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木雕
魏嘉敏走進魏岐山書房時, 只差沒將自己衣角捏出朵花兒來。
她垂著頭,沒敢看披著厚氅坐在書案後的魏岐山,佯裝不知將她喚過來是為何事:“爹爹您找我?”
上方沒傳來魏岐山的話音, 魏嘉敏捏著自己腰間的穗子站了一會兒, 有些受不住這樣的低氣壓, 一抬眼, 卻發現魏岐山正冷冷盯著她,當真把她嚇了一跳。
爹爹對她一向疼愛,從來都是有求必應,還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魏嘉敏心中害怕, 試圖撒嬌矇混過去,嬌氣埋怨道:“爹爹怎這般看著敏敏……”
“你在義軍營中做了甚麼,你心裡沒數?”魏岐山消瘦下來輪廓更顯粗獷深邃的一張臉,尤為冷沉。
魏嘉敏還是頭一次見魏岐山這般, 半是委屈半是害怕, 眼淚當即就掉出來了:“我……我……”
“不許哭。”魏岐山絲毫沒有緩和辭色的跡象。
魏嘉敏強忍哽咽, 身軀微微發抖,只用一雙淚眼朦朧的眼倔強地盯著魏岐山。
瞧見她這模樣, 魏岐山眼中到底還是劃過一絲不忍,但此番若還不教訓她,將來她驕縱成性, 闖下更大的禍事來,才是害了她。
魏岐山依舊冷著臉道:“怪我平日裡對你縱性太過,才慣得你半分不知深淺,竟去別人軍營裡縱馬傷人!還敢讓那孽障替你出頭!”
魏嘉敏頓時哭得更加傷心難過了些,眼中的倔強和委屈之意也更濃。
照顧她的嬤嬤說,她這樣哭的時候, 像極了大夫人,又說,她不像她孃親的孩子,倒是更像大夫人生的一般。
後來她也發現了,只要她用這樣委屈又倔強的神情哭,魏岐山就會心軟下來,基本上是對她百依百順。
魏嘉敏沒見過她爹爹那位在三十五年前就自戕而去的原配夫人,從前好奇問過嬤嬤大夫人長甚麼樣,嬤嬤說,她孃的樣貌就有九分像大夫人,但沒有大夫人的神韻,瞧著便只似七分了。
她的模樣雖算不上同大夫人特別相像,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同大夫人年輕的時候卻是如出一轍。
魏嘉敏並不喜歡自己爹爹和那位大夫人的故事,卻還是斷斷續續從嬤嬤口中知道了她爹爹與那位大夫人,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
又知道了那位大夫人雖為晉末貴女,性情卻尤為剛烈,喜穿胡服,喜騎烈馬,喜收集各式各樣的佩刀。
孃親不喜那位大夫人,但又常讓她做胡服打扮。
魏嘉敏發現這樣魏岐山對她更為疼愛也更為關注,慢慢的,便也習慣把自己往嬤嬤描述出的那個模糊影子裡套。
此刻她便哭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哽咽說出自己同兄長回蔚州路上便串好的話:“非是敏敏故意在軍中縱馬,而是敏敏當日在營地裡看到了一個穿著雲錦披風的女子,那披風花色同爹爹您賞給蕭厲的那兩匹雲錦一模一樣。”
“他蕭厲拒您賞賜的侍女時,尚義正言辭說要替亡母守孝,又說軍中定下軍規不可帶女子入營,他需以身作則方能服眾。敏敏覺著奇怪,便想追上去看看,哪料他軍中的小將卻突然兇橫帶人衝出來阻攔敏敏,敏敏是一時情急,才沒控住馬撞傷了人,可他們霸道至極,竟然直接射殺了您送給敏敏的那匹棗紅馬……”
提起棗紅馬,魏嘉敏是真難過,哭得叫一個傷心欲絕。
魏昂並不知魏嘉敏遇見了溫瑜一事,稟與魏岐山時,也就未提及。
此刻聽了魏嘉敏所言,魏岐山只一抬眼皮道:“蕭厲便是當真私藏了個女子在軍中,擅闖軍營重地那也是你有錯在先。”
魏嘉敏急忙爭辯道:“那女子不是一般人,是姜彧那侍妾!爹爹莫要被那奸猾武夫裝出的一副忠義相給騙了!他將您賞給他的雲錦拿給那女子做披風,底下將士們又阻我去見那女子,必然是他二人有首尾,怕叫我發現了!”
