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 145 章 “你憑甚麼覺得我會放……
一旁的魏昂聽得眼皮直突突, 趕緊瞥向了一旁的蕭厲。
來之前他都三令五申過了,他們此行是為帶這擅給婦人醫病的郎中來給溫瑜診脈保胎的,哪能想到魏平津開口就是一副審訊犯人的姿態。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蕭厲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嗎?
他忙攏手在唇邊咳嗽了兩聲, 幫忙找補道:“昨晚末將見過夫人面上疹斑, 的確是有些不便示人, 夫人想遮掩一二, 也是人之常情。”
“公子大抵是好奇,要不……夫人摘下面巾,讓公子瞧瞧?”
溫瑜似猶豫了一番,抬眸掃過在場幾人, 眸中帶著幾分哀怯,明白自己如今是一階下囚,只能任人欺凌,終抬手摘下了那面帷, 卻也並未抬頭示人, 略顯拘謹地側垂著首, 用同樣帶著疹子的手維持著摘面帷的姿勢,有些悽楚地遮擋一二。
一整個被逼良為娼般的哀婉柔弱模樣。
魏昂瞧著, 都忽覺面上燒得慌,這事弄得,縱然是他們懷疑對方身份, 卻也莫名怪異了起來,彷彿是他們幾個大老爺們為難人家一弱女子。
邊上伺候的兩名僕婦都是農家婦人,從前沒在大戶人家家中當過差,不懂那般多的規矩,眼下雖因懼怕他們的身份沒敢出言,但那目光裡的譴責和鄙夷意味也很明顯。
魏昂趕緊又幹咳了兩聲, 衝魏平津道:“公子,這瞧也瞧過了,讓夫人把面巾戴回去?”
魏平津自出生以來,就一直隨魏岐山待在北境,都沒去過洛都,從前自然也沒見過溫瑜。
他先前是見對方遮面,才下意識覺著有鬼,眼下弄明白對方只是因女兒家面上出了疹子不好示人才做的遮掩,再瞧著對方那副被強迫的哀婉模樣,心下也不自在,只得道:“行了行了,戴回去吧。”
溫瑜這才將面帷重新攏上。
那大夫總算是坐到了床邊的杌凳上,閉目凝神替她診脈。
魏平津瞧著似比在場所有人都急,那大夫一睜開眼後,他便問:“如何?”
那大夫一拱手道:“夫人受了驚體弱,外加胸氣鬱結,這才令喜脈有些虛滑,需得開幾幅安胎藥內服,再好生靜養。”
這說得同陶大夫之前診的大差不差,魏昂知道他們此行的的目的應已經被蕭厲知曉,只是名利場上的人,大家最擅的便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當下還是笑呵呵地差人引那大夫下去開方子。
魏平津就沒那城府了,他面上幾乎是當場浮出了幾分陰鬱,似沒料到溫瑜竟真有身孕。
蕭厲瞧著他們演完這出大戲,有些懶沉地一耷眼皮,道:“大夫既已診完脈,蕭某還有軍務在身,就不奉陪了。”
他轉步就要朝帳外走去。
魏平津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扇了個大耳刮子,滿心憤懣,卻又沒地兒給他出這口惡氣,為了此行的第二個目的,還是隻得忍著氣性喚住他道:“蕭州君留步。”
蕭厲停住了步子,卻沒回頭,只稍一側目。
魏平津頓覺自己又被輕視了,面上的不憤之色幾乎已快壓不住。
剛喚人送走大夫的魏昂見狀忙道:“是這樣的,昨夜公子的乳母也聽聞了此事,怕軍中條件艱苦,又沒個伺候過懷胎婦人的下人,不利於姜小夫人養胎,想著公子在城中置有別院,不若將姜小夫人接過去由她照料,也算是幫州君分憂。”
蕭厲斜睨向二人,只說了句:“人就安置在我軍中,南陳的人同侯爺談好條件前來接人了,我自會親自將人送出去。”
魏平津終沒能壓住脾性,喝道:“不用拿我爹壓我,此事就算稟與我爹了,我要帶走姜彧這侍妾一樣佔理!”
蕭厲聲線冷沉:“二公子若有把握陳、梁兩營的人不會像劫走楊府眾人一樣劫走這女子,大可將人帶走。”
“你!”魏平津怒不可遏,欲上前被魏昂一把拉住了,魏昂心知他們今日此舉已是得罪了蕭厲,萬不能再鬧得更僵,忙道:“蕭州君說得在理,梁營那夥人神出鬼沒的,近來前來投奔的小股義軍又極多,實在是不好防範,還是將人留在軍中最為穩妥。”
魏平津聽魏昂這麼說,便知今日帶走這女子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他自覺顏面受損,狠一甩袖奪門而去。
魏昂自知慚愧,對著蕭厲抱拳道:“二公子不懂事,末將代為向州君賠不是了。”
言罷也趕緊掀簾追了出去。
盆中炭火已快熄了,溫瑜支使了其中一名婦人出去取些炭火來,又讓另一名婦人去幫自己看煎的藥如何後,帳中只剩下她和蕭厲二人,她方起身對著蕭厲一禮說了聲:“謝謝。”
蕭厲半回過頭,有些微哂地道:“公主怎會覺著蕭某是為了幫你?”
