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 153 章 用那一眼,在好好地同……
溫瑜沒預料到陶夔會突然問起這個, 她微怔了下,回道:“放在家中了。”
陶夔聞言,似有些失落。
等他離去後, 溫瑜行至床邊, 從軟枕底下取出了那裝著鯉魚木雕的荷包, 垂眸略有些失神地摩挲了一下。
算算日子, 魏岐山那邊派來找蕭厲要她的人,應已快至軍中了。
她和蕭厲,自他那天的孟浪之舉後,又是再未見過。
這鯉魚木雕, 她一直都帶著的,只是來到這軍營裡的第一晚見到蕭厲,怕他發現自己還留著這木雕,才藏到了枕頭下邊。
帳簾外傳來兩個僕婦的說話聲, 溫瑜在她們二人進帳前, 重新將荷包放回了枕頭底下。
兩個僕婦抬著浣洗過的一盆衣物進來, 用木杆支在炭盆旁烘著,議論道:“不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我們方才在河邊洗衣,瞧著又是好大一隊人馬來了軍中。”
溫瑜剛準備拿起一冊遊記打發時間,聞言不禁問道:“打的甚麼旗?”
瘦僕婦“嗐”了聲道:“我們不識字, 不認得那旗上寫的甚麼,不過瞧著旗的顏色是同咱們營地裡的不一樣。”
胖僕婦接話道:“對對,是黑底紅邊的旗。”
黑底紅邊,正是北魏的旗。
溫瑜前些日子出帳時觀察過,蕭厲的義軍中,只有主旗打的魏字旗, 底下各營打的依舊是他們自己的義軍旗。
但眼下既來了一隊北魏兵馬,十有八.九,應就是魏岐山派來的了。
鬼使神差的,溫瑜突然就明白蕭厲今日為何準允陶夔來見她了。
北魏兵馬到來,自是有斥侯提前報信與他的。
他是也知道留不住自己了,特意讓陶夔來同她道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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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大門外,袁放翻下馬背,對著蕭厲熱切地一抱拳:“恩公別來無恙!”
蕭厲帶著麾下一眾部將立於營地大門前,兩側拒馬被呈外八字挪開,身後旌旗在寒風獵獵招展。
他同袁放交情不錯,固然是因著前一次魏平津的跋扈之舉同北魏鬧僵,此刻亦禮節性地回了一禮:“袁將軍遠道而來辛苦。”
袁放心中似有無盡感慨,道:“我此番是帶著侯爺的親筆書信,親自來向恩公賠罪的,可否進帳細說?”
蕭厲目光掃過跟在他後邊的魏平津時,魏平津面上似有些難堪,但氣焰已全然不復先前囂張,垂首避開了同他對視。
今日風雪盛,大營門口的確不是說話的地方。
蕭厲收回目光後,抬手做出“請”的手勢,跟在他身後的一眾部將也自發地讓出一條道來。
袁放這才帶著魏平津、魏昂等人跟著進了營地。
到中軍帳後,袁放取出魏岐山的親筆信呈給蕭厲,有些慚愧地道:“縣主縱馬擅闖軍營重地,傷了軍中將士,侯爺知曉後,責問縣主,便禁了縣主的足。少君管教底下人不嚴,讓其縱馬踏得州君麾下重將身亡,侯爺亦十分震怒,已撤了少君監軍一職,並命少君親自前來向州君賠罪。”
他說罷看向魏平津。
魏平津被帳內眾將盯著,儘量不去看坐在上方的蕭厲,僵硬如提線木偶般折腰揖手了下去,近乎一字一頓地道:“平津為底下人縱馬一事,向蕭州君賠罪。”
袁放示意跟在後面的幾名手捧托盤的魏將掀開了紅布,再次朝著蕭厲一抱拳道:“侯爺愛兵如子,林校尉身亡,侯爺亦十分痛心,特命將這一百兩紋銀拿與其家眷,為其料理後事。被縣主縱馬傷到的那些將士,亦各得十兩紋銀用於養傷。”
鄭虎等一干將領見他們拿出銀兩,當即從鼻孔裡溢位不滿的呼氣聲。
袁放忙道:“錢財是小,但逝者已矣,侯爺的一番心意,是希望妥善安置林校尉家眷。”
蕭厲看著手上魏岐山親筆寫的信件,並未出言。
但見那略有些泛黃的紙頁上寫著:
“懷瑾吾兒,見字如晤。為父初聞那不孝子女行此劣事,甚怒之,亦明瞭吾兒之憤,今已嚴懲那不孝子女,願慰吾兒一二。吾兒於信中言,裴賊南退,北境已安,爾於為父已無用,欲追裴賊南去,為父見字欲泣。吾兒雖非我骨血,但為父早視汝同親子無異,他日那逆子如不知悔改,為父衣缽,吾兒承之。”
袁放和魏昂是知道那信上寫了甚麼的,是以此刻都在打量著蕭厲神色。
但蕭厲面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收起那信後,看向魏平津:“需要少君賠罪的,非是蕭某。林校尉的靈堂就設於軍中,少君可去替林校尉上柱香。”
魏平津維持著揖手的姿勢,面上屈辱,幾乎將牙關咬碎,終於極致隱忍地吐出一個“好”字。
袁放和魏昂則都勉強鬆了口氣,好在魏平津此次總算是顧全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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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愁雲慘淡,大雪紛揚如鵝毛,西營停靈柩的大帳前掛著白幡,冥紙和大雪都被風颳得四下飄飛,地上還有不少被踩進了雪泥裡的。
義軍將士們都整齊站列在帳外空地上,看著魏平津持香在林安靈前拜了幾拜,悶澀道:“御下無方,是吾之過,唯願林校尉泉下安息。”
在場不少義軍將士眼中雖仍是有鬱憤之色,但都挺直了背脊。
——蕭厲讓這位不可一世的北魏少君向他們低了頭。
從此,他們義軍,在他們北魏也是有尊嚴的,再不是可被呼來喝去的雜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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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平津上完香後,大抵是覺著顏面有失,藉口身體不適,便悶頭躲回了候在營地外的馬車上。
袁放同蕭厲一道往回走時,則道:“少君同公主大婚在即,而今正在籌備婚典的諸多事宜,我此番也不能久留,否則必是要同恩公把酒長敘一番的。”
蕭厲道:“自是以公務為重,等到少君大婚,席上還能再敘不是?”