魏岐山一聽那女子是姜彧侍妾,神色方才凝重了幾分,卻依舊叫人瞧不出深淺問:“你又沒見過姜彧那侍妾,如何認得她?”
魏嘉敏解釋道:“女兒被射殺了棗紅馬後,痛心去打那攔路的小將時,從他口中逼問出來的。”
她說到此處頓了頓,一邊揩淚一邊哽咽:“哥哥會氣不過,衝去軍中替敏敏討回公道,也是因著射殺棗紅馬時,害得敏敏從馬背上摔下去,跌了一身的傷,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方才能下地。”
她越說越痛心:“那蕭厲仗著自己立了兩次大功,又得爹爹您器重,同袁叔、廖叔、昂叔他們也交好,在軍中無法無天,全然不把我和哥哥放在眼裡。爹爹您平日裡對哥哥那般兇,都不知他在軍中已被那姓蕭的排擠得沒有自己的營帳,只能帶著親兵們在臨近荒村裡將就著住吧?”
魏平津吃不下行伍中的苦,帶著親兵們在臨近鎮上安置宅子的事,不是甚麼大事兒,魏岐山若不問,魏昂自然也不能主動去告自家少君這個黑狀。
是以魏岐山還真不知魏平津平日裡沒住在軍中。
但他對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多少還是瞭解幾分,決計不可能是魏嘉敏說的那般。
他身形往椅背上靠了靠,沉了臉色,看著女兒問:“你是說,你袁叔、廖叔他們都幫著蕭厲欺負你和你二哥?魏昂就在蕭厲軍中,見蕭厲如此排擠你二哥,也從未勸阻過?”
魏嘉敏哭一滯,她是想說蕭厲居功自傲,又暗結黨派排擠她兄長來著,畢竟當權者最忌諱這個。
但經魏岐山這麼一問,她才猛地意識到自己那話也暗指袁放、廖江、魏昂都對魏岐山不忠。
魏嘉敏話說出口時在真沒想這麼多,一時啞住了,眸中噙淚,“我”了半天,終是沒能“我”出個下文來。
再看魏岐山冷沉的臉色,魏嘉敏這回是真怕了,膝頭一軟便跪了下去,眼淚掉得跟滾豆子似的:“敏敏知錯了,敏敏不是要故意撒謊的,敏敏……敏敏只是太討厭那姓蕭的了。他就是個卑鄙又狡詐的武夫,在您跟前裝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拿著母喪拒您指婚,又拒您送的婢子,裝作多孝順,實則卻浪蕩成性,同一有孕婦人都不清不楚!敏敏……敏敏是氣那姓蕭的如此欺騙爹爹啊!”
她嗚嗚哭了起來:“而今全軍上下都在傳您要招那姓蕭的給敏敏當夫婿,他做出這樣的事來,爹爹你讓敏敏的臉往哪兒擱?”
魏岐山算是知道了女兒真正委屈的節點在何處。
再看女兒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他心中便也軟了幾分,畢竟是他這麼多年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孩子。
他問:“此事有多少人知曉?”
魏嘉敏哭得太狠了,這會兒還沒緩過來,鼻腔吸著氣道:“敏敏怕叫別人知曉了笑話,只告訴了哥哥。”
魏岐山看女兒一眼,道:“所以你們兄妹二人,只是因著殺馬之仇,又未經查證覺著那蕭厲同姜彧侍妾暗有首尾,叫你失了顏面,便命人縱馬踏死了攔你的那校尉?”
