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 167 章 在更早之前,她就是喜……
蕭厲氣急攻心, 又舊傷復發吐了血,當下一眾人回了山庵先行安置。
溫瑜也是看到底下人把陶大夫用竹輦抬上來給蕭厲把脈,陶夔趴在床邊, 一會兒哭著鼻子喚蕭厲, 一會兒又眼巴巴地看著她, 才知蕭厲此行竟是把他們爺孫二人也帶來了。
宋欽在一旁解釋:“陶軍醫是自己人, 州君怕公主落在賊子手上有甚麼閃失,這才命人將陶軍醫一併帶了過來。”
溫瑜看著躺在床榻上,面上冷硬依舊,視線卻一瞬不瞬鎖著自己的蕭厲, 心下忽就低低地一嘆。
她說:“我去尋紙墨給青雲衛修書一封。”
離開那間廂房後,溫瑜方覺心口的呼吸順暢了些。
他的愛恨,就跟他這個人一樣,莽撞, 直烈, 兇橫, 不給人任何退路。
她也的確不夠鐵石心腸,所以沒法在看見他吐血倒地後, 狠心繼續揚鞭離去。
溫瑜行得遠了些後,坐在了連廊的美人靠處,就這麼吹著冷風, 看著暮色裡的紛紛細雪發了會兒呆。
“娘子原在此處,我聽說娘子在尋筆墨紙硯,正拿了要給娘子呢!”
公孫三娘用托盤端著文房四寶從迴廊另一頭走來,話說完了,似乎才想起溫瑜如今的身份,笑道:“瞧我, 叫順了口,一時竟沒能將稱呼改過來,如今該喚娘子為公主了。”
溫瑜回過神,說:“不過一稱呼,這也非是宮廷,無需講究。”
公孫三娘本就是綠林中人,性子沒那般拘束,見溫瑜還是同之前一樣隨和,也就放鬆了些,道:“那我便還是喚娘子了,這文房四寶拿去何處?”
溫瑜這會兒心下正紛亂著,吹吹冷風反而讓思緒清楚些,見前方一角亭子裡已燃了燈,裡邊也置有桌椅,遂道:“就去前邊亭子裡吧。”
二人並行走著。
公孫三娘瞧出她有心事,笑問:“娘子是還在苦惱那俏郎君的事?”
溫瑜未語。
這在公孫三娘瞧著便似預設了,她不無唏噓道:“那郎君忙於戰事三天三夜未眠,一聽說娘子有難又急趕過來,等到娘子執意離開了才撐不住倒下,是叫人瞧得怪不忍心的。”
說著眼神便瞟向了溫瑜:“娘子先前說他總要和旁的姑娘成親的,但我瞧著,怕是叫他為娘子去死,他都不帶眨一下眼的。他是魏將又如何,娘子貴為公主,將人拐回去不就得了?”
已行至亭中,亭子四側的燈籠在暮色裡暈著一片暖黃昏光。
溫瑜沒接話,將袖子微微捋起,似想提筆寫書信,可視線觸及袖口那些在蕭厲甲衣上蹭到的斑駁血跡時,目光又微微凝滯了兩息,方岔開話題道:“我的人應已趕到這山附近了,信寫好後,勞女俠替我送一趟。”
公孫三娘聽出她是不想再談此事,識趣地應了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溫瑜很快在紙上落筆,她被困這般久,昭白她們必定擔心,梁營那邊雖用她在坪州的名號強撐著,底下諸多事務,也都有李洵、陳巍他們可代為處理。
但姜彧身死的訊息一傳回陳國,他們穩內的同時,還得應對陳國那邊的施壓,支撐得必然也艱難。
眼下她從竇建良那兒得到了姜家的把柄,後續或許能應對姜家對姜彧之死的反撲。
只是兩片金葉還不足指認姜家,否則竇建良當初也不會被當了棄子後只能順勢轉投裴頌,她在回大梁前已從姜黨身邊撬動了方明達這顆棋子,她需要讓青雲衛儘快傳信回南陳,秘密讓此人助她查證此事。
