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溫瑜,我覺著好不公……
溫瑜還想再同他解釋, 可他駕馬疾馳起來,周遭全是呼嘯的風聲,若不扯著嗓子同他說話, 他幾乎聽不見。
但溫瑜因為腹部的撞傷, 這會兒實在是提不起氣大聲喊話, 聽著身後昭白帶青雲衛追來的尖銳哨聲, 她只能用了些力道去捏蕭厲扣在自己腰間的手,引得他垂眸看來時,方竭力道:“我沒事,讓我同昭白她們走。”
蕭厲卻不為所動, 他下頜線條繃得極緊,抬起頭後甚至狠掣韁繩喝了聲“駕”,拉開同後邊追兵的距離。
溫瑜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兒,他似乎並不是來幫她, 而是也來劫她的!
他給她那些木雕, 不是已想通一切後放下的意思嗎?
短暫的怔懵後, 溫瑜再去捏他小臂,想他低下頭聽自己說話, 蕭厲卻都再無反應。
溫瑜不禁慍惱,用在指尖的力道也越來越大,最後指甲幾乎要陷進對方肉裡, 他卻依然沒有垂首,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布料下的肌肉繃緊後,更是結實得跟鐵疙瘩一樣,溫瑜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掐的那力道對他來說有多不痛不癢。
他馬術了得,後邊又有人不斷給昭白她們使絆子絆住她們,已成功讓追來的昭白一行人落下了距離。
溫瑜籌謀這麼久, 就是為了今日,只是因為他那一盒木雕,才讓她放下了戒心。
但他當下之舉,無疑又讓她滿身的刺再度炸開,她面色依舊蒼白,卻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就要去搶他控馬的韁繩。
蕭厲發現後,單臂就將她雙手圈住一併箍緊扣在懷中,這個姿勢讓溫瑜後背緊貼著他胸膛,頭幾乎就抵在他肩頸處,他略一垂首說話,撥出熱氣便盡數噴灑在她耳廓,聲線卻冷沉:“別動。”
似知道她想說甚麼,他下頜繃緊,沉聲道:“我給過你的人機會了。”
“是她們沒能帶走你。”
溫瑜眉目剛冷,還要去掰他箍在自己肩臂上的手,卻被他放緩了力道的一手刀砍在了頸側,終是暈了過去。
前方正好是一條三岔口道,昭白一行人又還在身後的山彎裡沒追上來,密林中衝出幾騎來,喚蕭厲:“州君!”
蕭厲解下溫瑜身上的披風扔給他們,改用自己的氅衣將人嚴嚴實實裹住,說:“將人引走。”
幾人駕馬往三岔道奔去,在各條道上都留下了馬蹄印。
蕭厲則帶著溫瑜遁回了林間,那林子裡內有乾坤,橫穿過去便是另一條道,早有埋伏在此的人手另備了一輛馬車。
蕭厲將溫瑜小心地放進馬車中後,負責絆住昭白一行人的宋欽也帶人折回來了,他道:“老虎帶領的援軍應快到三十里亭了。”
袁放他們在半道遇襲,必然會差人回軍營求援,這也是張淮先前讓鄭虎留下的原因。
蕭厲摘下蒙面的黑巾,又從馬車裡拿出一身自己的甲衣,在下車前回看了一眼溫瑜,她縱然昏睡著,卻仍是有萬千愁緒般微攏著眉心。
他抿緊唇角,放下車簾跳下馬車後道:“我即刻去與老虎匯合,勞大哥將人帶去庵中安置,再立即給她請個大夫。”
宋欽應下。
蕭厲套上甲衣後,便縱馬往三十里亭的方向奔去。
溫瑜被劫,要想魏岐山不懷疑到他頭上,他必須親自領著援兵去袁放和魏昂跟前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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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放坐在被毀壞的半個車轅處,赤著半個臂膊,正任親兵給灑金創藥止血。
不遠處裴十五的屍首滿臉是血,依舊怒目圓睜,身上的衣襟被扒開,露出了胸膛上一道用燒紅的烙鐵烙上去的鷹印。
魏昂腳上被抹的那一刀實在是陰毒,傷著了腳筋,現下已沒法站立。
魏平津縮在唯一完好的那輛馬車裡,再沒敢下車,周遭圍著幾十名持戟執盾的精兵。
底下的將士則在附近野地裡挖坑,將死去的魏軍將士和被誤殺的流民們就地掩埋了。
魏昂看著袁放身上那些角度刁鑽的傷,再看自己纏著布帶的小腿,不禁搖頭:“裴頌手上這些鷹犬,殺人的技藝了得。”
不少做流民打扮死去的人,都被扒開了上衣。
袁放和魏昂,也是藉著他們身上的鷹犬烙印,方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烙鷹者只有裴十五一人,其餘人身上烙的都是犬印。
袁放活動了下胳膊,穿上氈衣,道:“你當敖太尉倒臺後,敖家藉著刑部之便,用牢中死囚馴養出的那些死士去了何處?”
