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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抉擇(捉蟲)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76章 第 76 章 抉擇(捉蟲)

回到衙署, 底下人稟報,李垚命人留了話,讓溫瑜回來後過去一趟。

溫瑜以為是相商南陳使者再次來訪的事, 都沒回自己住處, 直接帶著昭白去了李垚獨居的院落:“先生找我?”

青黃交接的時節, 李垚菜圃裡的菜苗長勢喜人, 他躬身在裡邊拔除雜草,見溫瑜回來,才在一旁的水桶裡洗淨了手問:“災民情況如何?”

溫瑜道:“陳大人做事細緻,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紹河決堤也沒釀成水患,等天徹底放晴後,再派官兵幫著受災村落修繕房屋即可。”

李垚點了頭,蒼老枯瘦的手將放在石墩上的一封摺子拿給溫瑜:“翁主且瞧瞧。”

溫瑜展開看完, 倒是沒多少意外, 道:“忻州成功吞併了伊州, 於我們利,也不利。”

李垚道:“說說看。”

溫瑜見李垚坐在菜圃梯坎處, 手撚著乾枯的稻草從容地編起了草鞋,幫忙遞上工具,道:“裴頌在北邊戰場暫且佔了上風, 魏岐山拿下伊州,顯然是要在南邊戰場上將這落差補上來。但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裴頌在南邊的戰場出局了,我們和魏岐山之間的相爭,必然會愈發激烈,此為不利。”

李垚手搓著枯草問:“那利又在何處?”

溫瑜看著他手上半成的草鞋, 道:“魏岐山在北需應對裴頌主力,在南,又有了我們這個即將同南陳結盟的勁敵,屆時只會首尾皆遭重創。以魏岐山的謀算,必不會讓他自己陷入此等境地,坪州和伊、忻兩州,短時間應不會開戰,且魏岐山興許還會向我們示好結盟。”

李垚頗為讚許地頷首,提點道:“你所想不錯,但魏岐山那老狐貍,能在裴頌遇刺時,就在南邊不下忻州這顆棋,其心思不可謂不縝密,謀算也深遠。你貨船栽贓一事,讓他吃了個啞巴虧,他此時受制於局勢,才沒法即刻向你討回,斷不可掉以輕心。先前裴頌能同他打得有來有往,一來是燕雲十六州以北正值凜冬,關外斷了口糧的蠻族盯著幽州虎視眈眈,魏岐山還得防著北方蠻族,才沒法抽出全部主力同裴頌打。二來麼,魏岐山的確是個好老子,定州之後的那幾仗,頗有些拿裴頌練他兒子的意思。”

溫瑜靜靜地聽著,垂於膝前的手不自覺抓緊了袖口。

她已竭力在逼著自己快速成長,但她的對手們,也遠比她想象中強大。

無怪乎魏岐山在北邊連丟數城還穩如泰山,開春後關外蠻族水草豐茂,沒了生存之迫,自然也不會再緊盯著幽州,套在魏岐山脖頸上的這隻要命鐵索一鬆,他想收復失地,北魏的主力鐵騎碾壓之下,就不知裴頌還能不能抵擋住了。

李垚見溫瑜垂眸深思,顯然是將他的話聽進去了的,繼續道:“在沒和裴頌徹底分出個勝負前,魏岐山不想同我們開戰賠上南邊剛拿下的忻、伊二州,但也不會樂意看著我們同南陳結盟壯大。南陳使者無禮,翁主怒而退婚的訊息,外界皆已知曉,魏岐山那邊,應也不會放過這個離間的機會。”

溫瑜眸色微動:“先生是說,魏岐山或許也會前來說服我合作?”

