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忠骨
濃霧遮蔽了視線, 但隨著濃霧一起籠罩密林的,還有燻得人眼都睜不開的濃煙。
今晨又正好風大,無論裴卒們往密林何處竄, 都逃離不了那煙和霧。視物尚且艱難, 又哪裡還顧得上腳下, 被林間枯枝斷木絆倒的不在少數, 更艱難的在於,那濃霧中罩出了一張又一張箭頭淬了黑油的箭網,裴卒們根本無從閃躲,一波波地死於箭下。
時不時地還有同樣浸過黑油的尖竹矛和巨大橫木成排盪出, 驚惶之下亂奔的裴卒,一腳踩空又整個人掉進了鋪著枯枝敗葉的陷阱裡,那挖了近兩米深的洞裡,底下密密麻麻豎著尖竹矛, 人一旦掉下去, 只有被插得千瘡百孔的份。
即便有裴卒足夠好運, 沒被箭雨射中,也沒撞上林間的任何機關, 他們被濃煙燻得無法視物狼狽竄逃之際,也會被主動出擊的梁軍一刀斬下頭顱。
一時間整個濃霧籠罩的山林裡,只聞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跟著慘叫聲一同響起的, 則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梁軍的震天殺吼聲。
在機關和霧瘴的雙重恐嚇後,不少裴卒心中已全然被恐懼所籠罩,雙目被濃煙燻得無法視物,即便忍著痛睜開了眼,入目也只有白茫茫一片的霧氣,壓根瞧不清四周到底有多少同伴。
再一聽那恍若從整個山林之巔籠罩著壓下來的殺吼聲, 不少裴卒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直接丟盔棄甲而逃。
提刀在濃霧中收割裴軍兵卒的梁軍,簡直有如鬼魅。
有裴卒在奔逃中撞上他們,瞧見他們面上都帶著鬼王面具,不由扯著嗓子發出更為驚恐絕望的叫喊聲。
那叫聲對被困於濃霧中的裴軍而言,簡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嚇得更多的小卒無心再戰,只顧奔命去。
裴頌馭馬立在林間的一片空地上,聽著四下傳來的不曾停歇過的慘叫,面沉如水。
他精心培育出的鷹犬們,忍著濃煙燻眼的痛,將他嚴嚴實實護在了最中間。
不多時,被派出去查探情況的裴十五提著一梁軍將士的頭顱,臉上沾著些煙黑從濃霧中走出,同他回報道:“主子,不過是這群宵小在林間各處燻燒了松柏枝裝神弄鬼。”
他說著將那名梁軍小卒的頭顱扔到了裴頌馬下。
裴頌自然知曉這必是梁軍的詭計,可對方藉著今日大霧的這場天時,竟送了他如此一份大禮!
眼下軍心已亂,一直待在這濃霧籠罩的林中,於他們極為不利,必須儘快衝出去。
裴頌面色冷沉,吩咐道:“召步兵營持盾往前探路。”
很快步兵營的裴卒持盾摸索著往前推進,他們都用撕下的衣角浸水後捂著口鼻,然濃霧中還是有箭支飛出,鐵盾能抵擋箭□□成排的尖竹矛和橫木盪出時,走在前邊的裴卒還是隻有被蕩飛的份,若是一腳踩空掉進陷阱裡,只剩一命嗚呼。
不斷有裴卒被尖竹矛戳成個篩子,或是被巨大的橫木撞得七竅流血。
死掉一批,又有另一批小卒從後方頂上去。
堆在後方裴卒們心中的恐懼已無限疊加,在又一次召人上前探路時,有裴卒扼制不住心中的恐懼,扭頭就跑,被裴頌身邊的鷹犬一劍擲出斃命。
裴頌坐在馬背上冷冷道:“再有當逃兵者,這便是下場!”
餘下的裴卒們不免噤若寒蟬。
裴十五適時道:“這林間機關密佈,唯有大軍傾軋過去才可破此迷陣,落單出逃,不外乎是自尋死路!咱們此行三萬五千兵馬,他梁軍便是悉數在此埋伏也不過萬餘人,懼甚?”
有三萬五這個過於龐大的基數,原本心生潰逃的裴軍小卒們,不免也滋生了僥倖心理。
既然獨自出逃是必死無疑,跟著大軍走,也不一定會被叫去開路,指不定能活下來呢?