當年敖太尉把持著刑部和兵部,在朝堂上可謂是一手遮天。
刑部死牢裡那些有過人之處的死囚,無論是江洋大盜,還是殺人無數的匪寇,都被敖家替換了出去,馴養成替他敖氏賣命的死士。
裴頌在叛出敖黨前,在敖太尉手下伏低做小多年,也曾在刑部任過職。
那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魏昂搖了下頭,說了句“難怪”,又道:“既是些窮兇極惡之徒,昔時能背叛敖擎,裴頌就不怕他日這柄刀,終也會落到他自己脖頸上去?”
袁放神色似有些諱莫如深,看向不遠處死在了他手中的裴十五道:“聽聞早年間,敖家是用毒牽制那些死士,裴頌是他敖擎一手帶出來的,敖家那些養狗的手段,他必然也學了個十成十。”
魏昂不語,魏岐山雖鮮少離開北境,但前幾年朝野紛爭不斷,敖太尉座下有條養得最兇的狗喚裴頌這話,他也是聽過的。
前方有一隊騎兵打馬而來,二人暫且結束了這話頭。
待一行人行至跟前,見著為首那人是蕭厲,袁放從車轅處站了起來:“慚愧,竟勞恩公帶傷親自趕來相援。”
蕭厲一身玄甲,肩束披風,翻下馬背後大步朝二人走來,見袁放身上多處纏著裡衣撕成的布帶,忙示意他坐回去,神色尤顯冷沉:“是我來遲了。”
又問:“情況如何?”
從三十兩亭趕回軍中報信,軍營再派人來援,馬不停蹄趕過來也得花上小半個時辰,蕭厲這來得可不算遲。
袁放忙道:“是我等失職,未料到那夥賊人煽動流民一道前來,利用流民做掩,竟欲置姜彧侍妾和少君於死地。”
蕭厲目光便掃向了還被一眾魏軍將士護得嚴嚴實實的那輛馬車,落回袁放他們就著碎木而坐的這輛馬車時,問:“少君和姜彧那侍妾可有傷到?”
袁放嘆了口氣道:“少君受了驚,姜彧侍妾我命人帶走轉移那夥賊人視線了,剛又派了人去追,現還沒傳訊息回來。”
蕭厲便道:“你二人都負了傷,先在此休整,我帶人去看看。”
袁放忙拱手向蕭厲道謝。
等蕭厲帶著一眾人馬行遠,癱在邊上的魏昂問:“你覺著如何?”
袁放同他是老友,自然明白魏昂問的是甚麼,道:“恩公瞧著似對這場意外並不知情。”
魏昂滿心不是滋味道:“老子都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毒計呢!”
他們此行帶了三千人馬,護送魏平津和一姜彧侍妾,境內又已無大規模的裴軍,人手無論如何都是夠的。
離開軍營時,他還想著此行頂了天也就是半道上會遭突襲。
誰曾想冒出來了那般多的流民?又有鷹犬藉著流民做掩護,朝那些馬車無差別放箭攻擊,還險些傷了魏平津。
他嘆了口氣道:“現在都不知那夥人,到底是為劫姜彧那侍妾來的,還是殺少君來的,亦或說是兩者皆有之。”
昭白帶著的梁營人馬和裴頌手底下那些鷹犬,都扮做了流民。
他們靠著鷹犬烙印認出了裴頌的人,但於混亂中死的流民也不少,是真沒法區分哪些是流民,哪些是梁營的人馬。
袁放道:“那女子此番若被劫走,且不說侯爺那邊無法命人確定其身份,徹底打消疑慮,單是梁、陳兩營的使者還在討要此人,你我二人這趟都不好交差了。”
兩人齊齊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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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白帶人急追十幾裡地無果後,折返回去找銅雀。
銅雀先前帶著那名鷹犬摔下馬車後,愣是憑著僅剩的力氣用鷹爪鉤的鋼索勒死了對方。
只是她傷得重,又力竭,才半晌沒法再爬起來。
昭白趕到後,留了部分人在那裡救治受傷的青雲衛,自己則帶人去追蕭厲。
她回來時,銅雀已被人搬到了道旁一棵大樹下坐下,肩頭撒了藥用布條簡要纏著。
“可追上了?”銅雀一見昭白,不禁出聲詢問。
昭白搖頭,清麗的面容有些冷,手中抓著溫瑜先前披的那件白絨披風,聲線沉悶:“被人耍了。”
她翻下馬背,問:“你傷勢如何?”