溫瑜一怔。
蕭厲平靜地望著她:“蕭某幾番捨命救公主,公主為了手中的權勢,卻能下令殺蕭某。”
他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帶了些許諷意地笑了笑,望向她的眸子那麼黑又那麼沉:“溫瑜,這世間的帳,哪是那麼容易兩清的?你憑甚麼覺得我會放過你?”
說出最後一句時,那幽沉的目光,幾乎能將溫瑜整個兒洞穿。
溫瑜被他那一刻的神情驚到,一時竟忘了出聲,等到他轉身再次朝外走去時,才喝問道:“甚麼意思?”
蕭厲背對著她,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山:“就是你以為的意思。”
溫瑜喝道:“梁、陳兩營的臣子若未見到我,必不會同北魏罷休!魏岐山待你不薄,你確定要這般回饋他的信任?”
蕭厲很平靜地道:“你們梁、陳兩營討要的是一個半道被姜彧收下的侍妾,我便是扣留了,在馬家梁兩萬北魏將士的慘死前,他們又有何臉面為一小小侍妾向我北魏發難?”
溫瑜且驚且怒,眉目剛冷:“你還能關我一輩子不成?”
蕭厲卻道:“有何不可?”
他說完那句後,轉過身本欲抬腳繼續朝外走去,卻又突然頓住腳步,背對著她添了句:“別誤會,我不缺女人。只是我這個人,從來都睚眥必報,公主那一箭之仇,我總得慢慢討回來不是?”
溫瑜被他先前那些話驚得,已是扶著邊上的高几方才站穩,此刻見他要離開,也顧不得理會他最後那句話,忙喝道:“你我之間的糾葛,自可慢慢清算,能不能告訴我,昭白和銅雀可否還活著?”
蕭厲沒再回頭,只是聲線聽起來帶了些淡嘲:“我以為,公主會先關心姜彧的屍首被作何處置。”
溫瑜這小半日裡受的衝擊已夠多了,沒精力再去思考他為何突然提及姜彧,但回想起姜彧躍下馬背時衝自己含的那番話,以及他後來被人割下的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還是覺著心口在一瞬間沉得發慌。
她突然就疲憊到連同他繼續爭執的力氣都沒有了,只道:“你們想要甚麼條件,大可同南陳提,把姜彧的屍首縫回去,殮屍裝棺收吧。”
蕭厲沉默了一息,突然冷笑出聲:“南陳坑殺我北魏兩萬兒郎,他姜氏子既落到了我魏營,營中上萬兒郎,怕是隻想將其鞭屍洩恨!”
說完這句,他便掀簾大步離去。
簾子垂落下來時,因力道之甚,以至晃動不止。
溫瑜眸有慍色,卻也只能看著走遠。
——門外兩名虎賁將士一直看守著大帳,她並不能隨意離開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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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離開大帳後,也不帶自己的親兵,就那般頂著寒風悶頭走了一陣,行至豎旗的旗杆處,才一拳狠砸在了那碗口粗的木樁上,閉目沉沉呼吸,周身像是瀰漫著火山爆發後的餘燼。
他初時,以為她有孕是假的。
只是為了矇騙過北魏的人才那般說的。
他知道她的性子,底下人拿命護她,危急時刻,她便也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迴護他們,當初她在通州護銅雀是那般,後來在鷹犬手中護自己亦是如此。
所以她為了搶回姜彧的首級,會那般拼命,他一點都不奇怪。
但他沒想到她是真的懷有身孕。
所以,她為甚麼還會那般豁出性命去搶一個已死之人的首級?
對方在她心中的分量已超過了她腹中的孩子是麼?
梁、陳兩營的大臣又是怎麼允她北上的?
想到他方才一提起姜彧,對方就陡然難過了下來的神情,蕭厲只覺心口似有一股無名的火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隱隱灼痛。
因那狠力一拳砸在木樁上被擦傷的五指,泛起了細微的刺疼,蕭厲卻渾若未覺,他手抵木柱沉默地站了幾息後,再次掀眸時,眼中已恢復了平靜。
不重要了。
她心裡裝著誰,腹中的孩子又是誰的,都不重要了。
他已經抓到她了。
“州君!”