魏嘉敏跪在地上,指尖幾乎已要把緊捏的那角衣料攥出個洞來,她淚眼朦朧道:“我……我是覺著蕭厲他對爹爹不敬,找哥哥哭了一遭,後面的事我全都不知道……”
魏岐山打量女兒幾許,終於出聲:“行了,你回去吧。”
魏嘉敏有些難以置信魏岐山竟沒再繼續追問,就這麼讓她走了。
但又怕自己露餡,不敢再多留,最終還是抹著眼淚,做出一副仍舊委屈的模樣,小聲啜泣著出了書房。
待她離去後,魏岐山方吩咐常隨:“魏賢,即日起,讓縣主再不得出院落,叫她從《三字經》開始抄背,從前教她讀的書,識的道理,她既一概都不記得了,那就從頭再學過。”
魏賢知道,這些年,侯爺是一直把縣主當做他自己和大夫人的孩子在養的,平日裡有多寵著,今透過這場禍事知道縣主原本的性情後,心中便有多失望。
縣主出生前,大公子便已去了。
若說二公子還因早年魏岐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公子身上而心中不平,那縣主當真是集侯爺萬千寵愛於一身長大的。
他不敢過多置喙,應了聲“是”退出去傳話後,再回來時,便見魏岐山閉目坐在書案後,似一座寂蕪的荒山,說:“這些日子我老是夢見川兒和他娘。”
魏賢道:“可能是大公子和夫人的忌日都快到了,您日有所思,夜裡才有了所夢。”
那母子倆,都是大雪的時候去的。
魏岐山睜開眼時,眼中帶了點血絲,他掩唇低咳說:“等復了晉,我就能去見她們母子了。”
魏賢嚇得跪在了地上,忙說:“侯爺身體康泰,大夫也說侯爺近日氣色好轉了許多,侯爺莫要一想到夫人和大公子,就生此悲意!興許他們就是泉下有知了,才頻來入侯爺夢的!”
魏岐山卻是淺笑著說:“復了晉,我才有臉去見川兒他娘,如今這天下還是三分,滅了裴頌,還需再同長廉王家那個女娃鬥個輸贏,路長著呢,你怕甚麼?”
魏賢神色這才緩和了些,雙手交疊抵額觸地:“侯爺必能光復大晉,彪炳千秋。”
魏岐山沒接魏賢這話,又咳嗽了兩聲,方吩咐道:“喚魏昂來見我,再把那逆子也叫來。”
不多時,魏昂便被找了過來,魏岐山問起他當日可曾見過溫瑜一事,魏昂一臉茫然:“當日末將隨蕭州君在演武場看底下將士們比武,得了訊息趕過去時,並未見著姜彧侍妾,縣主全程也未提一字,只鬧著說那小將殺了您送她的馬,要那小將和底下攔路的一干將士償命。”
他有些為難地道:“當時那般多義軍將士看著,末將怕縣主那些話寒了將士們的心,故竭力勸阻了,只是未曾料到,縣主去見了少君後,少君會那般衝動行事……”
魏岐山問:“那逆子沒住在營中?”
魏昂便膝頭觸地跪了下去:“是末將失職未能勸住少君,請侯爺責罰。”
魏岐山問:“他住在何處?”
魏昂垂首遲疑道:“桐縣井水巷的一處別院,夫人還派了少君的乳母前去照料少君飲食起居。”
魏岐山平日裡鮮少管內宅之事,未負傷前又一直在前線征戰,還真不知府上一個奶媽子的去向,聞言已是重重一掌拍在了太師椅扶手上,怒道:“此子當真是毀於婦人之手!”
恰在此時,魏賢又從外邊進來傳話:“侯爺,夫人那邊傳話來說,少君從昨夜回來便因風寒起了高熱,現病得下不得床來。”
魏岐山急火攻心,被氣得又掩唇咳嗽了好一陣,方才道:“取戒鞭來,我親去請那孽障!”
