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你還是不甘心吶!”……
布帛上綁的箭支還未拆下, 李洵接過後,解開繩索,取下血書抖開一看, 臉色駭然大變。
他似為確定甚麼一般, 問先前那傳信兵:“袁放所率的魏軍可有回營?”
那名傳信兵道:“並未看到魏軍的影子, 陳軍那邊回營後, 也未見人來報信。”
他們三方兵馬結盟,按範遠定下的軍規,凡出兵回營後,都要立馬差人來報。
眼下陳營的兵馬回了駐地, 卻遲遲沒人來這邊通報,還是他們自己的斥侯看到了陳營那邊的動靜才知他們已回營。李洵只覺一股涼意直襲心口,當即吩咐左右:“速傳信與範帥,告知他此事, 讓他即刻收兵回營!”
傳信兵得了令, 飛跑出大帳。
李洵又吩咐起另一名傳信兵:“盯緊陳營那邊, 有任何異動,立即來報!”
另一名傳信兵也快步離開大帳後, 幕僚們見李洵神色如此凝重,紛紛上前問:“李大人,發生了何事?”
李洵將那血書遞與他們傳看, 後退一步撐著桌案才穩住身形,南陳犯下此等兵家大忌,不管他們和北魏私下交情如何,這結盟都已到頭了。
那被坑害的兩萬將士,終須要一個交代!
李洵勉強保持著腦子清明,竭力梳理著血書上提到的資訊:裴軍去往關門峽追糧的軍隊, 是五萬人!
憑空多冒出了兩萬人馬,這糧草的訊息,最開始又是陳軍那邊的斥侯發現的。
在制定這劫糧的計劃前,他們梁營和魏營雖也各派了斥侯前去探此事真假,但結合當前的境況來看,雖無法確定是陳營和裴營聯手做局,陳營卻絕對不清白。
李洵愈想,一顆心便愈懸得厲害,保險起見,當即又下了另一道命令:“諸位先隨我避出營地去,等範帥回來了,再問罪竇建良那廝!”
幕僚們看完袁放的血書後,也是個個臉色慘白,叫李洵這麼一說,他們立馬就想到,萬一南陳怕範遠問責,乾脆狗急跳牆拿了他們威脅範遠可如何是好?
畢竟控制住前線梁軍後,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向負責大後方的陳巍要錢要糧了!
當下幕僚們全驚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磨嘰,細軟都不帶,跟著李洵急召過來的兩千守營將士,先秘密離開了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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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建良帶人殺過來時,發現梁營守衛異常薄弱,心中就已有了不祥的預感,打進主帳果不其然撲了個空,更是惱怒至極。
他拎起一名守營小將的衣領,森冷喝問:“李洵和你們梁營其他大臣呢?”
俞文敬在信上要他裡應外合,重創梁軍,否則就向範遠洩露“證據”,表明他同他們裴營早有勾結。
有了坑殺魏軍的實證,再有俞文敬這個人證,即便他初衷不是為了同裴氏狼狽為奸,卻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莫說範遠饒不了他,便是南陳那邊,怕也容不得他,竇建良為求自保,只能咬牙一條道走到黑。
那守營小將卻是個有血性的,直接對著竇建良臉上狠啐了一口:“二性賊奴,我呸!”
“找死!”竇建良面目猙獰,一把丟開小將,拔刀就斬,血濺了半個帳壁。
去其他營帳搜尋的陳軍將領們趕回來,瞧見身死帳中的小將,神色各異,在竇建良轉過身來時道:“將軍!到處都沒人,整個梁營已空了!”
竇建良這會兒心中正恨怒交加,梁營人去樓空,說明是提前得到了風聲,他只覺自己整顆項上人頭都是懸著的。
從裴軍那裡脫身後,他就一刻不息地趕回了駐地,究竟是誰給梁營傳的風聲?
竇建良再回想起林子裡的山火,一顆心是愈發地往下沉。
這事真就邪門了!
是袁放還有幫手,還是袁放留的後手?
底下小將見竇建良臉色難看,久不出聲,小心詢問:“將軍,咱們現在怎麼辦?”
竇建良回過神,甩手便給了那小將一耳光,猙獰喝道:“怎麼辦?圍殺那姓範的去!他們不給老子活路,老子還非就要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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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駐地數里地外的一處山脊上,李洵虛眼望著營地那邊升起的狼煙,臉色愈發難看了些:“竇建良那廝果真狗急跳牆,殺進咱們營地去了!”
李洵帶著幕僚們出逃前,曾交代留守營地的小將,若是竇建良襲營,便燃狼煙示警,眼下狼煙已燃,必是竇建良攻了過去。
他身後的幕僚們聞言,個個神色驚惶,交頭接耳說著“這可如何是好”。
李洵又召來一名傳信兵,吩咐道:“你再去給範帥傳個信,就說竇建良已反,讓他切記當心!”