袁放哈哈大笑:“上回你有傷在身,我同老廖也不好意思灌你,下次可得真正好好喝一場了。”
蕭厲面上也含了笑:“樂意之至。”
袁放便又拍了拍蕭厲肩膀,說心裡話般道:“侯爺是當真極喜恩公,恩公莫要因少君那些事,往心裡去。”
蕭厲道:“既已揭過,便無需再提了。”
袁放這才笑著稱是,又道:“梁營和南陳的使者也已到了蔚州,正在同侯爺商談接回姜彧屍首和他那有孕侍妾的條件,我此行,還需將其屍首和侍妾一併帶回去。”
先前的賠罪中,他們隻字未提魏嘉敏見過溫瑜一事,為的就是不要再生任何嫌隙。
畢竟如果蕭厲真同對方有甚麼,他們將人帶走,便已絕了所有後患,對於魏嘉敏擅闖營地的真正緣由,蕭厲自己心知肚明就行,也算是他們魏營不動聲色的一處讓步。
蕭厲聽後,只道:“姜彧屍首我命人一直以寒冰封著,並未腐壞。其侍妾也在營中,將軍一併接走便是。”
袁放聽他如此痛快,心中甚喜,愈發覺著那雲錦披風一事,必是魏嘉敏冤枉了他。
他道:“往後營中有任何難處,恩公只管開口。”
他說的是糧餉和兵器配給上的排程。
義軍現在用的兵器甲冑,自然還是沒法同北魏嫡系兵馬比。
蕭厲說:“將軍既如此說了,蕭某倒真還有個不情之請。”
袁放一聽,頓覺著可能不是普通的兵械那般簡單,道:“恩公說便是。”
一點雪沫落在了蕭厲眼睫處,他微垂了下眼,道:“都說北魏的根基是侯爺手中那支狼騎,先前幽州一戰,蕭某也見識過了狼騎所用的戰馬,的確是普通馬種遠不可比的,義軍中能不能也引進一批狼騎所用的戰馬?”
袁放搖頭失笑起來:“恩公可真是一眼就瞧見了北境的金疙瘩,不過這我還真做不了主,需得請示過侯爺才行。狼騎中的每匹戰馬,都稱得上是百裡挑一,每死掉一匹,就得從北境各大有名的馬場再篩選過來一匹。而且狼騎真正厲害之處,也不僅在馬,更在於狼騎營的那些兒郎,他們個個都是馴馬的好手,平日裡照料馬兒,也遠比照料他們自個兒還精細,一場仗下來,他們能餓著,馬兒都不能餓著。可以說,狼騎營的戰馬若不在狼騎營的兒郎手中,那戰力也得大打折扣。”
蕭厲一聽,便知其中深淺了,道:“那便不必了,除了侯爺,整個大梁境內,想來也無人再養得起這樣一支騎兵。”
袁放搖了下頭道:“燒錢吶,北境每年軍需的大頭,都是用在了養護狼騎上。今年戰火不絕,又沒有朝廷撥款,僅靠北境各州勒緊褲腰帶節省出來的那點錢,更難了,前些日子老廖還在同侯爺說,要不要消減狼騎人數。但消減下來,應對裴賊之流的關內軍還行,面對在馬背上長大的關外蠻子,那可就只有被追著打的份。眼下只能盼著用姜彧屍首和他那侍妾,從梁營和南陳咬下塊肥肉來。”
蕭厲沒再接話,於鵝毛大雪中遠遠望向了軟禁溫瑜的那所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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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溫瑜隨北魏兵馬去蔚州的訊息,傳來得遠比她預計的快。
索性她在蕭厲營中住的這些時日,並未攢下甚麼東西。
兩個僕婦幫她收拾好了細軟,又有營中將士將她的東西一一搬至馬車上。
兩個僕婦是不與她同去的,溫瑜同二人好生道別後,攏上面紗披上斗篷,由幾名將士的引領著朝外走去。
馬車停駐在中軍帳營地範圍外可供車馬行駛的道上,溫瑜戴著斗篷的兜帽,還是覺著今日風雪大得迷眼。
她隔著很遠便看到了和幾名魏將一道站在馬車邊上的蕭厲,幾名魏將似在同他說甚麼,面上帶笑,熱絡中透著幾分恭敬。
發現她前來,才暫且打住了話頭。
蕭厲掀眸,也看見了她。
隔得太遠,溫瑜瞧不清他幽黑眸中是何神色。
她平靜地同他對視了一眼,甚麼情緒都沒露出,但頗像是用那一眼,在好好地同他道別。
隨即便斂了眸光,只看著自己腳下三步開外的雪地,跟著引路的將士走向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