-
魏平津躺在暖炕上,吃了兩口魏夫人親自喂來的燕窩,便將臉扭做了一邊。
魏夫人用調羹攪拌著碗中燕窩心疼道:“我的兒啊,你都瘦了,再吃些吧。”
魏平津道:“沒胃口。”
他枕著軟枕,語氣中不乏埋怨:“父親一向都把他底下那些部將看得比我重要得多,此番那性蕭的氣焰如此猖狂,他的人那般欺負敏敏,我只讓底下人踏傷他一名校尉,他便敢當著我的面削斷我的人一條腿,讓我在所有將士前顏面盡失,還放言要離開我魏營。”
他氣悶道:“父親不打壓此子也就罷了,方才召見完敏敏,竟將敏敏都禁了足,我稱病想來也是躲不過父親這頓罰的。”
魏夫人把燕窩碗往邊上矮几上重重一放,喝道:“他敢!今日我就坐在這裡,他若再不分青紅皂白罰你,我同他拼命!”
話音方落,門外便有婆子倉惶跑進報信:“夫人!侯爺取了戒鞭往這邊來了!”
魏平津一聽那兩字,回想起從前挨罰的經歷,便還覺渾身皮肉抽疼,忙從床上躥起來。
魏夫人也是急昏了頭,忙道:“快快,要不你先避出去!”
魏平津跳下床正一面穿衣一面往外走呢,剛行至院中卻同魏岐山碰了個正著,魏岐山揮鞭就要往他身上抽:“孽障!讓你去軍中歷練,你竟躲去別院享樂,還給我惹出這般大的禍事!”
魏夫人忙撲到兒子身前,死死護著兒子,一面哭一面道:“你打!連著我一塊打死好了!反正這麼些年,你心中也只有你那亡妻和你那長子,你那長子沒死前,你正眼看過我的津兒一眼嗎?”
魏岐山冷冷呵斥左右:“將這愚婦給我扯開!”
僕婦們要上前去拉走魏夫人,魏夫人卻死抱著兒子不鬆手,髮髻散了也不顧,歇斯底里道:“別碰我,再碰我我一頭撞死在這假山上!”
僕婦們便也不敢再去拉扯。
魏平津則是萬分悲切地喚了聲:“母親。”
魏夫人一面護著兒子一面死盯著魏岐山道:“別怕別怕,娘在。”
魏岐山麵皮抽動,曲起鞭子直指魏平津問魏夫人:“你還慣著這逆子,你知他闖了甚麼禍事嗎?”
魏夫人出言譏諷:“無非是又得罪了你哪位愛將,你那般信重你手底下那些人,可知他們背地裡將你一雙兒女當主子了嗎?”
一道跟過來的魏昂很是尷尬,全程都垂著首不敢多言。
魏岐山怒道:“他自己德行有虧,半分無容人之量,哪有當少君的樣子?”
魏夫人忍著淚罵道:“是是是,我的津兒就是這般一無是處,半分比不得你那長子,連你半路收的個義子也比不上,你不若撤了他的少君之位,一併給你那義子好了。我也不願他娶個戲子出身的兒媳進門,你讓你那些心肝大將和義子繼承你的大業便是了!”
魏岐山突然狠一甩鞭抽在了假山石上,那砌起的假山石景都轟然塌落一塊下來,嚇得在場所有人心頭俱是一抖。
魏岐山冷冷望著兒子道:“他若一直是這副德行,我的確不如多收幾個義子,從中挑選合適的人選繼承大業。”
他說罷轉身就要走,魏夫人也是仗著魏岐山再無旁的子嗣才敢說那話,但見魏岐山似真要放棄魏平津了,一時間又被氣哭,鬧著要一頭碰死,幾個僕婦一直在邊上拉著她相勸。
魏平津心裡也沒底,跪下一路膝行追上去,扯住魏岐山的袍角:“父親!父親!兒子知錯了。”
但魏岐山未再發一言,冷瞥兒子一眼後,將袍子從他手中拽了出來。
眼見魏岐山走遠,魏昂也不敢多留,行禮退出院落時,方提點魏平津一句:“公子,侯爺正在氣頭上,您好好向侯爺認錯等侯爺氣消吧。”
-
等袁放得了信來魏府見魏岐山時,便見魏平津跪在書房臺階下方。
對於發生了甚麼,他來的路上已略有耳聞,路過魏平津身側時,便也未做停留。
魏平津感受著書房來來往往的人路過,還有府上下人偶爾經過的打量,十指緊攥成拳握在身側,難堪地垂著頭,不發一言。
袁放進了書房,便見魏昂、魏賢也都在。
他朝著坐在上方的魏岐山一抱拳:“侯爺,您尋末將?”
