放在魏岐山邊上大喝:“不可傷蕭州君性命!”
蕭厲被那幾名魏將纏住,無暇顧及纏至腿上的鐵索, 腳下一踢,從地上踢起一柄鋼刀,先行應付起那幾名魏將。
對面數名甲士,卻鉚足勁兒拉起了纏在他腿上的鐵索, 似想將他拽倒在地生擒。
蕭厲在同魏將們纏鬥之餘, 被一方甲士拉得行動受制, 他兇戾地抬眼掃去,嚇得對面的甲士們都面露惶色, 他腳下發力,用力一踏,反拽得對面的甲士們手握鐵索趔趄朝前撲倒在地。
圍在魏岐山身邊的一眾魏將看得牙酸。
他們先前只知蕭厲的諸多戰功和廖江對蕭厲的那番誇譽, 本以為是誇大其詞,今日真正與之交手了,方知這霸王在世的名號,絕非空xue來風。
眼見一眾甲士和魏將都擒不住蕭厲,魏岐山面上愈發不好看,冷聲道:“降鋼網。”
得了他吩咐的數名甲士當即奔至了房內四柱處, 砍斷一早用兩指粗的牛筋繩拉在上方的鋼網。
沉重的鋼網砸落下來,蕭厲和不少魏將、甲士一併被罩在了其中,一時掙脫不出,外圍的甲士們這才拿著長矛走近,從鋼網間隙處刺進長矛,牢牢壓住了蕭厲手腳。
但饒是如此,還是被蕭厲兇悍地掙斷了數根長矛。
袁放怕他們傷了蕭厲,趕在魏岐山再次發話前,上前用浸過麻藥的匕首在蕭厲手上劃了一記,面對蕭厲冷漠怒視的目光,他羞愧地垂下首,只道:“我是為了恩公好。”
麻藥很快見效,蕭厲身體慢慢麻痺,掙扎時的破壞力不再如先前那般猛烈,甲士們終於成功將他按住。
所有的魏將都不約而同地狠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前的冷汗。
這可真是比圍獵一頭兇獸還兇險。
有魏將上前請示魏岐山要如何處置蕭厲,魏岐山寒聲吩咐:“將人押入地牢。”
底下甲士架走了蕭厲,袁放再次抱拳半跪在了魏岐山跟前,懇切道:“侯爺,讓末將再去勸勸蕭州君吧,他若是因那兩千將士枉送性命同您生了嫌隙,末將會向他言明侯爺的苦衷的。”
魏岐山卻似真動了怒,重重一拍桌案,面色寒沉,情緒過激之下一陣咳嗽後方冷聲道:“是我縱此子太過,叫他恃才曠物,且關他一陣,此事容後再議。”
袁放還想繼續求情,但魏岐山已神情冷硬地一拂手,示意袁放退下。
袁放見他還在強忍著咳嗽,也知他今日是真動了肝火,此時不是相勸的良機,只得先抱拳退下。
魏岐山身邊的常隨魏賢在遠方退出去後,方替魏岐山順著氣道:“任何兇兵都是需慢慢打磨的,侯爺又何須大動肝火至此。”
魏岐山狠咳了一陣,捂在唇邊的帕子上見了血,魏賢神色慌張地就要去請府醫,被他叫住:“老毛病了,還死不了。”
咳出那口血痰後,他終於止住了咳嗽,只神色依舊冷鬱:“他今日膽敢如此猖獗,是料定了本侯現不能動他,姑且先磨磨他銳氣。”
魏賢道:“侯爺既已有治他的法子,還氣甚?”
魏岐山目光落到了那副收至桌角的畫軸上,寒聲道:“本侯給他的,比之梁營,自認只多不少,他顧念舊主也就罷了,竟還攀指起本侯待下不公!梁營只是疑心他是細作,便以毒箭傷他,險些要了他性命之事,他便忘了?”
魏賢想了想道:“這位蕭州君出身草莽,底下的通州軍,又是他從通州各縣拉起來的義匪和反民,比之那些世家出身的武將,他待底下人馬想來是要更重情義些。梁營傷他一人,以那位菡陽公主極擅蠱惑人心的口才,興許三言兩語便又能騙了他去。但侯爺想要他低那個頭,摁著狼騎不讓動,只讓義軍奔波在燕勒山防線,以至義軍死了那般多的人,這不是事關他一人的生死,他性情又硬,這才沒法代底下將士們揭過罷。”
魏岐山面色驟寒:“你也認為是本侯之過?”
