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 “所以我說可惜了。”……
山火燃了一夜未熄, 天將明時分,從遠處依然能看見山脈間冒起的黑煙。
黑鴉盤旋在陳軍行軍隊伍上方啼鳴,底下軍士們神情頹然, 步伐疲軟。
竇建良坐在馬背上, 臉上還帶著被山火中的濃煙燻出的炭黑, 神情鬱憤, 他聽著半空中的鴉啼聲,氣急敗壞吩咐底下人:“把那幾只破禽給老子射下來!”
立馬有擅騎射的軍士架起了弓箭,咻咻幾箭射出,空中的黑鴉墜落進官道旁的草叢裡。
竇建良這才解氣了些, 從鼻孔裡溢位一聲冷哼。
同裴軍的此番交手,縱然他們全然沒有想開打的意思,可兩撥人馬自半山腰上一撞,哪能不見血光。
竇建良折了幾千人馬才成功甩掉裴軍, 憑白損失這麼多將士, 他心中自是窩火至極。
但更讓他恨得牙癢癢又提心吊膽的, 卻是兩邊燃起的山火都太蹊蹺了些。
火怎麼就恰好從他們埋伏地後方燒過來了?將他們逼下山同裴氏的兵馬撞到了一起
是袁放的後手?
可袁放的人若是能殺出重圍,護著袁放逃命不是更為妥當?
更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點在於, 對方明顯對他們藏身地瞭如指掌,如若不是袁放的後手,而是在場還有第四方勢力, 為何一直都沒見人現身?
竇建良越想越覺得邪門,難不成是撞鬼了?
只要袁放死了,那即便是撞鬼也沒甚麼可怕的!
竇建良眼神一厲,問左右:“竇傑回來了沒?”
跟在他後方的將領們都不約而同地回頭瞧去,沒見著被竇建良派去殺袁放的心腹,離竇建良最近的那名親信才道:“沒見著人, 應是還沒回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時候了還沒回來,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竇建良臉色便更難看了些,他不在乎竇傑是否死在了戰場的,在乎的是袁放死了沒。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只盼裴軍那邊沒留袁放活口才好。
以他手上這支軍隊當前的慘狀,回營地找範遠覆命賣慘是無論如何都夠的了。
竇建良定了定心神,暗自盤算著,只要他來一出惡人先告狀,如原本所盤算的那般,把過錯都推到袁放身上,說他是為了貪功壞了大計,叫裴軍有所警覺,並且裴軍人數也比他們預想的人數多出兩萬來,他救援不成,為了不再平添傷亡,才撤軍的,範遠便也不能發作他甚麼。
畢竟裴軍援軍人數有誤,這是不爭的事實。
即便袁放落在了裴軍手上,後面攀咬他,他也可咬死了袁放是為推脫他自己的罪責汙衊他!
謀劃好一切後路後,竇建良這才在馬背上長舒了一口氣,他下令道:“全速行軍,回駐地!”
如今他最擔心的,反倒是俞文敬那狗賊!千萬不能叫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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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統率,梁、陳、魏三方營地離得並不遠,竇建良一路急行軍,終於趕在太陽昇起來前回了陳營駐地。
他氣急敗壞地走進中軍帳,將手中馬鞭重重扔至桌上,衝左右喝道:“把俞文敬那老賊給我押上來!”
親兵很快前去拿人,片刻後神色慌張跑回報信:“報……報告將軍,俞文敬帳中沒人!”
竇建良剛接過一盞侍從奉上的涼茶欲喝,聞言虎目一瞪,怒而摔了手中碗盞,大喝:“廢物!不是讓你們把人看在帳中麼!”
竇建良能被南陳派來梁地當陣前主將,自然也不是庸碌之輩,他對俞文敬的示好,一直都是將信將疑,會選在今夜藉機除去魏軍,也是自認有了足夠的把握。
但在大軍開拔前,卻仍是吩咐底下人,將俞文敬軟禁在了帳中。
權力場上的人,會面相談甚歡、一見如故,背地裡卻互相提防是常態。
只要今夜成功劫糧並坑殺了裴、魏兩軍,他立下頭功,回來再禮遇俞文敬,不管對方私心裡如何,但至少明面上,依舊會對他尊崇有加。
竇建良從刀劍架上取了佩劍,怒氣衝衝殺去軟禁俞文敬的軍帳,一把揮開賬簾時,還在怒喝:“軍中守衛森嚴,他一把老骨頭,還能遁地逃了不成?”
待看清軍帳後邊被人用利器劃開的一道半人高的大口子時,愈發怒不可遏,對著負責看守軍帳的守衛當胸就是一腳,大罵:“廢物!”