剩下的裴軍,如同抱團滾過火海的蟻群一般,靠著不斷犧牲最外層的小卒,一面應對林間防不勝防的機關,一面和埋伏在林間的梁軍廝殺,在日頭高升,林間濃霧漸散時,終於走出了那片“吃人”的密林。
前方一馬平川的空地上,赫然佇立著瓦窯堡的城樓。
一披甲老將帶著城內僅剩的數百兵卒,在城門外呈一字排開,似已等候多時。
剛死裡逃生出來,裴頌手底下的兵卒們個個士氣頹靡,裴頌自己臉上也還沾著被濃煙燻出的煙黑。
林間濃霧太大,他不清楚伏擊自己的究竟是多少人,但看到守城門的只剩數百小卒和一老將時,臉色是當真難看了下來。
——也就是說,梁軍主帥和軍師皆不在,甚至可能只動用了極少的人馬,就將他手上這數萬雄兵的銳氣狠銼至此?
在密林裡受伏重傷或身死的裴卒,保守估計已有上萬人,更重要的在於,他先前為裴軍營造的銳不可擋的勢頭,在這裡被打斷了!
還將恐懼種在了底層將士心間!
裴頌頜骨咬緊,眼神如鷹隼一般直勾勾地盯著城樓下方的老者,視線再掠過城樓上方觀戰的李垚時,似從他所拄的手杖上猜出了他的身份,心中鬱怒稍散,嘴角扯出笑弧,喊話道:“我當是誰在林中布此迷陣,原是令公親臨,看來大梁當真是沒人了,連令公這等早該行將就木的老臣,都被丟來前線負隅頑抗,頌實在是為令公痛心。”
他笑容可掬,似當真極為尊敬李垚:“一萬人推坍的王朝,還有何興復的必要?令公致仕前的諸多政論,頌也仔細拜讀過,甚為佩服,令公昔時所提之變革之法,亦是頌如今所推行的。令公何不棄那跗骨生蛆的朽梁,轉投裴某?”
他在馬背上對著李垚一禮,笑容和煦蠱惑:“頌必奉令公為帝師,以亞父之禮待之。”
城樓上,李垚重重一拄拐,冷聲道:“秦氏小兒,禍國逆子,休作花言巧語,老夫今日在此,就是為了替先帝、公主,除去爾這禍害!”
他口中的先帝,自然是溫瑜在去南陳前才追封的長廉王。
裴頌在李垚喊出自己“秦氏小兒”時,眼神就已冷了下來,只嘴角還帶著笑:“令公既知家父秦彜,必然也曉前梁明誠帝那些昏聵荒誕之舉,冤死在他大梁溫氏手中的忠臣良將還少麼?頌不過是順應民心天意,推翻那腐朽梁廷,解救被魚肉的萬千百姓,還含冤忠良以清名,何來禍國?”
“還是說,令公為著擁護如今的溫氏一脈,寧可自碎晚節,也要張口顛弄黑白?”
李垚聽著這些,非但不怒,反仰頭喝笑起來:“秦氏小兒,這些話,你騙騙自己也就罷了,莫要在兩軍陣前說出來貽笑大方!昔時給敖擎當那座下犬,幫著構陷忠良、禍害百姓的是何人?先帝縷推新政變革朝廷,肅清奸佞,從中作梗的又是誰?不都是你秦氏小兒?”
“敢問你順的是何天意?應的是何民心?”李垚一番問話擲地有聲,譏諷之意甚重:“天理不容的天意,萬民唾罵的民心麼?”
城樓下方的尉遲跋聽得這番罵話不禁失笑:“這老東西,這麼多年了,那張嘴還是不饒人啊!”
遠處的裴頌,臉色則可以說是相當陰沉了,他一語不發,只對著身後的將士做了個進攻的手勢。
前鋒軍立即如蝗蟲一般對著前方的瓦窯堡就一頭紮了過去。
奔至一半,鋪滿砂石的地面卻倏地坍陷了條半丈餘寬的坑道下去,無數裴軍小卒跌落下去,坑道底下如山上一般,密密麻麻豎著塗滿黑油的尖矛。
頃刻間那尖矛上就如串蟲蟻一般串滿了裴卒,緊跟在後方衝鋒的騎兵見狀連忙急急調轉馬頭,戰馬揚起前蹄嘶鳴不止,一時間那半邊戰場稱得上人仰馬翻。
裴軍的第一次衝鋒就這麼打斷了,大梁那邊甚至還沒出動一兵一卒,就再次讓裴頌那邊好不容易才凝起的軍心又潰成一盤散沙。
尉遲跋駕馬立在城下,對著裴頌喊話道:“年輕人,驕兵必敗啊!”
裴頌面上從顴骨到下頜骨那一片的肌肉都繃得死緊,他再次冷冷下達命令:“鋪木橋,左翼軍繼續衝鋒。”
後方軍陣中很快有裴卒扛著木板往前衝,將手中木板鋪到坑道上方,再踩著木板奔過坑道。
尉遲跋不為所動,待先行軍抵達射程範圍後,才下令:“放箭!”