魏賢垂首道:“老奴非是此意,只是惋惜。侯爺當初的本意是敲打他一二,只要蕭州君直言守不住燕勒山,侯爺藉故責備一番,既可暫壓一壓蕭州君的氣焰,又能平一些老將對他冒頭太甚的暗怨,再者,也是替少君撿回幾分臉面。可誰料他性情那般剛直,愣是死撐了下來,終同侯爺落下了這等嫌隙。”
他嘆道:“但此子軍中連狼騎所配的戰馬都沒有,單憑著那群從各地匯聚過來的義軍,就能硬扛下蠻子那些讓狼騎們都不一定能招架住的戰術,足以證明他在用兵上的造詣。待侯爺消了些氣,還是派人再去好言相勸一番罷,此子殺之可惜,若放他回梁營,那可真是助梁營如虎添翼了。”
他似也明白魏岐山對蕭厲如此動怒的另一層緣由,道:“老奴知侯爺是被他那些話傷了心,但侯爺雖在他身上找大公子的影子,卻也不曾真正把他當大公子看待不是?蕭州君有句話說得對,侯爺同他,終是君臣,不是父子,侯爺應是最明白這一切的才對。”
魏岐山卻神色有些深沉地道:“就是明白,才不知如何安置此子。”
他道:“我還活著時,尚能壓著他一二,待我去了,留他在魏營,那不肖子能壓得住他?”
魏賢忙道:“府醫說了,您的身體,等到開春暖和了些,自然就會好轉的。”
魏岐山喉間又躥上了一股癢意,他將手攏在唇邊,壓抑地咳嗽了兩聲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道:“傳廖江他們來一趟,菡陽已攻破紫陽關,裴頌氣數將盡,我北魏不能再叫三十五年前的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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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被關的第三日,適逢魏平津大婚,但他被汙為細作生擒的事,不知怎地傳了出去,一時間軍中上下人心浮動。
義軍將士們尤為氣憤,大軍直接壓至了蔚州城外,以宋欽、鄭虎為首的一眾將領,將所有義軍將士親筆寫了名諱的白絹做成橫旗,立在城門外叫罵,讓蔚州放人。
不少將士大字不識一個,也不會寫自己的名字,落在白幅上的便密密麻麻都是血指印。
遠遠望著那白幅,頗為觸目驚心。
當日前來赴宴的賓客極多,此事鬧得這般大,自是壓不住的。
城內幾番派人前往驅趕,可圍城的是近三萬將士,一旦開戰,北魏雖有狼騎這張底牌,在這節骨眼上內訌,卻也絕對元氣大傷。
義軍又絲毫不肯退讓,反越罵越兇。
鄭虎就差指著城樓上的魏軍鼻子罵一句狼心狗肺了。
前去驅逐的魏軍無法,只得再繼續往魏府遞訊息過去。
魏府明面上倒是處處張燈結綵,遍掛紅綢,一派喜氣洋洋,可今日前來參加婚宴的賓客都已知曉了蕭厲被擒,義軍圍城要人的事,只當著魏岐山的面,個個才都裝傻,繼續維持這一片喜樂融融的局面。
新郎新娘拜過天地,魏岐山面色如常同在場賓客們道完喜,折身聽著近衛的報信往回走時,神色才陰沉了下來。
魏岐山招來自己諸多心腹,袁放、廖江也在其中。
有魏將道:“那些義軍膽敢如此猖獗,必是有將領鼓動他們如此行事,要我說,不若殺雞儆猴,將義軍中的將領都殺一遍,那些個泥腿子就知道安分了!”
袁放冷聲道:“你的意思是要直接在城外同那三萬義軍開戰?燕勒山防線外的蠻子被蕭州君滅了一支這才消停了幾日,正在另尋進攻時機,裴頌被菡陽公主攻進了紫陽關,侯爺前日才召集眾將制定往南夾攻裴頌的計劃,此時內戰,你居心何在?”
對方厲聲反駁袁放:“那些圍城的雜軍已將侯爺的臉面踩到地上了,就任他們如此猖狂?”
袁放一想到事態發展至瞭如今這地步,也是焦頭爛額,喝道:“我早說過了要好言相勸!”
對方冷嘲道:“你袁大將軍勸得住大可出城去試試!”
