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鄭虎跟在蕭厲身後, 踩著雪泥深一腳淺一腳走出,身上甲冑也是血漬斑斑,同宋欽發牢騷道:“這可真是沒一天安生日子, 我才同二哥一道殺完那隊蠻子呢, 回營囫圇覺都還沒睡上一個, 就收著信兒這邊出了事, 得虧這夥賊兵動作不快,叫咱們趕上了……”
他瞧見宋欽神色不太對勁兒,正有些困惑,宋欽衝他打了個眼色。
鄭虎先前被走在前邊的蕭厲擋著了視線, 這一錯身才瞧見蕭厲和溫瑜遠遠相視無言的模樣。
他麻溜禁了聲,接過蕭厲手上那張大弓道:“那個……二哥我幫你拿著!”
只那弓實在是沉,鄭虎接過後兩手幾乎是瞬間被拉得往下一墜,他趕緊用了些力道方才拿穩了, 從牙縫裡小聲同宋欽擠出幾個字:“這弓怎麼這麼沉……”
蕭厲抬腳緩步走向溫瑜。
溫瑜瞧著他這剛從戰場上下來殺伐之氣未退的模樣, 視線觸及他衣襟上的血跡, 微蹙了蹙眉,在他走近後道:“山上剩下的那些守衛我讓他們藏進了地窖裡, 竇建良帶著陳軍扮做流民潛伏在北境,應是裴頌還有甚麼陰謀,你可將此兵動異向報與魏岐山, 但此人先別殺,我還有事要問……”
“受傷了?”蕭厲沉啞打斷她。
他眉眼間還沾著上一場惡戰濺到的星點血漬,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沾血的披風上睃巡,眼中布著太久沒休息浮起的血絲,讓他面上冷硬的神情,都在這疲乏裡失了些往日的兇性。
溫瑜微微一怔, 再想回答時,已被他握住了一隻手,他還在一寸一寸底審視她身上的每一道血跡,似想弄清她身上究竟有沒有傷口。
溫瑜下意識掙了一下,沒能掙脫,當著這麼多將士的面不願鬧得太難看,也就隨他去了,道:“沒有受傷,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蕭厲神色似乎鬆動了幾分。
溫瑜還想繼續方才的話題:“我怕趕去報信的斥侯遭了毒手,命人點了狼煙震懾他們,境內若有其他魏軍瞧見,你可藉此將裴頌的陰謀透出……”
“溫瑜。”蕭厲突然低低叫她。
溫瑜打住了話頭,同他疲憊又隱忍著甚麼的目光對上,有一瞬她覺得蕭厲似乎很想抱她,但不知是不是怕他自己那一身滿是血汙的甲衣太髒,於是又剋制住了,只用力攥緊了她手腕,同她說:“我好累,想睡會兒。”
他像是許久都沒合過眼了,臉上乾涸的血跡和汗漬泥汙混在一起,縱然還是堅毅,縱然還是強硬,整個人卻像是龜裂又遭風雨侵蝕的巖山。
哪怕最終崩毀成一堆碎石,也不肯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弱態來。
他只看著她,問:“睡醒了,還能看到你嗎?”
溫瑜抿緊了唇。
他甚麼都知道。
知道她點狼煙,不僅是為震懾竇建良,也是為給境內還在尋她的梁營人馬訊號。
為穩住竇建良,她做戲做了全套,給枚不知所謂的金簪讓對方去梁營報信,不過是為讓竇建良以為自己當真寄望於他。
馬家梁一役,究竟是他一人所為還是有姜家首肯,他尚拿不出證據來,僅憑他一面之詞,溫瑜自也不可能就託大信他。
保住自己不受制於竇建良,再借狼煙和各處營地大規模的調兵動向,讓梁營人馬注意到這處山庵,才是她的目的。
那截手腕已被攥得有些發疼,彷彿從此有了個甚麼烙印在上邊一般。
溫瑜遲遲給不出他答覆。
遠處瞧著二人的鄭虎,見蕭厲捏著溫瑜手腕,還當兩人早已重歸於好,有心讓溫瑜心疼蕭厲一二,扯著嗓門道:“嫂嫂,我二哥他三天三夜沒合過眼了,一回到營地聽說您這邊出事了,馬背都沒下就又轉道往這邊來了!”
