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 135 章 “我親去北境一趟。”……
司禮監。
李太監中秋宮宴稱病, 陳王又出了那檔子事,姜太后隨後發作陳王身邊的宮人時,自然也沒繞過太監。
他掌印之職, 現由下邊的秉筆太監代理, 姜太后說是允他賦閒養病,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 他李太監這是開罪了太后和姜家,今後也得坐冷板凳了。
宮裡慣是個捧高踩低的地方,他剛失勢時,底下人忌憚他從前餘威, 倒也還不敢放肆,但時日一長,人心就慢慢顯露了。
從前那些嘴巴抹了蜜一樣“乾爹”、“幹爺爺”地捧著他的小太監們,無一不是麻溜地另找了靠山, 昔日伏小做低仰他鼻息的那些個管事太監, 一個個的也都想騎到他頭上去拉屎撒尿做威風。
院子裡只剩一個從前就被排擠捉弄的傻愣小太監, 照舊鞍前馬後地伺候著他。
偶爾被其他小太監捉弄羞辱了,那小太監也不知生氣, 只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這日小太監抱了木盆去井邊打水洗衣時,李太監懶洋洋坐在簷下曬太陽,倒是半點沒有失勢後的焦鬱失意。
他睨著小太監後背上的幾個腳印子, 知他必然又是被人給欺負了,開口道:“小順子,這院裡的人都另尋出路去了,你還留在這裡做甚麼?”
那叫小順子小太監埋頭用力搓洗著衣物,直愣愣回道:“都走了,就沒人伺候老祖宗了。”
李太監被這話引得發笑, 似又覺著這個回答很是新奇,問:“你留下,就只為了伺候我?”
小順子點了點頭。
李太監嗤道:“沒了權勢的老祖宗,可就不是老祖宗嘍,也就你是個傻的,跟著我,奔甚麼前程?”
小順子儼然想不通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認死理道:“老祖宗就是老祖宗。”
李太監被再次被他這話逗笑,目光卻藹善了幾分,正要說甚麼,便見銅雀大步走進了院中:“李公公好雅興。”
上回李太監藏拙扮愚,在銅雀那兒碰了一鼻子灰,這會兒再見,倒是跟個沒事人一般,笑呵呵起身相迎道:“稀客啊,銅雀姑娘竟屈尊來了雜家這破落院。”
說罷又吩咐起那小太監:“小順子,看茶。”
銅雀來之前已被溫瑜提點過,自然不敢再小覷李太監,道:“茶水就不必喝了,我今日來此,是想代我家公主向公公傳句話。”
李太監笑吟吟將身子伏低了幾分:“奴才洗耳恭聽。”
傳的是溫瑜的話,他以奴才自稱,已是不動聲色的示好。
銅雀道:“李公公是這王宮內的老人了,當知何為順勢而為,順時而為,此王宮,也早非彼王宮了,公公說是麼?”
李太監依舊笑呵呵的,和氣如一面團:“老奴知曉貴主意思了,在此謝過貴主。”
等銅雀離去後,李太監揹著手慢吞吞踱步回簷下的胡椅上,小順子忽道:“老祖宗又要出去當差了麼?”
李太監瞥過小順子那張忠實木訥的臉,諱莫一笑:“你這傻小子,有時候倒也機靈得很。”
中秋宴後太后會發作於他,儼然是知曉他清楚陳王那邊另有盤算,卻並未如實知會,這才使得太后在中秋宴上的籌謀失敗。
此事明面上是他在陳王跟前當差,夾在了姜太后和陳王中間,兩邊的主子都不敢得罪,故才出此下策。
但深究起來,無論太后還是陳王,那一計真正要對付的,都是溫瑜。
他未參與中秋宮宴當晚的謀事,實則是給自己在溫瑜那裡留了一條退路。
如今雖在太后和陳王那邊都失了勢,但比起當晚幫著陳王摻和的羽林衛副統闔府被抄的下場,他這一時的冷遇,當真是不痛不癢。
很快姜太后也會明白,他在前朝和後宮經營了這麼多年,方坐穩掌印的位置,自是有他道理的。下邊那些個妄想將他取而代之、一步登天的東西,早晚會捅出簍子來。
他坐回胡椅上,悠悠晃著,教誨般開口:“在這宮裡,要想活得長久,就得把招子擦亮,那些個不能開罪的人,縱是自扒一層皮,也都一個莫去開罪。否則……任你生了幾個腦袋,一樣不夠削的。”
-
南陳封溫瑜為攝政長公主的訊息傳回梁地時,坪州秋意已濃。
範遠負傷仍在休養中,忻、伊兩州被裴軍圍攻多時,危急之際陳巍親赴戰場,總算是暫且穩住了形勢。
李洵帶著謀士們將南陳奉溫瑜為尊,陳王自降為大梁駙馬的訊息一散播出去,梁營內先前還浮動的人心立即穩固了下來,民間對梁營的罵聲也下一子弱了下去,梁軍上下士氣大振,一切總算是有了轉機。
幾日後,溫瑜攜南陳新撥的兩萬大軍抵達百刃關,李洵帶人去城門處相迎。
秋風卷著黃沙澀眼,他遠遠見著溫瑜由人扶著從馬車中走出,眼眶便已不自覺酸漲,怕當場涕零起來,才忙揖手俯身拜了下去:“範帥傷勢未愈不得車馬勞頓,陳大人又去了忻州督戰,下官李洵在此迎公主回梁!”
