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 172 章 “君臣,即是君臣。”……
觀麟堂。
魏岐山身著玄色大氅坐於上方主位, 下方兩側分坐著十餘名披甲的魏府家將。
一名甲士小跑著入內,附耳在魏岐山耳畔說了聲“人來了”。
魏岐山抬目望去,便見大開的門扉之外, 青石臺階之下, 府上執銳的甲士分外警惕地從兩側退走。
須臾, 一人隻身拾階而上, 高大的身形縱然被左右兩側和後方的甲士團團圍著,也甚為扎眼,給人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這樣的人,偏生還生著張極為俊逸的臉, 只是面上鮮有笑意,眉眼間的兇戾冷沉,總是逼得人不敢多瞧他樣貌。
隨著他走近,堂內左右兩側的魏府家將也都朝他投去了尤為不善的目光。
蕭厲視若無睹, 信步入內。
跟在蕭厲身後入內的袁放朝著魏岐山一抱拳道:“侯爺, 末將將蕭州君帶來了。”
蕭厲在魏岐山跟前, 倒是收斂了些身上凶氣,如從前一般向著魏岐山抱拳道:“蕭厲見過侯爺。”
魏岐山目光有些鬱沉地盯了蕭厲兩息, 沒有即刻撕破臉,而是道:“平津大婚在即,裴頌命人送了一份賀禮前來, 吾兒瞧瞧。”
話落做了個手勢,身後一名親兵手捧一副畫卷上前。
隨著那親兵手上一鬆,那副三尺餘長的畫卷自他手中鋪展而落,畫中的人也跳入蕭厲眼簾。
一片金玉牡丹中,那女子眉似遠山,眸如清月, 雖然身著白錦織金的霓裳貴氣非凡,可週身又透著股高潔出塵的仙逸之氣,不似凡塵中人。
只年歲尚淺的緣故,臉上還稍帶了幾分稚氣和圓潤。
魏岐山道:“這是三年前,洛都宮中有名的畫師吳鉤子為菡陽公主所作之畫,相傳當時還是世子的陳王便是看了這副畫,從此茶飯不思,對菡陽公主相思成疾,終讓南陳姜王后做主,允他向長廉王府提的親。”
他盯著蕭厲道:“我命人去你軍中接的那姜彧侍妾,長著一張和這畫上的菡陽公主無二的臉,吾兒作何解釋?”
蕭厲終只答出六字:“蕭厲,無話可說。”
這話引得左右兩側魏府家將對他的不滿愈甚,有人踢踏矮几弄出了聲響,有人從鼻間溢位冷哼,顯然都被挑釁到了,目光裡的敵意濃烈到恍若實質。
更有人直接喝道:“侯爺,少君先前說得對,馬家梁一役本就蹊蹺,他怎就那般巧救了袁將軍?必是梁營藉故安排過來的細作!殺他以儆效尤得了!”
“早聞那梁營的菡陽公主心機叵測,做局放這麼個人到我北境腹地來手掌重兵,若不是她梁營的奸計和此番裴賊的計謀一樣敗露,又有裴營同她梁營狗咬狗送來這副畫卷,我們怕是至今還被矇在鼓裡!”
堂下一眾家將似乎很快統一了意見,齊聲敲著几案大喝著:“殺!殺!殺!”
引蕭厲入內的袁放見狀,當即跪了下去,急道:“不能殺!不能殺!還請侯爺三思啊!您也知梁營曾因誤會對蕭州君有過殺身之仇,這才讓蕭州君脫離了梁營。馬家梁一役若是梁、陳兩營做局坑害我魏營,那陳營的竇建良又何故叛投裴頌,再幫著裴頌傷他梁營大將範遠?一度險些逼得梁、陳兩營土崩瓦解?蕭州君來我魏營後,立下的諸樁功績,軍中上下也是有目共睹,今除了欺瞞菡陽一事,蕭州君不曾對我魏營不利過,這其中必是有甚麼誤會的!”
他說罷又看向蕭厲道:“恩公,你快些同侯爺解釋一二啊!”
