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替我去向魏岐山送份……
戰馬一路疾馳駛過城門冗長的狹道, 衝進甕城後,蕭厲和底下弟兄狠勒韁繩,逼得馬兒將前蹄高高揚起, 才止住了繼續前衝的勢頭。
馬鬃盡數被雨雪溼透, 鼻息間噴出森森白氣, 眾人衣袍下襬和兵刃上亦都往下滴落著水珠, 眼神沉煞,喘息間撥出的一樣是森白霧氣。
這一路駕馬狂奔,寒風鋼針一樣直往咽喉和心肺裡刺,那滋味委實是不太好受。
上前去替他們牽馬的魏軍兵卒, 叫他們身上未退的殺伐氣嚇著,一時間竟不敢動作。
“取酒來!”
城樓那邊傳來廖江洪鐘般的嗓音和豪邁笑聲,他和袁放等一眾魏軍將領從城階上大步走下,徑直朝著蕭厲一行人而來。
蕭厲被雨雪沾溼的碎髮, 先前被寒風吹得往後揚去, 這會兒略顯凌亂地垂落在額側, 無需任何修飾的一張臉,帶著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兇性, 英氣逼人。
他長腿一跨,翻身下馬,在廖江、袁放一行人行至跟前時, 剛說了句“將軍”,就被廖江大力一掌拍在了肩頭。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廖江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同袁放道:“我方才還同你說此子乃太歲神,瞧這一表人才,應是那道觀裡供著的清源妙道顯聖真君才是!”
蕭厲抱拳,臂縛上濺到的血跡已在融化的雪水浸染下淡了些:“將軍謬讚, 小子愧不敢當。”
說話間,親兵已取了酒過來,捧給廖江道:“將軍,酒來了。”
廖江又拍了蕭厲肩膀兩記,說了句“無需自謙”後,接過酒罈親自啟封,嗅了一口壇邊的酒氣,笑道:“這可是老子留著等得勝後慶功喝的唯一一罈杜康!”
親兵們手捧托盤,將幾十只酒碗聚到一處,廖江親自給所有酒碗滿上後,一把將空酒罈扔至地上,從托盤中端起一隻酒碗,對著蕭厲一行人豪氣沖天道:“好酒當配英雄!廖某敬諸位!”
蕭厲等人接過親兵們送上前的酒水,朝著廖江一舉碗後,俱是一口乾下。
魏軍將士們都在歡呼,廖江飲盡碗中酒水後,將空碗交與親衛,召蕭厲上前與自己並肩往回走,哈哈大笑道:“多少年沒見著蕭小友這樣的少年英雄人物了,回頭寫與侯爺的戰報上,我必替小友好生引薦!”
落後他半步的袁放忙搶話道:“這個不勞你操心,我自會據實報與侯爺!”
“你不還得留在幽州養傷麼!哪有我軍中的流星馬快?”
“趕路這些時日,我身上的傷已休養得差不多了,你這幽州之危一解,我就得立馬啟程去蔚州向侯爺稟說南境諸多事宜了!”
……
當晚軍中的慶功宴上,蕭厲被人拉著喝至大半夜都沒能脫身。
通州叫得上名號的弟兄們圍坐在一起,鄭虎打了個酒嗝兒,說話都開始大舌頭:“咱……咱們這回是真出息了,魏軍那邊的人現……現在都對咱客客氣氣的。”
張淮端著酒碗和幾個義軍首領恭維完,坐回火堆旁時,白淨的臉皮也已被酒氣蒸得通紅。
鄭虎見了,大著舌頭道:“軍師你……你酒量不行,就……別跟著大家活兒一起喝了。”
張淮緩了一會兒酒勁兒,才揉著額角道:“過來敬酒的都是各地的義軍首領,州君被魏營將領們絆住了,這些人敬的酒,總得有人去喝。”
鄭虎一聽就要起身:“我……我去!”
他起身都打晃,張淮示意坐在邊上的人將他給按了回去,好笑道:“宋將軍已替我頂了上去。”
鄭虎睜著一雙視物都已見重影的眼,環視了一圈,還真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同幾個人碰碗對飲的宋欽,打了個酒嗝兒,繼續磕巴道:“那……那就行。”
說罷已是腦袋一歪,倚著旁邊弟兄醉死過去。
眾弟兄見狀不免又是一陣鬨笑。
等宋欽回來,看腳下步子似也被灌了不少,火堆旁的通州弟兄已醉倒大半,他在張淮邊上坐下時,一樣嘶著氣按了按略有些昏脹的腦袋。
張淮取下火堆上的小釜鍋,倒出裡邊煮的東西遞給宋欽一碗,說:“喝碗酥油茶壓一壓。”
宋欽接過喝了兩口,胃裡翻滾沒那麼難受了,才不無感慨地道:“先前也沒見那些人如此親厚。”
張淮往火堆裡添了些柴禾,清潤的一雙眸子映著跳動的火光,噙著笑意道:“州君靠著幽州這一戰,必是要得魏岐山青眼的。前來投奔的各路義軍,明面上是要幫著魏軍抵禦外敵,實則也都怕打沒了自己手上的兵馬,所以在戰時,皆不敢出全力。畢竟幽州若是守住了,他們便是來援有功;幽州若被攻破,他們逃回南地,也能博個抵禦過北境蠻族的美名不是?”
宋欽端著茶碗,搖了搖頭,只說出一句:“當真狡猾。”
張淮面上笑意不減:“魏營那些人也不傻,且不提原本看不看得上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兵馬,知道來援的各路義軍心底那點小算盤後,哪還能有甚麼好臉色?如今咱們通州軍成了義軍中唯一跨進魏營門檻的,那些義軍首領豈能不活絡心思?”