不管事成與否,總歸是個法子。
另一樁最為緊要之事,則是揪出陳國通敵的那個叛徒……
信寫好後,溫瑜封上蠟交與公孫三娘,又教了她一聲短促的哨音,告知她若有人回以兩聲尖銳的雀啼哨音,便是她的人。
她道:“讓她們先在山下等我,我將山上這些私事處理完了,自會下山去同她們匯合。”
公孫三娘爽快應了聲,揣上信封便離去了。
亭內只剩溫瑜一人,她坐在石桌旁,望著自己袖口的血汙又失神了片刻,方才回房換了一身乾淨衣物。
在去看蕭厲前,她先去廚房看了一圈,陶大夫已煎好藥,便讓她幫忙給蕭厲端過去了。
陶夔本想跟著一道去,被陶大夫給按住了。
溫瑜也是回去路上,才聽說竇建良被抬上山後,放在前庵裡望著佛像,沒多久就嚥了氣。
她到蕭厲房門前時,正聽見宋欽在同他稟說此事:“我審了他潛伏於北境的目的,只是並未問出太多東西來,他彌留之際自言只是得到的軍令如此,想來是裴頌那邊也在防著他。”
蕭厲靠坐在床頭,他似沐浴過,已洗去一身血汙,換了件乾淨袍子,絞得半乾的發披散著,沒了血跡遮掩,那張帶著疲色和病色的臉,蒼白又俊逸,只是在昏黃燭火下,依舊顯著幾分兇性。
他掩唇低咳了兩聲,說:“這等被威逼利誘引入他裴營的叛賊,想來裴頌自己也知信不得。”
宋欽已看到了端著湯藥出現在門口的溫瑜,打住話頭道:“州君先前已離營追擊了數日的蠻子,又成功滅掉一支屢屢在燕勒山騷擾的蠻軍,此番更有竇建良屍首為證,負傷在此休養,想來魏昂也不會生疑。我便先帶人回去覆命了。”
蕭厲也看到了溫瑜,他沒再應聲算是默許了。
宋欽出門時,朝溫瑜頷首了一禮,方才離去。
溫瑜端著藥碗入內,並未再多問關於他們軍務上的問題,只道:“陶大夫說了,喝了這藥,便好好睡上一覺。”
她坐在床邊的杌凳上,纖白長指握著湯匙在深褐色的藥汁裡攪了攪,舀起一勺來喂向他唇邊。
蕭厲原本視線烏沉地盯著她,此時卻微側開了些臉,似不願讓她覺著自己在用這副病弱模樣換她同情,說:“我自己來。”
溫瑜看他一眼,倒也沒多說甚麼,從善如流放回了湯匙,將藥碗遞了過去。
蕭厲接過後一揚脖喝了個乾淨,溫瑜接過碗,幫他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蕭厲盯著她的背影,唇線抿緊,道:“只是舊傷復發,死不了,你不用特意留下。”
溫瑜回身看他,眉心似蹙了蹙,最後只道:“我說了,天太黑了,明日青雲衛自會來接我走。”
蕭厲便不說話了,輪廓在燭光裡顯得有些冷硬,像是終於鼓足勇氣、彆扭想討要一顆糖的孩童,被拒後倔強地告訴自己,其實也並不想很要那顆糖。
溫瑜走過去,手握住了他身後軟枕的一角,好脾氣地道:“睡吧,你再這麼熬下去,身體得熬壞的。”
蕭厲的確很累了,幾夜未眠又一直在追著敵軍,經歷幾場惡戰和奔襲後強撐到現在,他整個腦仁兒都是脹痛的,頭好似被人用斧子劈開過一般。
那碗藥或許是有安神作用,讓他思緒也慢慢變得有些混沌。
只是他仍捨不得睡去,取下靠枕躺下後,視線依舊如蛛網般籠黏著溫瑜。
溫瑜嘆了口氣,坐到杌凳上同他道:“你睡,我不走。”
蕭厲沒做聲,臉轉向床裡,手卻伸出床沿,抓住了她垂下的一角大袖。
溫瑜不禁默了一會兒。
蕭厲性情極硬,斷了骨頭都不會示弱的人,今晚……卻好像有些過分地黏人?