溫瑜被那“嫂嫂”刺得心口似被劃了一道淺痕,終於看向蕭厲開口:“你無需親自來的。”
蕭厲沉默地望著她,他那一瞬的目光,沉得讓溫瑜沒法同他對視。
他甲衣肩吞處沾著一片方才在竹林裡沾上的枯竹葉,溫瑜避開他的目光,抬手想幫忙摘去,只是手還沒觸上他肩甲,他攥著她的那隻手卻突然發力,溫瑜被他扯得跌進了他那個滿是血腥氣的懷抱。
後背被按上一隻有力的大掌,她抬起的那隻手,腕口被壓得抵在了他肩甲處。
這是一個結結實實,又極為用力的擁抱。
蕭厲兩臂收攏,那隻手將她腰身箍得那麼緊,甲衣上的血汙將她那件雪白的披風蹭出一片狼藉,埋首在她披風的毛領和半綰的烏髮間,竭力呼吸著,氣息那麼沉,又那麼重,像是負傷的野獸,滿是痛苦和絕望的意味。
再不甘,也拿她沒了任何辦法。
溫瑜被壓得側臉貼在了他冰冷的胸甲上,耳邊能聽到的,除了風聲,就只剩隔著一層甲衣傳來的他震盪的心跳聲,恍若誰擂的一支悶鼓。
她心口沒來由升起一股澀意來。
這好像是她同他之間,唯一一個真正的擁抱。
耳邊響起蕭厲極度壓抑,痛苦得發狠的嗓音:“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狠心的麼?”
他離她那麼近,說話間撥出的熱氣都盡數在她耳廓,親暱得好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按在她後背的那隻手也那麼用力,抓得披風都起了褶皺,像是要穿透那層衣料,再穿透血肉和骨骼,緊緊攥住她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來問一句她到底有沒有真心。
只是他說的卻是:“我不會再喜歡你了,溫瑜。”
緊箍在她腰間的手,卻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甚至還在越箍越緊。
溫瑜忍受著後背的痛意,方覺心口的疼被抵散了些。
她擱在蕭厲肩膀處的那隻手,緩緩握成了拳,竭力剋制著所有情緒,很輕,又很平靜地“嗯”了一聲。
蕭厲的呼吸聲更重了些,明明是他在抱著她,這一刻卻彷彿當真成了一座崩塌的巖山,全靠溫瑜支撐著,才能站在這不知何時又盛起來的風雪裡。
他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方在她耳邊痛苦又兇狠地繼續低語:“我也會和別的女人成親,和她生兒育女。”
呼吸間全是溫瑜身上的味道和她的髮香,心口那麼悶,那麼脹,又那麼尖銳地在叫囂著疼。
蕭厲覺得自己快像是快炸開了。
炸成一灘血汙爛肉灑在這天地間,她會不會痛?會不會多看他一眼?
溫瑜沉默了許久,說出的仍是一個極輕的“好”字。
好。
那個字像是擊潰了蕭厲最後一絲希翼,他沉沉閉上了紅得錐心的雙目,再次掀眸時,所有的情緒似乎都已被他壓了下去。
他鬆開緊箍著溫瑜的雙臂,後退一步說:“你走吧。”
溫瑜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卻是轉步朝被他先前那支箭釘在了地上的竇建良走去。
蕭厲那支箭瞄準的是竇建良右胸,此刻大抵是血跡堵住了傷口,箭孔處滲出的血色倒是沒那麼觸目驚心,反倒是他嘴角一直在溢血,不知是不是被那一箭刺傷了旁的臟器。
溫瑜半蹲在了他身前,說:“你應知你自己活不了了,但你妻兒雙親和所有族人,的確還關在南陳大牢裡,你如實告與我,馬家梁一役,姜家究竟有沒有參與。若是有,又有何證據在。通敵叛國是誅九族的大罪,若確不是你一人所為,你竇氏至少不會被九族盡誅。”
事到如今,竇建良又如何不知自己先前是中了溫瑜的計。
他眼中似有不甘,卻也明白自己命數已至,定定望著一個方向,眼中滾下濁淚來:“是我……是我利慾薰心,中了……中了他裴賊的奸計。”
他吃力地將俞敬文是如何設計讓自己謀劃了馬家梁一案的始末說清後,像是想求一個甚麼保證般望著溫瑜,吐字間全是吸氣聲:“這計謀是……是我提出的不……不假,卻……卻也是姜相首……首肯的,那兩片金……金葉,就是首……首肯的意思。他若不給我這……金葉,我……我也不敢行此……此掉……掉腦袋的事。”
溫瑜沉靜問:“沒有那封信,也沒有姜家的親信是麼?”