廖江喝道:“吵甚麼,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勸退城外的義軍,同裴軍大戰在即,萬不可先行內戰打擊士氣。”
那名魏將道:“分明是他蕭厲窩藏菡陽對侯爺不忠在先!此等不忠不義之徒,昭示天下斬首都不為過,義軍中但凡再有鬧事者,一律按謀逆罪論處便是!”
袁放氣急道:“他蕭厲對舊主有忠不假,但這恰恰證明了他是個極重情義之人!他也並未直接放走菡陽,反而是任侯爺命我去將人接走,這不是證明了他對侯爺亦有忠?真要論功過,他立下的功,早抵了這樁過!”
那名魏將喝道:“袁將軍!你屢屢包庇那姓蕭的,是為著一樁救命之恩,連對侯爺的忠心都拋之腦後了?”
袁放看了一眼負手背對著他們的魏岐山,神色難堪地道:“我若是包庇蕭州君,便不會在侯爺拿出菡陽公主的畫像問我時,如實指認了。”
那魏將冷哼一聲喝道:“依我看!那姓蕭的居功自傲,就該殺!”
袁放警告道:“你前腳殺他,那三萬義軍後腳就能反!”
“這不正是說明他蕭厲早有反心?麾下三萬義軍不從侯爺這個主帥,反對他唯命是從,此子不殺,留著養成大患?”
“你!”袁放怒極,牙關咬得死緊,最終只朝著魏岐山跪下道:“侯爺若當真要殺蕭州君,便連著末將的腦袋一塊砍了吧,末將這條性命是蕭州君救的,亦是末將力邀蕭州君來北境的,一切罪責都在末將。”
魏岐山轉過頭看著袁放,用髮油梳的一絲不茍的鬢角,銀絲斑駁。
他盯著自己最為愛重的一員大將,問:“你在威脅本侯?”
袁放叩首了下去,眼眶灼紅:“末將只想忠義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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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卒恭敬地開啟了鐵鑄的牢門,廖江拎著兩壇酒走進地牢,藉著天窗處灑進的一點亮光,瞧見手腳都戴著厚重鐵鐐、閉目好似入定的人,笑道:“他們這還真是把你當做甚麼兇獸在關啊。”
滴水成冰的天氣,蕭厲被關入地牢後,身上那身衣物倒是沒被動過,他掀開一雙寒沉的長眸,望著站在鐵鑄的牢杆外的廖江,只說:“廖將軍親來,真是稀客。”
廖江撚了根地上的枯草,笑了笑說:“還成,草垛是新換的,不是先前那些黴爛的東西。”
牢門下方有個不大不小的四方小口,是平日裡送飯用。
廖江將其中一罈酒透過那個小口遞了進去,再扒開自己手上那壇的油紙封,道:“是老袁託我給你帶來的,說他邀你來喝少君的喜酒,再怎麼,這頓酒都得讓你喝上。”
蕭厲一語未發,只撕開酒封,抓起壇沿仰頭狠灌了一口。
廖江笑道:“你倒也不怕這酒裡有毒。”
蕭厲只道:“魏侯要殺我,無需用這樣把戲。”
廖江便笑,抱起酒罈喝了兩口,嘶著氣直說好酒。
酒入喉頭,似一把烈火從喉腔一直燒進了心坎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有些話,似乎也就更好開口了些。
他道:“別怨老袁,他跟在侯爺身邊的年限,不比我短多少,該替侯爺盡的忠,他總是要盡的。但為了替你求情,如今也觸怒侯爺把自個兒都搭了進去。”
蕭厲似皺了下眉,說:“轉告袁將軍,無需替我求情。”
他垂眸望著手中酒罈,聲線冷沉:“他有他的忠義,我不曾怪他。”
從決定保下溫瑜時,他就知道自己必會有敗露的一天。
廖江嘆了口氣說:“但他的忠義,需你來全。”
蕭厲不語。
廖江繼續道:“向侯爺認個錯吧,你應知侯爺是極為賞識你的,但他終是侯爺,有些事,即便是他錯了,他也沒法低這個頭的,你明白嗎?”
“你隱瞞菡陽身份一事,侯爺可以不究,讓你麾下死了那般多的將士,也非是侯爺本意。侯爺讓義軍支援燕勒山的初衷,只是你風頭過剩,又對少君不敬,讓諸多擁護魏氏的老將心有不滿了,侯爺為平息各方怨氣,也為了你能更好地融進魏營,想借故敲打你。這世間許多事,並非都是非黑即白的,侯爺掌著整個北境,他也有諸多不得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