銅雀看了眼自己那側箭傷剛愈便又添新傷的肩膀,笑笑道:“還成,死不了。”
昭白取下腰間的銅壺扔給她:“這是藥酒,喝兩口可鎮痛。”
銅雀便拔開壺塞不客氣地牛飲了兩口。
昭白注意到她手邊還放了一長匣,問:“這是甚麼?”
銅雀開啟匣蓋與她看:“我從公主的馬車上發現的,先前去南陳的路上有見過公主用一荷包裝著類似的木雕,料想應是公主的東西,便收起來了。”
昭白聽到荷包二字,卻是突然想起,溫瑜在坪州那會兒,似乎也找過一個香囊。
能被溫瑜隨身帶去南陳的東西,那必然是十分重要的物件。
昭白再看那一盒木雕時,神色不禁多了幾分怪異和複雜。
她注意到匣中還有一個小錦盒,將其拿了出來。
銅雀明顯是看過裡邊的東西的,似想出聲提醒,但還是慢了一步,昭白已開啟了錦盒,看到了裡邊的白玉鎖,也看到了那張被溫瑜揉得不成樣的紙。
但展開後,上邊“贈汝嗣,週歲禮”六跡依然清晰可辨,只不知是何人所寫的。
昭白麵色忽更冷了些,明顯是猜到了筆跡的主人。
她冷冷道:“果然是他劫走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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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帶著營地騎兵跟著魏營的人跑了一圈,挨個找了從各個岔道口分開行駛的那些馬車,自是一無所“獲”。
袁放和魏昂似乎也早做好了接受此事實的打算。
蕭厲邀他們回駐地先休整一晚,明日再動身,被袁放以需儘快回蔚州向魏岐山說明實情、魏平津婚事也在即為由婉拒。
魏昂傷了腿筋,不良於行,倒是可以先在軍中休養。
於是當晚便只有魏昂跟著蕭厲重回了軍中。
出了這般大的變故,蕭厲自然也得修書一封與魏岐山,澄明情況。
留下魏昂這雙魏岐山的眼睛在軍中,一定程度上可打消魏岐山的懷疑,但蕭厲在軍中的行徑,也需更加謹慎。
等到營地的諸多瑣事處理完,已是子時。
中軍帳的燭火一熄,駐地內除了巡營的將士走動,再難看到旁的人影。
一隊照例出營巡視駐地周邊情況的巡夜兵卒行遠後,其中一騎方才離隊奔進了無邊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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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的庵堂內燃著火光,但門窗和橫樑上都並未結蛛網,顯然此地並未荒廢太久。
“這地方原是盧郡郡守豢養家妓的地方,後來戰亂一起,這地方就荒廢了,裡邊剃頭的家妓們也早跑光了,因其地勢隱蔽,才被咱們綠林佔了。”
倚著門框說話的女子約莫三十出頭,眼角布著細紋,身量近八尺,遠比一般男子還高大,揹負著兩把大刀,一柄窄,一柄寬,瞧著分量都不輕。
宋欽對蕭厲道:“這便是我先前同你提過的公孫三娘,有她在此保護那位姑娘,你大可放心。”
蕭厲還未出言,公孫三娘已接話道:“我是走鏢的,這一趟鏢就地護個人,划算,錢給夠都好說。”
她目光上下一掃蕭厲,忽玩笑道:“這弟弟模樣瞧著這般俊,身板也挺結實,要是鏢金不夠,三姊可破例給你賒個賬。”
宋欽正色道:“三娘,不可無禮。”
夜冒風雪趕路的緣故,蕭厲眉宇間霜意未褪,將裝滿碎金的荷包拋給宋欽,只說了句“給那位女俠”,便徑自往後院去尋溫瑜。
公孫三娘從宋欽手中奪過荷包後,開啟一看,樂了,衝他道:“行啊老宋,夠意思,給我尋了個大主顧。”
宋欽無奈道:“你這性子收斂些。”
公孫三娘直接盤腿坐在了火堆旁:“屋裡躺的那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他一來就只管問你對方傷勢,你當我瞧不出那小郎君心思全在那姑娘身上了?”