蕭厲在聽見袁放說魏岐山知道梁營曾毒殺過他時,眸底忽多了幾分不甚明顯的微嘲。
原來這天底下並沒有無憑無故的信任。
魏岐山在幽州一役的慶功宴上不問他在梁營的過去,執意留他,後面又讓他掌那三萬義軍,不是一見如故,而是背地裡已將他的過去查得一清二楚,又礙於多方利益的考量,才做下的決定。
原本還壓在他心間,讓他對魏營的諸多舉措一忍再忍的道義,在此刻突然變得輕飄飄了。
他以為的恩情和重義,不過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一切都是利益相搏的結果。
但為了名頭好聽些,於是又套上各種各樣冠冕堂皇的言辭,壓得另一方的頭顱一低再低,還要對方感恩戴德。
蕭厲在這一刻突然覺得疲憊且生厭,他語調微冷:“沒甚麼好解釋的,除卻菡陽一事,蕭某自認沒有任何地方對不起過侯爺或魏營,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蕭某今日既敢隻身來此,也就做好了被侯爺清算的準備,還完侯爺的‘知遇之恩’,蕭某也就沒甚麼再欠侯爺的了。”
有魏府家將被他這番話激得拍案而起,大喝:“大膽!就憑你這猖獗之辭,你脖子上再長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還敢說不是你梁營的奸細!怎地你早不請辭晚不請辭,菡陽被俘後,你就要請辭了?難道不是怕事情敗露?”
魏岐山抬手,那些情緒激動的魏將止住了話。
天氣一日寒過一日,他身體情況瞧著似也愈下,但不管如何蒼老傷病,這幾十載裡積攢下來的威勢,卻也不是空架子。
他眸光銳利到似能剝開人心,手攏在唇邊一陣咳嗽後問:“本侯待你如親子,你便是這般回饋本侯的信任的?”
蕭厲道:“君即是君,臣即是臣,蕭厲不敢逾越。”
魏岐山不知是被他這話傷到,還是氣道,冷笑出聲:“好哇,好一個君臣不敢逾越!你既敢欺瞞菡陽身份,當真以為本侯不敢殺你?”
袁放見魏岐山已動怒,越發覺著不妙,怕他真要斬蕭厲,忙道:“侯爺!莫要意氣用事!蕭州君在我魏營屢立奇功!先前兩場戰功且不提,近日不僅滅殺了屢在燕勒山進犯擾騷的一支蠻軍,更是斬殺了坑害我北魏兩萬將士的竇建良那賊子,還發現了裴頌在我北境內秘密行軍一事,她梁營菡陽已率軍攻破紫陽關,氣勢正盛,我們若在此時殺蕭州君,且不提她梁營會不會藉此生事詆譭,單是那三萬義軍,也必反吶!”
說罷又朝蕭厲道:“恩公,我知你是重情義之人,不管梁營從前待恩公如何,舊主落難,恩公終還是不忍做那落井下石之人,一切都是誤會,恩公你就向侯爺認個錯吧!”
邊上有魏將冷嘲道:“袁將軍,你何必再為此等梁營細作求情!你當他真正想過入我魏營?便是留下,只怕也只是此賊子的權宜之計!”
那魏將轉頭衝魏岐山抱拳道:“侯爺!此子即便此刻殺不得,那也需先關入大牢!袁將軍既聲稱他不是梁營細作,侯爺不妨給她梁營去信一封,要她梁營打下的關中數城來換,看她梁營作何回話!”
袁放卻是再清楚不過,以蕭厲的傲氣,這封信一旦寄出,就是對他赤裸裸的羞辱,他是真再不可能為他們魏將。
他一心想讓蕭厲和魏岐山說清誤會,君臣父子重歸於好,幾番被那名魏將譏嘲,氣性不禁也上來了,冷喝道:“我一心想為侯爺留下此驍將,北魏若失蕭州君,軍心潰散之責誰來擔,你來擔嗎?張口細作閉口細作,你去梁營當細作是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邊,屢屢給梁營立下不世之功的?這般尚且會被汙為細作,天下還有誰人敢入我魏營?戰時底下將士們誰又還敢衝在最前邊?”
那名魏將還想開口反駁,被袁放再次堵了回去:“她梁營本還因著那一箭之仇虧欠蕭州君,你要他們以城換人,不就是要幫著她梁營同蕭州君化干戈為玉帛,親自把人送回去?我瞧著你才是那個細作!”