魏岐山問:“敏敏說她在蕭厲營中看到姜彧那侍妾穿著我賞與蕭厲的雲錦,你有何看法?”
這事同袁放聽聞的有所不同,他心下一驚,問:“侯爺您是覺著,蕭州君突然請辭,是為保那女子?”
魏岐山不語,他便只能看向了同自己交好的魏昂,魏昂也是一臉愁苦,顯然對此事並不知情。
袁放思索一二,很快抱拳道:“末將覺著此事興許存有甚麼誤會,一來,只有縣主在當時見到了姜彧那侍妾,並無旁人再可作證;二來,即便此事是真,您賞與蕭厲的千金,他都全分給了底下將士們,那些綢緞,也不無可能是順勢分出去的。”
他將身形又折了幾分:“蕭厲此人,重情重義,至誠至性,侯爺您見過他,應知此人秉性。各路義軍會如此信服他,也不僅是他武藝高強,有勇有謀,更在於此人人品貴重,他會因底下將士被如此對待心生離意,末將是信的。”
魏岐山將蕭厲那封請辭的信遞與魏賢,示意他拿給袁放,說:“他在信中言,裴頌大軍已盡數退出北境,燕雲十六州只剩關外蠻族之脅,他通州軍已無用武之地,自請回通州於南境伐裴頌。”
袁放看完信,有些難堪地站了一會兒,只覺是自己勸恩人來北境,卻又沒照拂好對方。
他道:“侯爺,您瞧不出蕭州君這是心寒了麼?”
魏岐山道:“我若是瞧不出,那逆子現會跪在外邊?”
袁放一時猜不透魏岐山的心思,問:“那侯爺您此行喚末將前來是?”
魏岐山道:“我親自提筆致歉書一封,你帶著那逆子去向蕭厲賠罪,往後那逆子也不必再隨軍擔監軍一職了。但南陳使者已至我蔚州,你此行,順帶將姜彧那侍妾接過來。”
袁放跟了魏岐山多年,瞬間就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蕭厲那頭安撫是必然要安撫的,撤走魏平津,那魏昂往後也就不必再隨行於蕭厲軍中,相當於是此後會給他絕對的信任,蕭厲對手上那數萬義軍,也就有了絕對的用兵自由。
魏岐山迄今或許是仍對那女子身份存疑,但眼下時機合適,借南陳使者到來之故接走那女子,便也不算是懷疑蕭厲。
屆時再將那女子交還給南陳使者前,還能讓見過菡陽公主的微臣見那女子,辨別一二,消去他心頭最後一份疑慮。
這的確是最為穩妥的解決法子了。
袁放抱拳道:“末將領命。”
-
陶夔自從不被允許去見溫瑜後,憋悶了好些天。
他一直想堵蕭厲,但蕭厲軍務繁忙,時常外出,他輕易堵不到人,陶大夫那頭又怕他惹禍,一直將人圈在身邊。
今日可算是讓陶夔找著機會堵到了蕭厲,他進帳後便跟個受氣包一樣有些委屈地道:“阿牛想去給大姐姐送藥。”
蕭厲難得沒忙軍務,而是坐在矮几後,拿著刻刀凝神鵰刻著甚麼。
陶夔走進一瞧,才發現他又在刻木雕,矮几上已落了一堆碎木屑,他刻好最後一刀後,吹去上邊多餘的灰屑,方說出一句:“你去送就是。”
陶夔甕聲甕氣道:“他們攔我。”
蕭厲說:“今日不會攔了。”
他拉開邊上一矮櫃的抽屜,將剛刻好的狐貍木雕放了進去。
陶夔眼尖地瞧見那抽屜裡已放了許多雕好的木雕,圓滾滾的小貓、小鳥、小兔子都有,最邊上還有一隻胖墩墩的小老虎。
這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雕出來的,應是用了好些時日才攢下的。
陶夔愣了一下,突然捧出掛在自己腰間的木雕小狗,指著那小虎木雕有些急眼地控訴道:“州君……騙人,你說不會雕老虎的!”