竇建良艱難地點了下頭。
溫瑜又問:“那兩片金葉現在何處?”
竇建良顫巍巍地從懷中摸了出來。
他竟是一直都帶在身上。
溫瑜接過後用一方手帕包好,朝他道:“是你的罪責,本宮不會替你減一分;非你的罪過,本宮也不會給你多加一毫。你一手策劃了馬家梁坑殺魏軍的毒計,黃泉下兩萬冤死的將士都在等著鳴冤,竇建良,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但你獻計後是聽姜家之命行事,也不至九族抄斬,本宮會保你五服之外的族人。”
說完這些,溫瑜起身,看向公孫三娘道:“這些日子,承蒙女俠照顧了。”
公孫三娘從知道她身份時,就已震驚不已,隨即又覺著難怪,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她才不敢驚駭太久,親眼見著溫瑜是如何把竇建良耍得團團轉的後,對溫瑜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此刻被溫瑜道謝,她忙說不敢。
溫瑜道:“女俠上一單生意應是了了,我想請女俠護我一程,這樁生意女俠可接?”
公孫三娘瞄了蕭厲一眼後,爽快道:“接啊。”
溫瑜說:“酬金等到同我的人匯合後,我再付與女俠。”
說罷她大步走至蕭厲跟前,平靜提出自己的訴求:“我助蕭州君不費一兵一卒捉拿了竇建良此賊,蕭州君在魏岐山那裡又可以立一大功,我以此要州君兩匹快馬,不逾矩吧?”
蕭厲死死地盯著她,眼睛有些發紅,最後仍是吩咐鄭虎:“老虎,給她兩匹馬。”
鄭虎萬萬沒料到事情是這麼個走向,急道:“不是,二哥……”
蕭厲卻像是憤怒得已壓制不住火氣了般喝道:“給她!”
溫瑜披風和衣裙上都還滿是方才和他那個擁抱沾上的血跡,眼神沉靜又帶著些許決絕地同蕭厲對視著。
鄭虎很快牽了兩匹戰馬過來。
溫瑜翻上馬背後,沒再看任何人,直接冒著大雪揚鞭而去。
公孫三娘也很快打馬追了上去。
蕭厲像是終於撐不住了般,突然吐出一口血來。
他接連三天沒閤眼過,追擊那支蠻軍時,又引發了舊傷,撐到現在已是極限。
鄭虎、宋欽等人被嚇了一跳,叫著“二哥”、“州君”忙圍上了前去。
蕭厲呼吸著侵入肺裡的冰冷空氣,想說一句自己沒事,跟前卻又有馬蹄急踏而來。
溫瑜翻下馬背,停駐在了他身前。
蕭厲用手背擦去唇邊的血跡,不願叫她瞧見自己這一刻的狼狽,冷硬問:“不是要走?”
溫瑜說:“天快黑了,讓我給青雲衛傳個信。”
她盯著他:“等你這一覺睡醒,我再走。”
作者有話說:這隻獾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反話[托腮]
-------
下一章是定時11號晚八點的~
------
嗯?一週歲了?寶子們評論區留個爪印,給大家發個週年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