這場北援之戰最初雖是為共同抵禦外敵,但在人命如草芥的戰場上,任何私心都早已被放大。
義軍首領們害怕自己手中的人馬被送上前線去做替死鬼,也不願手上原本的人馬被拆分出去,打散重編入伍,畢竟那樣他們就失去了一呼百應的能力。
在魏營的人馬看來,則是這群打著來援助他們的旗號的雜軍,不願真正歸攏於他們,又要藉著那冠冕堂皇的名頭,吃他們的軍糧用他們的軍資,真到了上戰場時還畏畏縮縮,心中如何不窩火?
蕭厲手上的通州軍,現成了魏營上下唯一一支認可的義軍,自然也就成了聯通魏營和其他義軍的一條紐帶。
魏岐山只要還沒老糊塗,即便其他義軍在此番守城戰中沒怎麼真正出力,就不會將這白送上門的兵馬拒之門外。
對那些義軍而言,他們千里跋涉北上來援,其中損耗的人力物力已不少,如今幽州守城之戰得勝,他們名義上有功,當然不會選擇就此離去。
同蕭厲交好,也遠比熱臉貼魏軍冷屁股划算。
至少蕭厲所率的同城軍跟他們同為義軍,從某種層面來說,也是要被魏營排外的。
有利益共通處,才會有合作。
張淮映著火光的眸子裡,有了另一股火苗跳動,他緩緩道:“經此一役,州君在北境的根基已穩。”
從跟著蕭厲去了通州,宋欽就知道蕭厲未來還會走很遠,但到底是多遠,他心中也沒答案,此刻亦沒接張淮的話,喝完碗中最後一口酥油茶後,他扭頭看了一樣主將們宴飲們的帳中,見不少魏將都被親兵扶著出來,似已結束了宴飲,道:“人都走了麼?怎不見州君?”
他在結拜時,因年長擔了蕭厲一聲兄長,到現在蕭厲還是以兄長之稱喚他,他卻已將對蕭厲的稱呼改作了“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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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颳跑了天上雲層,一輪如鉤殘月亮得驚人。
再吹過山包時,月下整片荒原的野草都翻起了浪,遠處的營地裡火光明亮,宴飲聲和笑談聲還在繼續。
蕭厲枕著手上的臂縛,躺在野地裡,望著那輪過分清冷的彎月出神。
衣襟上的酒味和風吹來的帶著霜雪寒意的青草氣息蓋過了臂縛上的血腥味,呼吸間也全是夜風和霜雪的沁涼,但身體還是隨著酒意的擴散在發燙。
他知道自己該把腦子放空下來,去籌謀眼前的諸多事宜,各路義軍都有向他們示好之意,此後若要長久留在北境,這些人便是他在魏岐山的那兒的一個籌碼。但要如何讓魏岐山不起忌憚之心,也還需從長計議。
可眼下他分不出絲毫心神去想這些事,耳邊揮之不去的,只有宴會上無意間聽到的那句“聽聞菡陽公主已回梁地主持大局”。
為何會這般在意關乎她的訊息?
是仇恨麼?還是不甘?
亦或者是想看看高傲如她菡陽,在發現自己做下錯事後,是何反應?
蕭厲閉上了眼。
他想,大概三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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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州。
一支義軍打扮的軍隊踏著雜草叢生的古道,趁著夜色一路北上。
駕馬的義軍“頭子”生著張俊美昳麗的面孔,目光卻冷銳如電,一直警惕打量著古道四遭動靜。
被騎兵隊護在中間的馬車,咋瞧之下平平無奇,但碾過道上碎石斷木,都沒發出太甚的響聲。
垂下的厚重車簾將車中一切都遮蔽得嚴嚴實實,隔絕了一切窺探的視線。
溫瑜安坐於馬車內,靠著軟枕閉目休憩。
銅雀和昭白坐於她對面,一人凝神留意車外動向,一人則閉目養神蓄銳,以便下半夜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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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著幽州擊退戎厥的義軍首領叫甚麼?”
臨窗的長案後,裴頌倏地掀開了狹長雙目。
手捧戰報的鷹犬聽出他語氣有異,知那是他動怒的前兆,惶恐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回道:“名喚蕭厲。”
裴頌撚棋的手一頓,面上帶了笑,不溫不火的語氣卻讓在場所有鷹犬背上都慢慢浸出了冷汗來:“我說追著梁軍一路打到了太阿山,怎都不見梁營派他出來,原是已去了北地。”
在場無一人敢應聲。
他捏著手中那顆棋子,在棋盤上漫不經心敲擊了兩下,好整以暇繼續問:“先前在瓦窯堡同竇建良交手的那支通城雜軍,也是他所率?”
跪在下方的鷹犬額角溢著汗點了一下頭。
裴頌面上的笑意更深:“好,當真是好極了,你們遍尋他蹤跡不得,倒是叫他在眼皮子底下建起了支通州軍?”
屋內所有鷹犬“撲通”跪了一地:“懇請主子責罰。”
裴頌手上暗勁兒陡洩,生生捏得手中的白玉棋子碎裂開來,所有的雲淡風輕褪去,再開口時透著狠戾:“滾去刑堂領罰。”
一屋鷹犬都退下後,裴頌一人閉目靜坐了片刻,才掀眸喚道:“十五。”
裴十五從暗處走出:“主子。”
裴頌道:“埋在魏營的那些釘子也是時候啟用了,替我向魏岐山送份大禮去。”
作者有話說:更晚了,本章也給寶子們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