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你腹中所出,必須是……
溫瑜走進靈犀宮的小佛堂時, 姜太后正跪在蒲團上禮佛,殿內靄靄煙霧彌繞,檻窗緊閉, 光線暗沉。
她立在殿門處, 身後傾進的天光斜長一道, 直鋪至姜太后所跪的蒲團下方:“太后尋我, 是已想通了齊大人在朝會上所諫之事?”
經歷了中秋宮宴上的那場設計,再有竇建良叛變背刺梁營,而今私底下,即便是名頭上的敷衍, 溫瑜也不願再稱姜太后一聲“母后”。
姜太后雙手合十禮佛間,聞得此言,眉心不由狠狠一蹙,縱然閉上了雙目, 面上也隱有怒色浮現, 但到底是先將這股氣性按捺了下去, 拜完佛,由身邊的嬤嬤扶著起身, 到一旁的檀木榻上落座後,才睥眼看向溫瑜:“你倒是好手段,竟說動齊思邈也轉投了你。”
溫瑜波瀾不驚:“非是瑜手段過人, 不過是在這滿朝蠅營狗茍之輩中,還有齊大人這等一心為民之臣罷了,太后又何必自欺欺人?”
姜太后面色驟然難看,重重一拍檀木榻的扶手:“舍我陳國百年基業,到你這梁女口中,竟成了是為我陳國百姓?好一張信口雌黃、妖言惑眾的利嘴!”
溫瑜眸色轉冷:“太后既如此自滿陳國國力, 大可在當前的情況下,繼續進軍梁地,梁地的仗雖會打得辛苦些,但我大梁的軍隊一時半會兒也還打不散。後續梁地陳軍的軍資撥不出,就不知太后娘娘是要舍這支入梁地苦戰的陳軍,還是要冒著百姓揭竿起義的風險加重民稅了。”
她語氣輕緩如拂面和風,只尾音透著涼意:“瑜想提醒太后的是,這非是百年前的關內,叫西陵和南陳周邊那些部族尋到一點血腥味,他們可是會生撲上來將爾陳國最後一塊骨頭也啃食殆盡的,娘娘和姜相若還想著真到了那一步,效仿先祖保留王室血脈遷逃避禍,就是個笑話。”
姜太后抓著檀木扶手的手用力到筋骨繃白,強硬道:“不必危言聳聽,你能說動齊思邈,除卻被你用來扯大旗的民生,還拿了吾兒子嗣說事吧?但他日王黨大臣們若知你腹中所出,非我陳國王室血脈,且看誰還服你!”
溫瑜唇角微翹,反唇相譏:“瑜也很想知道,大臣們知曉太后和姜相當年剷除先王所有王嗣,扶持了一閹人上位這般多年,是何反應。”
“你!”
那話實在是太過難聽,姜太后饒是再強的心性,也禁不住激了,喝道:“溫氏!你真當哀家治不了你了嗎?”
跟在溫瑜身後的昭白和銅雀眼神皆是一凜,不動聲色掃視著佛堂兩側緊閉了門窗的偏殿,渾身肌肉繃緊,如隨時要躍起的虎豹。
溫瑜語氣沒有半分變化:“太后有何手段,大可都對本宮用上。”
她抬起眼,平靜地同姜太后對視:“但本宮若命喪爾陳國,爾陳國和裴賊狼狽為奸的名聲可就成了,竇建良,就是得你陳國授意,才轉投的裴頌、坑殺盟軍!我梁營臣子,即便是同關外諸部乃至西陵結盟,也會叫你陳國血債血償!”