身後傳來急喚聲。
蕭厲回首,見是張淮疾步而來,將一封剛送到營地的急報呈與他:“蠻子那邊有動向了,燕勒山以北的邊二營,昨夜被端了窩,今晨袁放將軍剛領了人馬過去。”
蕭厲抖開信報,聽張淮這麼一說,眉頭便是一擰:“蠻子不會那般蠢,留駐在邊二營等著咱們大軍過去收拾他們。”
他匆匆掃完信報後,神色愈發冷凝了些,將信報往張淮胸膛上一拍,大步往回走:“召集眾將於中軍帳議事。”
張淮接下信報後,卻沒即刻跟上蕭厲的腳步,而是略帶疑惑地回瞥了一眼木樁上那個帶著血跡的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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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病營裡,鄭虎腦門上覆著個帕子坐在躺椅上,邊上一排藥爐里正咕嘟咕嘟煎著藥。
他慘淡地“哎”了聲道:“前天晚上雪夜行軍,給我褲腿都浸溼了大半,昨個兒就頭昏腦漲地沒能爬起來,熬到今天還是得來陶大夫你這兒開副藥。”
他揭下搭在額頭的帕子,遞給在一旁幫陶大夫看火的陶夔道:“阿牛兄弟,帕子涼了,幫你虎哥再用熱水浸一浸。”
陶夔坐在木凳上小山似的一尊,自幼便跟著陶大夫夫婦侍弄草藥的緣故,他看起來憨笨,做起煎藥、取藥的這些細緻活來,倒很是得心應手。
鄭虎出聲後,他便接過了帕子,取過爐子上的水壺,往木盆裡倒了些熱氣騰騰的滾水,又添了小半瓢涼水,兌得沒那般燙了,才放進帕子浸了浸後重新擰給對方。
腦門重新敷上熱帕子後,鄭虎舒服得喟嘆了聲。
後邊給傷兵換藥的陶大夫估摸著時辰,衝陶夔道:“阿牛,第三個藥壺裡的傷寒藥監得差不多了,給鄭將軍倒一碗吧。”
陶夔“噢”了聲,又用帕子墊著壺耳,端起藥壺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藥汁。
鄭虎大抵是真被這場風寒折騰得夠嗆,接過藥碗後,都沒顧上那藥燙,一面吹氣一面往胃裡灌,喝完後“嗐”了聲道:“昨兒我就聽說陶大夫你這邊已經沒風寒藥了,沒想到今兒還能叫我趕上一碗。”
陶大夫道:“昨夜州君才冒雪去附近鎮子上買回來的。”
鄭虎樂道:“我說這碗藥喝下去,我怎渾身都舒坦了呢,原是二哥親自去買的啊!”
陶大夫沒接話,聞著藥味兒道:“阿牛,安胎藥煎好了,拿給外邊等著的那婦人。”
鄭虎聽得此言,在桌子上擱了碗,繼續敷著帕子躺會躺椅上,同陶大夫閒嘮道:“我昨個兒沒跟著一道去,沒瞧見姜彧那侍妾是何模樣,不過聽說帶回來就起了一身的疹子,別不是染了甚麼病吧?”
陶大夫答:“風疹,不是甚麼大病。”
鄭虎發牢騷道:“又是個患風疹的?我二哥家中原有個婢女,也是起了一臉風疹,迄今我都不知道她長啥樣,後來二哥家中出了諸多變故,也不知那丫鬟去了何處……”
正說著話呢,眼見陶夔倒完安胎藥,又找出了個小碟子和一紙包,從紙包裡夾出了兩顆蜜餞放碟子裡,鄭虎“喲”聲,伸過手去:“喲,這啥時候買的蜜餞?”
陶夔無情擋住了他拿蜜餞手,因為嘴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州君說了,是買給那個……姐姐的。”
說完他自己又不太高興,端著裝了藥碗和蜜餞的托盤走出去遞給候在外邊的僕婦後,回來縮在藥爐後邊,撿了根小棍悶悶地在地上畫圈。
鄭虎出乎意料地明白了這傻小子在不高興甚麼,好笑道:“還念著你那大姐姐呢?”
陶夔換了個方向蹲,不想理他。
鄭虎笑話完,似回過了甚麼味兒來,突然揭下腦門上的帕子坐了起來:“誒……不對啊,你說蜜餞是二哥買的?”
他越琢磨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二哥去買藥,給姜彧那侍妾買甚麼蜜餞?”
“不是,他大晚上的,上哪兒買的蜜餞啊?砸完人家藥鋪的門還砸了人果點鋪子門?”
陶夔見他似乎也老不高興了,怕給他氣著,想了想,還是沒把伺候那女子的兩個僕婦,也是蕭厲連夜去農家拍門給找來的事說出來。
鄭虎卻是越尋思越坐不住了,別人或許不清楚蕭厲的心思,但他和宋欽,跟蕭厲做了多少年的兄弟了。
除了他娘和那幾個乾孃,蕭厲何時還對旁人這般上心過?
鄭虎丟開帕子火急火燎站起來就要往外去:“不成,我得去瞧瞧姜彧那侍妾是個啥狐貍精樣!”
一直在忙活的陶大夫見狀,怕他惹出甚麼禍事來,總算是開口喝止道:“回來!”
正好眼下這邊已無傷兵,陶大夫左右掃視了一眼,見周遭沒甚麼旁人,方壓低了嗓音道:“那是你們州君舊相好。”
鄭虎完全懵住了,茫然道:“我咋不知我二哥啥時候有過舊相好?”
懵完,想起另一茬兒事來,鄭虎被氣得眼一下子就紅了,只差哭出來:“不是……這事兒鬧得……所以我二哥那不知啥時候有的舊相好,是被陳營那姓姜的給擄去了,現在懷了對方孩子被找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鄭虎(猛虎落淚):太慘了,我二哥真是太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