城內留守的大半將士都已被派去山上伏擊,僅剩的這幾百人,呈一字在城樓前排開後,剛好夠站滿兩行。
前排的將士們放完箭後,立馬同後排的將士們調換位置,重新取箭搭弦。
如此往復不過兩三輪,靠著步兵在前方當靶子的裴軍騎兵們,就已快逼至跟前。
尉遲跋一把年紀,卻還有著單手拎馬槊的氣力,直接拍馬上前,一橫馬槊便撂倒兩個騎兵。
底下的梁軍將士們也紛紛棄了弓,舉起長矛齊聲大吼著往前衝鋒。
烈日灼灼,喊殺聲和兵戈碰撞聲一齊被送上了高空。
捲過瓦窯堡城樓旌旗上的風裡,裹著濃厚的血腥味。
留守的梁軍將士無一不勇,但幾百人應付幾萬人的一場守城戰,從一開始就是向死而生。
不斷有梁軍戰士灑血慘死於裴卒刀下。
尉遲跋同裴頌一路奔馬一路纏打,你來我往間,不消片刻,竟已過了數十招。
兵刃捲起的黃沙漫天飄飛,二人馭馬相撞,短兵相交角力時,裴頌壓著長槍逼得尉遲跋後退了半步,眼含戾氣嗤笑道:“老將軍,一把朽骨了就該卸甲回去種地,您說是不是?”
身側慘死的梁軍小卒的血濺到了尉遲跋臉上,他轉動馬槊轉守為攻,逼得裴頌暫且後退,回敬道:“賊娃,老夫卸甲歸田之時,你還在孃胎裡呢!”
城樓上,李垚的袖袍被風灌得鼓起,他看著老友身陷苦戰,放下了手中那拄了多年的木拐,蹣跚行至比人還高的戰鼓前,枯瘦的手拎起鼓槌。
咚——
咚咚——
沉緩有力的鼓聲自城樓上方響起,似從極遙遠的地方,萬馬踏疆而來,一路奔襲,漸漸形單影隻,卻從不曾停息。
城樓下方纏鬥的尉遲跋和裴頌聞得鼓聲只是一怔,便再次拼殺到了一起,駕馬齊驅時,絞在一起的兵刃甚至銼出了火花。
裴頌已然從尉遲跋先前那話和他同李垚的關係上猜出了他的身份,在格擋尉遲跋攻勢時,皮笑肉不笑道:“原是尉遲老前輩,傳聞溫世安當年背信棄義,鳥盡弓藏,用您打完了這大梁天下,卻又在登基前欲將您除之後快,您歸隱數十載,想來傳言也做不得假,今又何必再替他大梁溫氏賣命?”
城樓之上鼓聲未停,一聲連著一聲重重砸在人心頭,恍若墜地驚雷。
尉遲跋一槊逼退裴頌後,橫槊而立,縱然形銷骨瘦、鬚髮花白,然雙目威嚴剛烈如獅虎,依舊叫人不敢逼視:“老夫昔年征戰這天下,是為還百姓以安寧,今日護這天下,也只為護百姓以安泰。只要坐擁這天下的是明君,老夫事了拂衣去又如何?爾豎子縱為忠良之後,然先奉敖擎為主,作惡多端,是為賊奴!後起兵造反,誅殺仁主,屠族摧城,禍亂河山,焉配論這天下?”
裴頌臉色愈冷,譏諷道:“原以為老將軍應是位英雄人物,如今看來,也不過是被儒道酸腐醃入味的沽名釣譽之輩,都說老而不死是為賊,像您和令公這樣的老東西,就該進黃土裡埋著不是!”
話落,長槍在他手中幾乎快被挽出花來,槍尖毒蛇吐信一般左右戳刺,迅疾如電,尉遲跋趕緊提槊抵擋。
日頭越來越烈,兩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幾乎看不清手中兵刃是如何遞出的,只有汗水順著兵刃的長柄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城樓上的鼓聲也慢慢緩了下來。
李垚還在用力地揮臂掄槌,可他的身體太過蒼老,體力終究是耗不住了。
汗水淌過他額角,劃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砸落在了城樓的青石城磚上。
西風盈袖,旌旗獵獵。
這道鼓,他從前朝天元年間,皇帝喜食幼兒腦髓,在國宴上命人以斧開顱,以滾油烹燙後邀群臣共食時便開始砸,鼓聲伴著故友尉遲跋以將星降世之名一統內亂,止天下兵戈,又伴著開國皇帝溫世安一手建起大梁,四海昇平;再是明誠帝晚年昏聵,濫殺忠良;韶景帝繼位後,外戚干政,朝野內外,哀聲一片。
後又長廉王幾顧深山,同他秉燭夜談當世之治,懇請他出山輔佐;隨即裴氏賊子舉戈而反,屠溫氏,奪洛都,攻奉陽;最後,是那淌著長廉王血脈的少女,遠赴南陳,以纖薄肩膀,擔起大梁坍塌的半壁河山……
咚!