“太后若是想效仿竇建良投誠裴頌,躲進關內尋求庇護,可一樣是自毀百年基業,還平添罵名。”
姜太后緊抿雙唇不語,胸口劇烈起伏著,儼然是氣得不輕,卻又無處出這口惡氣。
她方才那話也就逞了個一時口快,她當然知道不能動溫瑜,當初付出了那般大的代價,才促成的兩國結盟,今要是動溫瑜至使兩國結仇,那才是真正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溫瑜似也有些累了,垂下長睫:“我溫氏菡陽今還站在此處,便是還願同爾南陳談,裴賊於我有著殺父殺母殺兄殺師殺侄之仇,我所求,不過是在這場殘局裡,重蓄起最大的力量,予他裴氏重擊,又儘可能地保全兩地子民。”
說罷也不看姜太后是何神色,轉身道:“無論南陳同不同意齊大人今日在朝會上所提封本宮為攝政長公主一事,本宮都要啟程回梁地主持大局,太后和姜相可在本宮啟程前,重新相商,給本宮一個答覆。”
溫瑜已快走出大殿時,身後響起姜太后依舊強硬、卻又帶著些許認命意味的沉重嗓音:“你腹中所出,必須是我姜家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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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步下靈犀宮前的石階時,和一身羽林甲拾階而上的姜彧碰上。
自中秋宮宴後,這還是二人僅有的一次碰面,姜彧比以往更加避嫌,見到溫瑜後,便退至一邊抱拳頷首見禮:“恭送娘娘。”
他視線低垂,只望著自己腳下那片地。
溫瑜在一眾青雲衛的簇擁下,目不斜視走下了石階,縱然秋風又起,卻不甚能吹動她身上那件做工繁複、衣料質地厚重的翟衣,唯有髮髻上的金鳳步搖,在行走間晃出細微的弧度。
待溫瑜走遠後,姜彧才直身望了一眼她離去的背影,隨即繼續拾階步入靈犀宮,見到閉目在佛堂蒲團上撚動念珠的姜太后,喚道:“姑母,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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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回了昭華宮,昭白才喚了句:“公主……”
溫瑜徑自走向寢殿,吩咐道:“替我更衣。”
“銅雀,你去司禮監走一趟,給李太監傳句話。”
兩名青雲衛替溫瑜褪下了身上繁重的華服,又摘下了同那身翟衣作配的滿頭珠翠,三千青絲再無任何束縛地垂落下來,溫瑜才覺被扯了一上午的頭皮舒緩了些。
她按了按太陽xue的位置,眼見青雲衛拿來的一身她素日裡常穿的宮裝,道:“尋身能出宮的衣物給我。”
昭白困惑道:“您要出宮?”
溫瑜望著鏡中的自己:“太后雖做讓步,但她和姜家、乃至王黨的大臣們未必就真甘心讓本宮當他們陳國的‘攝政長公主’,本宮在南陳的根基,也算不得穩,此趟回梁地,少不得再生變故,需得提前部署。”
她答應了太后的條件。
姜家於南陳,無異於食根之蟻蟲,但姜家早已成了氣候,靠著徹查戶部的賬和追責竇建良叛變一事,尚且無法一舉將姜家摁死,更何況還有姜太后在宮中幫著運作。
大敵當前,唯有讓姜家先有所收斂,一致對外,至少在她誅滅裴頌之前,不要再背地裡給她使絆子。
用一個姜家子嗣的餌穩住姜家,是再划算不過的交易。
但有了這個餌,卻並不代表,太后和姜家不會在南陳架空她的攝政之權,她必須在回梁地前,留些後手。
昭白和銅雀聞言臉色具是一凝,都知局勢緊迫。
銅雀問:“您要我向李太監傳甚麼話?”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不對,忙道:“不是……那李太監不是陳王身邊的人麼?奴婢派人盯了他許久,他還常去靈犀宮,似乎也是太后那邊的走狗。”
溫瑜道:“那是個聰明人,從中秋宮宴那會兒,就在給自己謀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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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昭白拿著溫瑜的令牌,趕著馬車,堂而皇之出了宮門。
她時常行走宮外幫溫瑜辦事,溫瑜來到陳地後,同姜太后的幾場交鋒,又都是姜太后落敗,再者昭白對外也不似個好脾氣的人,宮門處的守衛們自不敢觸她們這些王后身邊人的黴頭,每次都是查個腰牌就放行,態度很多時候甚至稱得上恭敬。
未免被人尾隨,主僕二人中途仍是換了輛馬車後,才去了王都內最負盛名的酒坊望月樓。