李垚頷首:“魏岐山從前不會主動向翁主丟擲橄欖枝,是因他那時在南邊還無所建樹,坪州雖有陳巍守著,卻被各方勢力滲透,並未凝成一塊鐵板。翁主便是帶著坪州做籌碼投向他,他除了得到擁護您的大梁臣子和百姓們的支援,拿不到甚麼切實的好處,且坪州轉頭興許還會被南陳奪取,南陳屆時再同裴頌聯手,他便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溫瑜叫李垚這麼一點撥,已瞬間想通了其中的利害關係,接話道:“但眼下局勢不同了,坪州和陶郡盡歸我手,魏岐山自己也拿下了忻州和伊州,我想借這幾府做成一道門栓,顯然魏岐山也想到了。只要有了足夠的兵力和後續補給,靠著坪州外百刃關的天險,就足以將南陳徹底阻攔在關外,伊州、忻州、陶郡三府連城一線,又可作為屏障擋住裴頌南下的兵馬。”

她緩緩抬起眸子:“比起我們和南陳連成一氣後,吞併他剛拿下的忻、伊兩州,對魏岐山而言,自然是以合作的名頭,借我們之力,把南陳堵在關外,等他打完裴頌,再攻南陳最為有利。”

李垚捋須道:“正是。”

他蒼然的目光越過灰白院牆,北望瞧不見的洛都和奉陽,緩聲說:“翁主如今多這一個選擇了。”

溫瑜跟著北眺回不去的故郡,沉默了許久問:“先生覺得,裴頌若敗了,魏岐山率軍南下,坪州會是何境遇?”

李垚道:“那日你來這園子裡,請老夫為你謀時,老夫便曾問過你,所謀為何。”

溫瑜眸光沉堅如初:“瑜當日的答案,便是瑜的選擇。”

平地而起的風吹動她衣發,她道:“但瑜也不會將自己的性命交付於任何人手中。”

南陳入局,她能在三方勢力彼此制衡中壯大自己。

若選擇同魏岐山合作,那便是幫魏岐山擋著南陳,讓魏軍主力同裴頌分出勝負後,再來清算自己和南陳。

沒了絕對的利益制衡,誰也估不準魏岐山屆時會如何對待她和坪州。

這不僅關乎她一人的性命,也關乎諸多忠於她的臣子的性命。

她必須讓選擇權永遠留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去奢望上位者的仁慈。

魏岐山若是仁主,大治天下,萬民歸心,她願退居一隅,不會挑起戰火。

但魏岐山若是想趕盡殺絕,以絕後患,那所謂的北魏鐵騎踏下來,她也會讓他們一腳踏在尖刀上。

李垚捋著花白稀疏的鬍鬚,似點頭笑了笑,說:“魏岐山不知你父王在南陳還留了人手與你,開出的條件,怕是也不如南陳那邊豐厚。但藉此嚇唬南陳一番,倒是可行。”

溫瑜朝著李垚一揖:“多謝先生指點,瑜明白了。”

-

兩日後,南陳派來賠罪的使者入關,但溫瑜將人晾在驛館數日也不曾接見。

入夏的天氣日漸炎熱,胖使者在驛館院子裡急得來回踱步,臉上汗珠子都掛了一串,嘴上嘀咕著:“……司空老匹夫害我,怎地就非要在別人的地盤上逞威風,好好的接親弄成了結仇,要是先把人迎回了南陳,哪還有這些破事……”

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下屬匆忙趕回,進院便喚道:“大人!事態不妙!”

胖使者被晾了數日,本就已有些心煩意亂,再聽得此言,愈發不耐,喝道:“菡陽翁主都沒肯見本使臣,還能有甚麼不妙的?”

下屬道:“咱們的人瞧見北魏的車馬今日進了城,菡陽翁主接見了他們!”

胖使者本還熱得拿了摺扇直扇,聞言摺扇都收了起來,喝問:“來了多少人?”

下屬回道:“入城的人倒是不多,不過帶了好幾車的東西,看樣子是獻給菡陽翁主的。”

胖使者用收攏的摺扇敲打著掌心,面色凝重起來:“不妙,屬實不妙!”

他吩咐底下人:“快快,繼續往菡陽翁主那邊遞摺子,賠罪談和也得見著了面才能說不是!”

下屬領命離去。

他自個兒則拖著肥胖的身軀,疾步往房內趕,招呼近侍:“替我研墨,得儘快修書一封告與王上和太后,北魏這時候來人,分明是想截胡!”