最後一記鼓掄下,鼓棒在李垚手上斷做了兩截,城樓下方也傳來了裴軍得勝的歡呼聲。
風吹動李垚的衣襬和花白鬚發,他虎口因用力擂鼓而崩裂,早淌了一手的血跡,緩緩轉身望向城樓以南綿亙的群山,只說:“公主,老臣,未負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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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建良本就無心戀戰,只想著儘可能地儲存自己現有的兵力,在被通州義軍咬住後,不慎同蕭厲撞上,同蕭厲交了兩回手,他便意識到這雜軍首領是個硬到不能再硬的硬茬兒,當即棄了被通州義軍們咬死的那部分陳軍,打馬倉皇而逃。
蕭厲念及此番前來,首要目的是幫瓦窯堡的梁軍多拖延些時間,裴頌大軍在前,還不知兩方交戰如何,當即也沒再去追,帶著義軍將士們繼續往瓦窯堡趕去。
途經梁軍埋伏裴軍的那片山脈,見遍地裴軍屍首和被毀壞的機關,以及濃霧散去後顯露出來的松柏枝煙燻坑,蕭厲還暗贊梁軍此計用盡天時地利,甚是高明。
他們繼續往山下一路急趕,初時還能聽見兩軍廝殺聲和鼓聲,但隨著離瓦窯堡愈近,那廝殺聲和鼓聲都愈弱了下來。
最後甚至所有的聲息都歸於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鄭虎臉上還帶著血跡,同其他弟兄一起看向了蕭厲。
縱然他們清楚瓦窯堡已被攻破,但既選擇跟著蕭厲來了這裡,就沒再打算活著回去。
只要蕭厲一聲令下,哪怕是仍要他們繼續去幫守瓦窯堡,他們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蕭厲在馬背上緊握韁繩立了片刻,翻下馬背對著瓦窯堡的方向拜了三拜。
他不知道死在瓦窯堡的是不是範遠,也不知道梁軍在這一場仗中死了多少人。
如果瓦窯堡的戰事還沒結束,那麼他帶著手上這些弟兄,豁出性命去也會幫著瓦窯堡的梁軍一戰。
但瓦窯堡已敗,這場戰事已終結,他再帶著弟兄們殺過去,只是白白送死。
弟兄們將性命託付於他,他卻不能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
死在瓦窯堡的若真是範遠,他會替範遠報仇,但不是現在。
當下橫在他們跟前難題是:他們活下來了,要如何在裴頌和竇建良數萬大軍的夾擊下,北上去同袁放所帶通城義軍主力匯合。
這也是蕭厲此行只帶兩千人馬的原因。
梁營都不一定有把前線所有兵馬放在瓦窯堡通裴軍決一死戰的魄力,他自然也不敢帶著所有通城軍冒險。
再者,行軍人數愈多,愈容易敗露。
他們現在這將近兩千的義軍,真要被裴頌和竇建良攆上了,分成數股人馬,往深山野林裡一鑽,即便是搜林也夠對方搜一陣。
蕭厲重新翻上馬背,說:“撤兵,去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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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王庭。
南邊的秋來得早,昭華宮裡種著的紅楓已霜色盡染。
溫瑜坐在窗前批閱公文,銅雀立在一旁稟報中秋宮宴那晚幾個內務府太監被滅口的後續:“您遞給了保王黨一把利刀,他們藉著內務府那太監的攀咬,已從內務府的賬查到了戶部,姜家此番若是不想傷筋動骨,就只能趕在戶部的賬被查清前,將之前吞進去的錢都吐出來,填上國庫的窟窿。”
溫瑜平靜道:“只補上國庫的虧空可不夠。”
銅雀正想問甚麼,一陣風忽從窗外掠來,卷落一片紅葉飄至溫瑜案頭。
溫瑜似有所感停了筆,看向那紅葉,微怔了下神。
殿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不多時,便見昭白疾步而來,手捧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梁地文書,神情難看地道:“公主,出事了。”
溫瑜看昭白一眼,接過那文書,一目三行看完後,身形一晃,一隻手及時撐在了案頭才穩住身形。
她怔愣良久,澀啞吐出兩字:“老師……”
作者有話說:手殘黨畫了個簡略版地圖放在了圍脖,方便寶子們捋清地形~感興趣的寶子可以去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