袁放激怒之下,手指頭都快戳到那名魏將臉上。
他又是魏岐山身邊除卻廖江後,最為信賴的大將,那名魏將敢怒不敢言,憋得滿臉通紅。
坐在上方的魏岐山終於出聲:“夠了。”
他看向蕭厲,眼底除卻威嚴和森冷,似還壓著被忤逆的薄怒和幾分被背叛的沉痛:“你如實告知本侯,你幾番請辭,是不是為你舊主菡陽!”
蕭厲抬眸與魏岐山直視,目光稱得上一句坦蕩:“都說侯爺愛兵如子,蕭某以為侯爺應知蕭某何故請辭。”
“但侯爺既能覺著蕭厲是為舊主之故,那委實是蕭厲高看侯爺了,此番請辭更是沒錯。”
幾名魏將已暴喝出聲:“大膽!”
袁放也急喝道:“州君!”
只是先前被袁放懟的那名魏將好不容易找到了發作由頭,已一腳將矮几踢向蕭厲,再拔劍而起:“逆賊休得猖狂!”
那飛砸向蕭厲的厚重木幾,被他一肘擊回,反砸向那名魏將,對方手上的劍還沒及送到蕭厲跟前,只能抬起另一臂格擋。
只是矮几迎面砸來時,恍若有千鈞重,那名魏將直接被貫倒在地,木幾邊緣重重抵著他前頸,上方還踏著一隻黑靴。
那名魏將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喉管幾欲碎裂,手上劍也拿不住,只兩手用力抵在木幾邊緣處,頸上青筋凸,想將木幾推開些,卻恍若蚍蜉撼樹。
因方才的動亂湧進屋內的一眾甲士,持矛的持矛,張弩的張弩,呈合圍之勢對準了蕭厲,卻又無一人敢上前。
魏岐山跟前更是密密麻麻圍了袁放和那十餘名魏將。
袁放不願事態最終走向這般,還是痛心勸道:“恩公!莫要衝動!”
蕭厲沒松隔著木幾踏住的那名魏將,抬起一雙沉銳逼人的眸子,直視被擋在人牆後的魏岐山,緩緩道:“侯爺不是要蕭某請辭的理由麼,那蕭某告訴侯爺。”
“隨我入北境的通州兒郎共一萬五千八百名,今只剩下一萬兩千三百零七人。這三千四百九十三兒郎,死在幽州的不過百餘,死在追擊裴軍途中的,不過百餘,死在蔚州險失的燕勒山一役的,亦不過五百餘。剩下的兩千多人,都死在疲敝奔襲於燕勒山各大邊防營後的蠻子圍殺裡!”
“他們家中或有七旬老母,或有新婚髮妻,亦或有垂髫幼兒,蕭某不知道怎麼當一個好將軍,但怎麼帶他們離鄉的,就該怎麼好好帶他們回去。他們英勇殺敵死在了戰場上,蕭某當替他們立碑,贍養妻小雙親。今他們因蕭某沒合主將心意,被趕去戰場送死而亡,蕭某回鄉亦無顏見他們家中妻小父老!”
說至最後一句,蕭厲腳下發力,直踏得那堅實的矮几碎成一堆散木,那名魏將口中也痛苦溢血,被踹回了擋在魏岐山跟前的一眾魏將階前,艱難喘息。
所有人都不敢動作。
蕭厲依舊赤手空拳,對著那密密麻麻瞄準他的矛尖與箭矢,卻沒有絲毫懼色,他眼中除了那絞殺風雪的戾氣和冷漠,還有幾絲不甚明顯的、黑巖一般沉寂的隱痛,自諷道:“早知魏氏少君的致歉,是要拿我麾下兩千多兒郎的性命去換,蕭某確不該受。”
“侯爺也莫要再言待蕭厲如親子,君臣,即是君臣。”
“蕭厲隻身赴會,亦只為盡這最後一回忠,了斷君臣之誼。”
袁放聽得這番話,面上且愧且痛。
無怪他前去相勸時,蕭厲那般乾脆地同他一道來了這蔚州。
他甚麼都知道的!
魏岐山面上則一片寒沉,隱有怒意,一面咳嗽一面寒聲吩咐:“將人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