傳信兵小跑著離去,李洵才被親兵扶著坐下,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日頭升起的方向。
入秋的天氣,午間雖還燥熱,清早的林間卻透著滲骨的涼意,有一瞬李洵的身形似都佝僂了幾分,想到原本大好的局面,成了現下這副爛攤子,愴然幾欲涕下。
一名將領上前寬慰:“大人無需太過憂心,那陳國賊子膽敢如此背信棄義,待範帥回來拿了他,必饒不了他!”
李洵哀慟拭淚道:“我是怕日後無顏見公主啊!公主前往南陳前,才一手促成了三方結盟伐裴的大局,今南境的魏軍被坑殺,同魏岐山那邊的樑子必是結下了,竇建良再同範帥一戰,大損的也必是我梁軍元氣啊,屆時他裴營……”
李洵說到此時,忽地愣住了。
是了,這件事,無論如何看,受益最多的都是他裴營!
無論竇建良是出於何緣由同他們反目,裴軍對於最後的坐收漁利那都是樂見其成的!
李洵一想到範遠的軍隊最後極大機率是被裴、陳兩方人馬蠶食掉,驚駭得幾欲跳起來,手背用力往手心一搭,喝道:“中計了!”
他趕緊又點了人馬,指著那小將道:“你速去王梁山,將此事告與令公,再往坪州也報個信!”
再對一眾文臣道:“爾等留在此地藏身待命,我帶人去救範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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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梁山。
一片黃葉悠悠飄落至棋盤上,正同故友對弈的李垚困惑地“嗯”了一聲,抬首望天說:“今年這山裡的秋,也來得頗早啊。”
坐於他對面的老友只是笑,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說:“四時節律,年年如此,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我已歸隱了幾十年,也習慣了這安穩的田園日子,不想再折騰了,老東西你這一趟算是白跑了,姑且只是為來同我下這一局棋的罷。”
李垚佈滿褶痕的食指和中指撚著白子,落於棋盤上,斷了一片黑子的氣,說的話卻與棋局無關:“既不想折騰了,前些年還往關外去作甚?”
老友笑著繼續落子:“看慣了中原腹地的名山大川,看看塞外風光也不錯不是?”
李垚便搖頭,落子時道:“你還是不甘心吶!”
老者面上依舊含笑,只是這次多了些許滄桑,“不甘心又如何?我都這把老骨頭了,不同天爭了。”
他望著李垚:“倒是你,當年執意留在明誠皇帝身邊,已看到過那個結果,如今又是為何?”
李垚兩手交疊搭於自己拐柄上,眼神不知望向了何處,花白鬚發被山風吹動,明明只是個枯瘦如柴的老者,卻在某一刻巍若山嶽:“大梁氣數未盡,溫氏尚有明主。”
老者顯然知曉李垚說的是誰,道:“長廉王家那丫頭?”
未等李垚應話,又是搖頭笑開,顯然並不認可李垚所言。
李垚只認真地看著老友:“我收了她做學生。 ”
這下老者不由也正色了幾分,疑惑道:“當年備受讚譽的長廉王世子珩你都未曾看上,如今倒是瞧上了那麼個小丫頭片子?”
李垚卻道:“一小丫頭片子可擔不起這四分五裂的河山。”
他迎著老友的視線,語氣中不乏自豪:“你當伐裴之戰為何會這般順利?南境的三方結盟,乃是她在去往南陳前一手促成的,南陳姜太后和北境魏岐山都不敢小瞧了她去。”
“我已年過古稀,原也是不想再折騰了的,但為著那孩子,還是想同天再爭一爭。”
老者捋著身前長鬚,沉吟片刻,笑開:“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且陪你這老東西再搏上一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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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城。
範遠立於軍陣後方,看了一眼天色,估摸著再過一個時辰,陳、魏兩軍就該帶著糧草回營了,屆時若能一舉強攻拿下錦城,自是再好不過。
若是沒攻下來,裴軍此番賠了糧草,又折兵馬,必然也士氣大損,糧草告罄後再餓上個一兩日,他們再攻城也會同推朽樓般容易。
他呼喝著底下旗牌官們,正要發動新一輪攻城,卻見一傳令兵駕馬急奔而來:“元帥!元帥!李洵大人讓您速回營地,軍中有變!”
範遠聞聲神情一變,召那傳令兵上前來:“怎麼回事?”
傳令兵將血書一事一說,範遠氣得額角青筋繃起,當即沉聲下達了軍令:“鳴金收兵!”
戰車上的小卒叮叮噹噹地敲起了銅鉦,城樓下方如黑蟻一般鋪開的梁軍開始往回撤。
裴頌在城樓上看見這一幕,眯了眯眸子,問:“梁軍為何提前撤了兵?”
站在他邊上的韓祁也有些困惑,按他們的計劃,梁軍應會圍他們至陳、魏兩軍帶糧草回營才對,畢竟要“截斷”他們前去追回糧草的兵馬。
他道:“難不成是他已知道了竇建良回營的訊息?”
一同觀戰的俞文敬篤定道:“竇建良若已看過老夫留下的信件,必不會讓任何風聲傳入範遠耳中。”
既一時想不通緣由,裴頌也沒再做追究,只道:“上鉤的魚兒哪能就這麼放跑,開城門,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