-

坪州衙署議事前廳,地上放著數口開啟了箱蓋的寶箱,裡邊盛滿了金銀珠寶,華光璀璨。

北魏使臣立於幾口箱子前,朝著主位上的溫瑜拱手恭敬道:“早聞翁主有傾城之貌,安正之美,柔明毓德,溫良淑靜,我家公子心慕已久,只是礙於翁主從前有婚約在身,我家公子恪守君子之德,不敢冒犯以明心意。今聞南陳無禮,翁主怒而退婚,我家公子亦替翁主不平,心中憤懣,又難消傾慕,茶飯不思,以至病倒在榻。侯爺聞說此事,怒公子不爭,更憤翁主乃我大梁明珠,南陳夷族竟敢如此無禮,特命小臣攜禮前來拜訪,翁主若對我家公子有意,侯府便再擇良辰前來下聘。”

婚嫁之事,歷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溫瑜從前和陳王的婚約,哪怕只是一出緩兵之計,也是南陳那邊和她父王相商定下的。

如今北魏來說媒的使臣,卻只能親自問溫瑜意向了。

使者顯然也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媒,面上頗有些不自然。

坐於上方的溫瑜,神色倒是平靜得有些冷漠,無半分忸怩之態,開門見山道:“既是聯姻結盟,便是互利往來,你們許坪州甚麼好處?”

使者沒料到溫瑜會這般直接地說破,愣了一下後,胸有成竹地淺笑著回話道:“南陳能許給翁主的,北魏亦可。”

溫瑜指尖輕釦著太師椅扶手,語調散漫:“是麼?我要伊、忻兩州,朔邊侯也給?”

北魏使者面色變了變,勉強維持著面上笑意道:“翁主若有心同我北魏結盟,又何必說這等玩笑話。”

溫瑜單薄的眼皮輕抬:“玩笑話?”

她似笑了笑:“使者且回吧。”

她那笑像是碎在結冰湖面上的日光,看著柔和,實則沒有半分溫度。

使者被那一笑帶來的美貌和她與生俱來般居於上位者的姿態所震懾住,回過神後忙道:“翁主,我家侯爺是誠心與翁主合作,還望翁主三思。”

溫瑜眼無波瀾地看著他:“我的條件已開出來了,北魏若是誠心,不妨再好好想想給我答覆。”

北魏使者還欲說甚麼,立於門口的侍從已朝他做出請的手勢,他終只能面色難看地離去。

-

昭白端著茶水入內,對溫瑜道:“按您吩咐,已讓南陳那邊知道了北魏來人的訊息,驛館那邊又遞來了覲見的摺子。”

溫瑜端起茶水淺飲了口,說:“且再晾上他們一日,北魏那邊接下來的動向捂緊些,莫要再讓他們聽到風聲。”

昭白頷首:“明白。”

溫瑜又問立於下方的李洵:“關在牢裡的那些個南陳臣子,現下如何了?”

李洵出列揖手道:“那位南陳的資政大夫,時不時又頭疼腦熱的,請過幾次大夫,他身邊的近衛嚷著讓換個院落。”

溫瑜問:“新來的使者可有聯絡過他們?”

李洵道:“提出過見他們,但您一直晾著那新來的使臣,底下人便也不敢讓他探視。”

溫瑜撐額想了想,說:“闢個院落,先把南陳那位資政大夫安頓進去吧,派人盯著些。”

李洵拱手應下,明白日後若還是需要同南陳結盟,此刻太過苛待這位資政大臣了,並無益處。

更何況把人放出去了,對方若是有所動作,還能讓他們掌握到更多資訊。

溫瑜清楚自己說到這份了,李洵便知接下來怎麼做的,便也沒再多言,她有些疲乏地揉了揉額角,說:“這些日子,又是治水賑災,又是共商結盟大事,諸位也都辛苦了,今日若已無事再稟,便退下吧。”

謀臣們都陸陸續續退出去後,李洵一人留了下來。

溫瑜問:“李大人還有事?”

廳堂內除了昭白,再無旁人,李洵道:“翁主先前命臣查裴頌與罪將秦彜一家可有關聯,臣用了些時日,只查到裴頌之父裴靖,曾與秦彜之妻的兄長是八拜之交,不過因當年的奪嫡一案,秦彜妻族也受了些牽連,秦彜妻兄早早便致仕歸隱了。”

溫瑜揉按額角的手停在了太陽xue處,說:“繼續查,找到秦彜妻族。”

李洵退下去後,昭白看著溫瑜蒼白卻冷漠的臉色,出聲詢問:“是不是頭疾又犯了?我給您按按?”