溫瑜戴著帷笠被小二殷勤地引至樓上一所雅間門前,待那店小二走後,昭白叩響房門,雅間的主人親自前來開門,卻是方明達。
他迎了二人入內後,又差了機靈的僕人在門口把風,折回房內見僕從在給溫瑜沏茶,忙接過親自替溫瑜沏上,肥胖的臉上堆著笑:“回陳地數月,忽得娘娘傳喚,小臣實在是不勝驚喜惶恐。”
溫瑜在主位落座後並未摘帷笠,方明達沏的那盞茶,她自也沒動,道:“聽聞方大人近日遇上了些麻煩。”
方明達沏完茶後坐回原位,聽出了溫瑜話裡的話音,當即賣起了慘:“罪宦一事牽扯至戶部貪賬,朝野動盪,少不得也殃及池魚,波及到了禮部,小臣人微言輕,只盼後邊三司會審下來,能還小臣一個清白。”
徹查戶部的賬目,必然得查到同戶部有賬目來往的其餘五部,方明達在禮部任侍郎一職,禮部尚書是姜相一黨的人,他自然也得跟著站隊。
只是他為人除卻圓滑,還一向謹慎,他知道戶部的爛賬積重之下,終有一日會被暴露到明面上來,必須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但上司又是個貪得無厭的,他若不跟著撈些油水,定不會被上司當做自己人,反會對他心生忌憚。故而方明達貪是跟著貪了些,但其貪的數目追究下來,只會被髮落去偏遠地,還不足以丟掉烏紗帽。
可王黨大臣們開始查他們禮部和戶部的賬目之際,上司卻把多筆賬目都構陷到了他頭上,誓要讓他當那個替罪羊。
在竇建良叛變之事還沒傳回南陳時,方明達堪稱焦頭爛額,他被革職在家期間,也暗中往姜家那邊跑了多次,但王黨大臣們,這次明顯是鐵了心要姜家栽個大跟頭,藉機拔出一批姜家黨羽。
姜家一番權衡之下,已然是捨棄了他們禮部。
方明達向姜家求救,得到的只是一個可保他妻兒老母的答覆。
剩下的姜家雖沒說,方明達卻也清楚,他若是膽敢將姜家的事透露出去半個字,只怕供詞還沒拿出大牢,他全家老小就得在地府相見了。
為了能在革職期間也知道些朝堂上的最新訊息,以便想法子自救,他接連半月都在得月樓買醉,實則是打探訊息。
今晨朝會上的事剛傳入他耳朵,溫瑜的青雲衛就暗中前來通知溫瑜要見他時,方明達就把溫瑜當做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溫瑜道:“據我所知,禮部的多筆貪墨,可都是大人所為。”
方明達當即“撲通”一聲跪倒了地上,對著溫瑜叩首道:“王后娘娘明鑑,小臣當真冤枉啊!”
留了兩寸餘寬透氣的窗縫處,吹來微風浮動溫瑜帷笠上垂下的白紗,她不急不緩道:“說你冤枉,本宮倒也信幾分,畢竟禮部吳尚書所貪銀兩,都不如方大人你。”
方明達“咚咚”幾聲,又是幾個響頭重重磕在了地上,額頭已浮腫見血印,哭道:“求王后娘娘救救小人,昔日前去梁地接親的種種,當真半分不是小臣本意,小臣也是聽吳尚書和姜家那邊的示意行事……”
溫瑜道:“本宮可保你,但你能為本宮做甚麼?”
方明達把心一橫,表忠道:“若能為娘娘所驅使,小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溫瑜說:“行,那你就繼續留在禮部,官階會降上兩級,去太學講學。”
方明達狂喜之至,忙道:“小臣謝過娘娘!”
溫瑜淡聲打斷他:“本宮的話還未說完。”
方明達一怔。
溫瑜道:“本宮保下你,不會讓姜家那邊有任何察覺,畢竟齊大人那邊也不甘如此大費周章,只拿你一個禮部侍郎就結案。本宮要你在姜黨那邊做本宮的耳目,再於太學暗中培養些可為本宮所用的仕子,可能做到?”
方明達略顯結巴地回道:“能……能做到,可……可小臣官職連貶兩階後,只怕姜相那邊不會再將要事指派給小臣……”
溫瑜道:“你安心蟄伏,好生在太學任教,一旦有了訊息,及時知會本宮即可。”
王黨大臣們扳倒禮部尚書後,接下來坐到禮部尚書這位置上的,必是王黨的人,溫瑜給方明達安排個去太學任教的差事,算是幫他避開了王黨尚書上任後的三把火。
而姜相老謀深算,發現自己在禮部還有一顆棋沒被徹底拔除後,定也不會讓這顆棋閒置,反會籌謀著怎麼利用這顆棋,奪回禮部。
方明達自是連連應聲。
溫瑜起身離開,他又是一路親送至門口,溫瑜在昭白拉開房門前道:“對了,本宮已在宮中給你找個幫手,以免你被姜家那邊試探,遞了假訊息中計;你家眷那邊,本宮也會差人替你保護。”
方明達千恩萬謝送走溫瑜後,合上房門時冷汗爬了一背。
這位大梁王女,可謂是將恩威並施用到了極致。
甚麼在宮裡找幫手,以防他被姜家試探中計,那分明是在警告他,別耍花招,她還有旁的耳目可知訊息真假。
至於差人保護他家眷,這也是變相地捏住他命脈。
方明達扶著門大喘氣一陣後,終是認命接受了這一切。
縱然身家性命還是被人握在手中,但好歹是撿回了一條命,暫且也還不用明面上同姜黨對上。
再者,這大梁王女有如此手段,同太后和姜黨鬥法到最後,勝的是她也說不定。
自己若得了她重用,往後仕途可就有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