他身後的坪州臣將們,也都跟著揖手摺身拜了下去:“恭迎公主回梁!”
溫瑜步下車輦,親自上前扶起李洵,見對方遏制不住地紅了雙目、淚眼婆娑,他身後的臣子們亦是滿目哀切,想到恩師的死和梁地這短短月餘裡的諸多變故,心中不免也是大慟,眼中同樣有了紅意,啞聲道:“聽聞已從裴頌手中奪回了老師和尉遲將軍的屍骨?”
百刃關城樓外枯褐的樺葉被風捲起,落在地上變成了坪州忠烈堂青磚上的冥紙。
李垚和尉遲跋的靈柩並放於靈堂中央,漆黑棺木上都纏繞著白綢冥花。
李洵引著溫瑜步入靈堂,哀切道:“令公和尉遲老將軍……戰死於瓦窯堡後,裴頌怒手中兵馬折損了近萬餘人,為重振士氣,也為恐嚇我等逃回太阿山後的梁軍……將令公和尉遲老將軍屍首掛於瓦窯堡城樓上曝屍洩憤了數日,後裴軍繼續南下時,又以屍首做餌誘我等出兵,譚毅將軍受激之下帶人去追,遇伏僥倖才撿回一條命,忻州告急,陳大人親往後,也是一番苦戰,再有周賢侄發動白鹿洞書院的學生們做文章聲討裴頌,這才得以奪回令公和老將軍屍首……”
說到後面,已幾度哽咽抬袖擦淚。
溫瑜望著棺首上巨大的“奠”字,心口似被源源不斷地灌進了鉛水,沉甸甸地墜得她整個胸腔都發疼。
眼眶澀刺,整個眼周紅得似要溢血,眼中卻幹痛得掉不出一滴淚來。
除卻初聞噩耗那日,她大悲之下淚滾如珠,後來雙眼痛澀欲瞎,卻也再流不出一滴淚。
只有那鈍刀割肉一般的錐心之慟,伴著回憶一寸一寸地剮著心口那團血淋淋的糜肉,叫她從初時的痛不欲生,到後來趨近麻木。
或者說,在南陳時她總是太忙,忙著同太后和姜家鬥法,忙著從朝堂上分權,忙著重蓄起力量攻回梁地找裴頌復仇,根本沒足夠的時間去歇斯底里悲上一場。
於是此刻站在這掛滿白幡的靈堂裡,心口那緊縮做一團的血肉,所牽動的神經,才叫她每一寸骨血都尖囂著這身軀已無法承受的痛楚。
那老者從前教授她國策政論的情形,也在這巨大的痛苦中,於眼前一幕幕清晰,或語重心長徹談,或各執己見爭辯……
他們師生二人,一樣的固執,又一樣的強硬。
她出關遠赴南陳那日,車駕行過城門外官道的大彎時,她撩起車簾,看到過城樓上那道拄拐的蒼老身影。
是以譚毅送親返程時,她也曾想託他帶句話給那老者,卻終未能明說。
哪料當日車馬經行間對鄉關城樓上的匆匆一瞥,竟是此生最後一面。
胸腔裡尖囂的銳痛明明已達極限,卻仍在繼續堆疊,像是有甚麼東西要撕開那團血肉,從裡間掙扎破出。
或許是仇恨,亦或許是懊悔,在這一刻苦盡喉頭。
侍從取了三炷香遞與溫瑜,溫瑜沒接,她啞聲說:“吾師與老將軍,應受我一跪。”
君無跪臣之禮,但她跪的是自己的老師,是用己身性命,給大梁生生又續了一口氣的山嶽忠骨。
風不止歇,吹得簷下鐵馬叮噹作響,亦吹得滿院冥紙紛飛勝雪。
溫瑜跪在靈前的蒲團上,久久不曾起身。
後來李洵帶著臣子僕從們都避了出去,她依舊只是跪著,哭不出,亦許不出任何復仇的壯志豪言。
直到日沉西山,雙膝麻木刺痛,她才輕聲說了句:“老師,您教瑜的《貞和政要》,瑜還有諸多不懂之處。”
秋風穿庭而過,除卻庭外林木的沙沙聲,天地間再無任何迴響。
溫瑜沉默著,終於垂下頭去,喉間發出“嗬”地極盡痛苦又極盡嘶啞的哽聲。
-
李洵再次見到溫瑜時,已是晚間。
她還是白日抵達坪州的那身素色羅衣,神色間透著疲乏,她自己卻渾然不覺,亦或者說,是早習以為常。
此番接見坪州眾臣子,主要是為更細緻地瞭解當前局勢及諸多政務。
得知北魏正陷苦戰,對於他們送去的致歉文書,又一直沒予回應,溫瑜一番思量後道:“伐裴賊,南北兩鏡依舊需要擰成一股繩,昔時陳、魏兩方的結盟,是我一手促成,魏歧山在南鏡的兩萬大軍卻叫竇賊背後捅刀坑殺,此仇於他魏氏而言,必然無法輕易揭過,我親去北境一趟,向他魏氏致歉,重商結盟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