親兵檢查了帳內,在桌上發現一封未落漆的信,拿過去遞與竇建良:“將軍,那奸賊留了信與您。”
竇建良怒氣未消,抖開信紙一目三行看下去,越看到後面,麵皮抽動越明顯,臉色難看得彷彿是要吃人。
到後最後甚至一把揉壞了信紙,又一把掀翻帳內的長桌,怒吼:“狗賊!俞老狗賊!”
親兵們從未見過竇建良如此失態模樣,有人小心偷瞥了一眼被他揉破扔至地上的信紙,但見上邊前幾行寫著:
“承蒙竇公厚待,某已回裴營,吾主對竇公甚為賞之,公若肯為吾主所用,吾主必器之,若公抱節不渝,吾主唯有痛心失公,將公與吾之所謀,悉數告知與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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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只是紅日還未曾升起。
錦城門樓上,全是被炮石流彈砸出的凹印,縱然梁軍這一夜的攻城只是佯攻,但樣子還是得做足,不然怕意圖太明顯,反而讓城內的裴軍生疑。
城牆上黑煙滾滾,城樓下方的空地上,也被裴軍還擊的炮石砸出數個黑乎乎的石坑。
那些用投石車投擲的炮石,都用繩網裹著刷了一層黑乎乎的火油,投擲時點燃外層的繩網,從城樓上空飛過便極具威懾力。
若是有兵卒被砸中或是被崩裂的碎石傷到,即便沒當場喪命,後續的傷口感染也能再進第二回鬼門關。
裴頌站在城樓上,望著下方如黑蟻般排列的梁軍軍陣,目光掠向最後方被梁軍團團圍住的主帥軍陣,唇邊溢位涼薄笑意:“這梁將從前未聽過其名號,用兵倒還算可圈可點,可惜了。”
負責守城的主將韓祁順著裴頌的目光,往範遠所在軍陣投去一瞥後道:“此人名喚範遠,從前一直被長廉王放在坪州,有陳巍的聲名壓著他,才不曾顯山露水。末將這數月來,大大小小的戰役與其交手了不下十餘場,此人用兵極為謹慎,可以說,是從不打無把握的仗。”
裴頌嘴角的笑弧微深:“所以我說可惜了。”
韓祁看著裴頌那笑,再看戰場上的範遠,皺了一下眉,似想說甚麼,底下人卻前來通報:“司徒,俞先生回來了。”
須臾,一赭衣老者便被人引上了城樓來。
裴頌淺笑著對老者一揖:“先生此去辛苦。”
俞文敬連忙回禮:“為主君謀事,是老朽之幸。”
裴頌又看向隨老者一道過來的裴十五,問:“沒讓先生傷到吧?”
裴十五抱拳:“幸不辱命。”
俞文敬見裴頌如此看重自己安危,心下動容,愈發覺得冒險去陳營的這一趟值,道:“老朽已留了信給那竇氏小兒,只待他大軍回營,梁營就熱鬧了。”
裴頌目光落回下方戰場,笑得雲淡風輕:“本司徒拭目以待。”
從俞文敬回來就一直憋著話的韓祁面上似閃過掙扎,終還是抱拳出列道:“望司徒準允末將帶兵去一會那範遠,末將必將他首級帶回來。”
裴頌沒應聲,只抬手按住他一側肩膀,說:“知道你想同這些武將較個高下,但此人還犯不著你親自出馬,放心,給你留了個配得上韓家槍十九式法的對手在後邊。”
韓祁一聽此話,眼中不由流露出詫異:“梁營中還有這等高手?”