她盯著他抓在自己袖上的那隻結了不少傷痂的手看了一會兒,兩手主動攏了上去,準備將其放回被褥中。
只是在與之接觸的那一剎,才發現他整隻手都灼燙驚人。
蕭厲也發現了她主動握自己的手,只是身上疲乏得厲害,頭也昏沉,剛轉過頭來,還不及問話,前額便又覆上了一隻微涼細膩的手。
他睜開被燒得有些發紅的眼,就看到溫瑜微蹙著眉同他說:“你起熱症了。”
“我去找陶大夫。”溫瑜收回搭在他額前探溫的手,便欲朝外走去。
蕭厲卻用力扼住了她先前主動握上他的那隻手,因為這番動作,牽扯得腦仁愈發鈍痛起來。
他用另一手按著脹痛的額角,明明已虛弱至此,卻還是語氣有些強硬地同她道:“我沒事,睡一覺就好。”
只嗓音已沙啞了下來。
攥在她腕上的掌心也灼燙,好似一塊烙鐵,圈得極緊。
彷彿是怕她一去就不回。
溫瑜眉心擰得緊緊的,微沉了些語氣道:“我說了不會走就不會走,明白了嗎?你現在起熱證了,需要看大夫。”
蕭厲握在她腕上的手依舊沒松,眼簾垂覆,那張同世家貴族子弟相比也毫不遜色的俊顏上,終於有了些病中的弱態,說:“我剛喝了藥,陶大夫過來也不可能立馬給我開藥,我自己躺會兒就好。”
溫瑜略懂一些藥理,知道他這話說得倒是沒錯,一時拿他沒了法子,看向屋角放臉盆的架子,道:“那你鬆手,我去擰帕子給你敷著。”
蕭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知道她不會離開這間屋子,方才鬆了手。
那銅盆中正好還有一盆先前備下給他擦洗用的清水,此刻雖涼了些,用來給他敷著散熱卻是再好不過。
溫瑜直接將銅盆端過來放在了腳踏處,她挽起了袖子,幫他擰乾帕子給他敷在前額時,發現他不知何時又抓住了她垂落在床邊的一角衣帶。
溫瑜是當真無奈了起來,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如此反覆幾次後,蕭厲因高熱和藥勁兒,還有幾日堆疊下來的疲憊,倒是很快真的睡沉了過去,只是依舊抓著她那角衣帶沒鬆手。
溫瑜最後一次給他敷完額頭,探了探他額頭髮現沒先前那般燙後,終於鬆了口氣。
她望著他燒得有些薄紅的面頰,回想起的卻是自己同他一道被裴頌的鷹犬們逼下山崖的那次。
那時他在山洞裡病了,還不像這般手中總想抓著甚麼東西,但有任何東西靠近他,他都會主動依偎過去。
像是知道自己在病中,於是終於可以放心地依偎著甚麼人了一般。
他陷在夢魘裡,初時喚著“娘”,後來一聲聲大汗淋漓隱忍地喚著的,只剩“溫瑜”兩個字。
在陶大夫爺孫上山採藥途經那裡前,她們已被困了一夜連著大半個白天。
冷的時候就一起攏在那件防寒的披風裡,她側臉貼著他滾燙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裡震盪著,從喉間溢位她的名字。
她那時是當真覺著,她們可能要一起死在那裡了。
但她好像並沒有多害怕。
那一整壺藥,都是她一點點餵給他的。
他總是習慣性地從她那裡汲取藥汁,沒有藥汁了,也固執地纏著她,初時她在驚慌之下咬了他,後來便也如今日他總要抓著她一角衣物這般,隨他去了。
她好像,總是拿他沒辦法。
亦或許,在更早之前,她就是喜歡他的。
只是後來在忻州的那家客棧時,便已決定要放過他了,卻還是被迫糾纏到了今日。
公孫三娘那番話又在溫瑜耳畔迴響。
她靜靜看了蕭厲一會兒,伸手輕扳他五指,想把自己拿截衣帶從他掌心取出,去對面的軟榻上歇著陪他。
卻不妨被他在睡夢中也似察覺到了甚麼一般,五指在被扳開時本能地重新抓握,於是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有了前一次“失去”的經歷,這次他攥得格外的緊。
溫瑜緩了一會兒,等他呼吸重新平穩了,再試著去扳,沒扳動。
怕吵醒了他,便也只能由他握著了。
屋外風饕雪虐,屋內只有桌上一豆燈火徐徐燃著。
溫瑜在這靜謐裡,慢慢也滋生出了睏意,任蕭厲抓著自己那隻手,挨著床邊坐著,背靠床柱,合目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大抵是覺著冷,把蕭厲往裡擠了擠,順帶把他的被子也扯了一角過來。
作者有話說:情節沒寫到[鬱悶托腮],本章繼續給寶子們發紅包,下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