蕭厲剛準備合上抽屜,聽到這話,才想起在陶家村那會兒,這傻小子讓自己雕個老虎,被他拒絕說不會給雕了個小狗。
他說:“最近剛學的。”
陶夔還真被他給忽悠過去了,摩挲了自己手上的小狗木雕一會兒,眼巴巴地問:“那……那個老虎木雕,能送給阿牛嗎?”
蕭厲正在用銼刀一點點將那些木雕玩偶打磨光滑,聽到後,緩緩道:“這個有主了,你要,以後我給你重新雕個。”
陶夔悶聲問:“大哥哥都雕給誰的啊?”
蕭厲在小貓木雕上淺銼了一下,用拇指抹去被銼出的灰屑,神情很專注,又帶著點陶夔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難過,但又很平和,他說:“給你大姐姐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陶夔聽後愣了愣,面上那點不高興便散了去,再看自己手上的小狗木雕時,猶豫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了下來,放至了案頭,說:“那阿牛不要了,阿牛的小狗也送給大姐姐的小娃娃。”
-
再次見到陶夔來送安胎藥,溫瑜心下還挺困惑的。
蕭厲都軟禁了她這般久,突然又肯讓陶夔過來找她,她一時也猜不透蕭厲的心思。
陶夔見了她倒是很高興,乖乖坐在火盆旁,她問甚麼,他就答甚麼。
溫瑜這才知道,蕭厲不在營中的時候,陶夔基本上都在陶大夫那兒煎藥,又聽他說了前陣子營地裡死了個校尉的事。
知道是那日攔魏嘉敏的校尉後,溫瑜眸色一凝,問:“魏家二公子為何要他性命?”
說起這事,陶夔情緒也尤為低落:“虎哥說,因為他殺了馬……”
想了想,又一截一截地扯著手上枯草補充道:“魏家縣主的。”
當日溫瑜隔得雖遠,但那位縣主擅闖中軍帳附近,被那名校尉射馬攔下她還是瞧清了的。
她原還擔心是自己的原因給那名小將帶去了殺身之禍,得知是此緣由後,心中忽湧上無盡複雜。
陶夔見她久不說話,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姐姐怎麼了?”
溫瑜輕輕搖了下頭,說:“沒事。”
陶夔卻突然道:“大姐姐在為林校尉難過是不是?”
溫瑜緩了下,說:“是,也不是。”
陶夔問:“那大姐姐在想甚麼?”
溫瑜望著炭盆燃得太旺燎起的一點焰光道:“我在想,這天底下,若不是必不可打的仗,就可以不打,所有的將軍和將士,要麼能衣錦還鄉,要麼能堂堂正正死在戰場上,而不是陰謀詭譎和強權裡就好了。”
她這話,太過深奧,陶夔聽不懂,抓了一下頭。
溫瑜笑笑,換了個通俗易懂些的說法:“我想這天下太平。”
這下陶夔能聽懂了,他高興道:“阿牛也想。”
他習慣性地想去摸掛在自己腰間的木雕小狗完,沒摸到,才想起已經把木雕小狗給蕭厲了。
陶夔看了一眼溫瑜腹部,更加開心起來,似想告訴她甚麼,想起蕭厲的交代,又及時止住了嘴。
不過瞥向溫瑜腰間,沒看到那枚鯉魚木雕,還是困惑起來:“大姐姐的小魚木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