裴頌眼前又浮現出了雍城那個月夜。
那幾乎貼著自己面門劈下的長刀,還有那雙在夜色中恍若地獄惡鬼一般的眸子。
他神色還是淡淡的,嘴角的笑弧卻已微斂,說:“等你遇上便知了。”
裴十五當然知道裴頌說的是何人,裴頌命他親自去將俞文敬帶回,也有暗訪梁營,看蕭厲是否被他們藏起來當殺手鐧的意思。
畢竟當初在雍州,周隨是蕭厲救走的,顯然他們之前的離間計並未成功。
但從那之後,蕭厲便像是銷聲匿跡了一般,他們暗中往梁營又安插過去不少探子,都沒能打探到關乎蕭厲的訊息。
這事無論怎麼想都透著古怪,梁營有這麼一能將,卻一直藏著不用。
如若不是在密謀甚麼,就是在他們不知情的時候,肯定還發生了甚麼變故。
裴十五這一趟暗訪梁營無所獲,他很清楚這並不能算是甚麼好訊息,畢竟不知蕭厲動向,他們在梁營那裡,就極有可能還是處於被動。
因而在裴頌目光與平時無二掃過來時,裴十五不動聲色輕搖了一下頭。
裴頌面上依舊瞧不出甚麼情緒,只對韓祁道:“且看當前的好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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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營。
今年秋老虎的威勢遲遲不退,也就每日清早可得幾分涼意。
梁營中軍帳的帳門大開,李洵和一眾幕僚在裡邊,翹首坐等的翹首坐等,閉目養神的閉目養神,還有性急的幕僚,一直在帳內焦急地來回踱步。
陳、魏兩方去劫糧做套引殺裴軍去了,範遠又帶著大梁主力軍去佯攻錦城做掩護,他們為能第一時間知道兩邊的戰況,自是一夜不敢眠。
其中一名朝外看等訊息的幕僚忍不住道:“老賀啊,你歇會兒吧,你這來回走得,瞧得我眼都花了!”
那名來回踱步的幕僚兩手一搭道:“停不下來,這腿不聽使喚!”
另一名幕僚按著自個兒眼皮說:“壞了,今早我這眼皮一直挑個不停,別不是出甚麼事了吧?”
他這話剛一出口,就引得一眾幕僚聲討:“去去去!渾說甚麼呢!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就是,這劫糧做套坑殺裴軍的計謀,咱們推演多少回了?能出甚麼事!”
李洵坐在長案一側的主位上,聽著底下幕僚們的吵嚷聲,也只是嘆氣,提高了些音量喝道:“莫要吵了莫要吵了,等訊息便是。”
幕僚們紛紛坐回原位,安靜了一會兒,想起南陳先前不准他們給魏軍借糧的胡攪蠻纏,不免問起李洵:“李大人,令公何時到軍中啊,往後軍中若有令公坐鎮,想來陳營那邊也會消停些。”
梁、陳雖已結盟,但以防萬一,陳巍還是得留在坪州守著百刃關那道大關,再者,也是為更好地打理三州一郡,畢竟戰事一起,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糧草軍餉那都是個無底洞,後方若沒有足夠的補給,前線的仗也沒法打。
範遠在大梁還未崩裂前,在朝中算不上是排得上名號的將領,他能被推選為盟軍的主帥,主要還是在於陳、梁兩方都不願對方的人馬當南境盟軍這個主帥,於是就一致推拒了範遠。
範遠和魏軍那邊的袁放,好歹還有從前同朝為官的情分在,一致對外的時候,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
陳軍那邊的主將竇建良,卻是個難纏的角兒,範遠和李洵沒少頭疼。
李垚會決定來錦州前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此。
李洵道:“令公說近日得了一位故友的蹤跡,去請那位故友出山了。”
他前些日子一直沒查到蕭厲的蹤跡,心中對通州隱隱有個猜測,卻又不確定,只得先派人暗中盯著通州,想等拿了確切訊息再報與李垚,適逢李垚探聽到故友的訊息,便先訪故友去了。
幕僚們都知李垚在朝中的地位,曾經的“中書宰相”,自然不是白叫的,若不是他對朝廷失望透頂,致仕歸隱,只怕都沒後來的餘太傅甚麼事。
但他畢竟已遠離朝堂多年,又不曾收過門生,比起為壓制敖黨而廣收門生,在仕子們中間呼聲極高的餘太傅,聲名自已不夠看。
一些淺薄之徒,才妄自拿二人比論,說些鼠目寸光之言,被些同樣腹中空空、腦中也空空的人奉為圭臬。
因而,李洵一說是李垚的故友,幕僚們不禁喜上眉梢,忙問:“能讓令公親去請的,必然不是位簡單人物,大人可知是何人?”
李洵卻賣了個關子,說:“卸甲多年了,能不能出山還難說,但對方若是肯出山……”
李洵笑了笑,緊繃了一夜的神經難得舒緩了些,道:“伐完裴頌,再敗他魏岐山便也不是難事。”
這話成功把一眾幕僚的好奇心給勾了起來,紛紛驚呼道:“竟是位老將軍?”
“同令公論交的老將軍……那得是當年跟著明誠祖打過天下的人了!”
幕僚們情緒愈發高漲,正要再多問些細節,帳外確有將士疾步而來:“報——陳軍大軍回營了!”
李洵當即從座上起身,問:“北魏的人呢?”
“報——”
又有傳信兵急奔而來,手捧一帶血的布帛:“大人,有人將此物射進了營地!”
李洵心口一跳,忙道:“快呈與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