她撇撇嘴:“老孃都素了多久了,這仗打得,戲班子開不下去了,南風館也倒得差不多了,我養的那些個嬌嬌全跑了,道上遇著的男人,不是髒的就是臭的,這好不容易看到個俊俏郎君,過過嘴癮都不成了?”
發現宋欽正看著自己,她忙道:“我同牡丹也算是知己好友,你對牡丹那點心思我知道,放心放心,我才瞧不上你這種八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溫吞男人!”
不等宋欽說話,她似想起了甚麼,又伸長了脖子朝後院廂房那邊吼道:“那姑娘腰腹都有淤青,桌上有藥油,那位郎君你給她揉揉!”
宋欽一聽溫瑜腰腹都被撞得留下淤傷了,想起先前那郎中把的脈,卻是皺起了眉頭:“她撞到了腰腹,孕脈還在?”
公孫三娘似也猛地意識到了這點,往嘴裡塞烤地薯的動作一頓,困惑道:“莫非是那郎中醫術不精?”
畢竟她們初時都以為那姑娘小產了,公孫三娘檢查對方身上傷勢時,才發現是小腿被銳物劃傷了一道,流出的血沾到了裙琚上。
宋欽想了想道:“你說瘋老九也在北境?”
公孫三娘半開玩笑道:“可不,都知道你在北魏飛黃騰達了,道上的朋友們都想著來投奔你呢!”
宋欽早些年走南闖北,是在綠林攢下了不少人脈。
他看公孫三娘一眼道:“你要想飛黃騰達,就管住你那張嘴。”
公孫三娘捂著嘴眼珠子轉了一圈,忽樂道:“那俊俏郎君是魏岐山那獨子魏平津啊?”
宋欽看著她不說話,只道:“傳信給瘋老九,讓他來一趟。”
公孫三娘自個兒沒咂摸出個準確答案來,但明顯還是收斂了許多,道:“成,瘋老九人雖瘋,但那手醫術還沒出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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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蕭厲坐在床邊一張杌凳前,藉著高案上燭火的昏光,沉默地打量著依舊還在昏睡的溫瑜。
許是燭光暖黃,她面色瞧著比下午已好了許多,長睫輕覆在眼下,被燭火投出的影子都是根根分明。
宋欽說,大夫把過脈了,她腹中的孩子沒事,裙琚上的血是小腿被銳器劃傷了,身上除了一些擦傷和撞傷,並無大礙。
蕭厲懸了半日的心,終於在聽到這些話時定了下來。
他想,等她醒了,他便可以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被她留下的那枚鯉魚木雕,被他捏著手中,上邊的繫繩在那布著薄繭和傷痂的長指間繞了不知多少圈,一如他那解不開的心緒。
他還想問她許多事。
關於木雕,關於那份曾被她否認又被踐踏得一無是處的喜歡。
不是扔掉了麼?不是說過就當從未找回過麼?
為甚麼又要把這木雕帶來北境?再借旁人之口同他說一句不要了?
蕭厲將手中的木雕攥得更緊了些,勒緊的紅線纏得他指尖發疼,但他依舊只是沉默地盯著溫瑜,那雙眸子褪去了平日裡的兇戾,在燭火裡浸著一層不甚明顯的薄紅。
但不知何故,又慢慢變得兇狠起來。
他說:“溫瑜,我覺著好不公平。”
憑甚麼你從甚麼時候喜歡過我,又從何時決定放棄這段感情。
我都毫不知情?
沒有人回答他。
溫瑜依舊安靜地昏睡著,只餘高案上的燭火撲朔了一下。
蕭厲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垂下首去,想讓自己情緒平復下來。
前庵那邊卻突然傳來了那綠林女子的聲音:“那姑娘腰腹都有淤青,桌上有藥油,那位郎君你給揉揉!”
床上本處於昏睡中的人,長睫在此時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