溫瑜閉目算是允了。

昭白給她按了好一會兒,她才問:“嫂嫂那邊,可還有來信過?”

昭白搖頭道:“許是裴頌征戰轉換了數座城池,世子妃身邊又缺少忠僕,遞信出來比從前難了些。”

溫瑜閉目不語,嫂嫂和阿茵是她在這世上唯二的親人,她們多在裴頌手上一天,她便多提心吊膽一日。

她勢微時還好,到後面日漸勢大,以裴頌的手段,必然會拿她們做威脅她的籌碼。

這個念頭一起,溫瑜再掀眸時,眼中便只剩一片冷然:“訓練的那些影衛如何了?”

昭白說:“還無法同裴頌的鷹犬正面抗衡,但做暗樁是夠了的。”

溫瑜示意昭白不必揉按了,吩咐道:“你選幾個最得用的出來,想辦法安排到嫂嫂身邊去。”

她必須讓江宜初身邊有自己的人,這樣在變故發生時,江宜初才不至於孤立無援。

這一晚溫瑜沒再看書,也沒讓昭白念摺子給自己聽,她一人枯坐在燈燭下,像是被燭光烤化了一身銅皮鐵骨,要在這沉寂的夜色裡晾乾所有深埋的迷惘。

掛在屋角的嫁衣在燭光裡閃著金色微芒。

她側目看向那以公主翟衣形制為她裁剪的嫁衣,長長的衣襬拖曳至地,上邊金線繡的鸞鳳遊浮於緋紅的衣料之上,彷彿真是浴火而生。

這是陳巍的夫人白日裡命人送過來的。

未免出嫁匆忙,溫瑜剛到坪州時,陳夫人便已在張羅繡娘替她繡嫁衣了。

這些日子裡太忙,溫瑜自己都已忘了這回事,今日陳夫人說嫁衣繡好了,送過來讓她試穿看看合不合身,但她諸事纏身,哪有空試衣,便先放在這裡了。

此刻溫瑜亦只神色平淡到冷漠地看著這件華美的嫁衣,沒有絲毫試穿的念頭。

嫁陳王,還是嫁魏岐山長子,於她而言,都無甚區別。

不過一場利益結盟。

她要的,只是伊州和忻州。

哪一方能接受這個條件,哪一方便是她的盟友。

卻不知何故,她眼前倏地又浮現起蕭厲一身泥睡在軍帳裡的模樣。

燭火被視窗吹進的冷風拂滅,她眸底在那剎那間浮起的波瀾隱於了黑暗中。

-

蕭厲因治水有功,如今已升為副將。

南陳和北魏都來了人,陳巍得回衙署去幫著應付一二,給山體滑坡屋舍被毀的村民重修房屋的事便被他攬了去。

他這日回到軍中頗晚,前去範遠帳中點卯時,進帳便聽見幾個武將在談論今日北魏使者見溫瑜的情形。

“要說那北魏出手倒也不摳搜,我聽幾個謀臣說了他們送來的禮單,比起當年南陳給咱翁主的聘禮,只差了一面玉雕屏風!”

蕭厲剛坐下,驟然聽見這話,朝那武將看了一眼,問:“北魏不是前來暫且求和的麼?甚麼禮單聘禮?”

那武將正說至興頭上,一聽蕭厲問,笑道:“蕭老弟你今日不在場,還不知罷,那北魏使者,也是前來給翁主說親的!”

蕭厲眉頭瞬間皺得能夾死只蒼蠅,任誰都能聽出他聲線極冷:“說親?魏岐山那老匹夫都多大年歲了?”

旁人都只當他變臉是作為溫瑜心腹,怒魏家無禮,未做他想。

知他誤會,笑著同他解釋:“魏岐山自然是沒那個老臉來求娶翁主的,是他兒子!嗐,還說甚麼從前就心慕翁主,只是因翁主已有婚約在身,才不敢明心跡,知道南陳公然辱釁大梁後,便想求娶翁主,替翁主出這個頭……嘶,那些話文縐縐的,說得真叫人牙酸!”

蕭厲只知北魏此番前來是為求和,卻不知是這樣的求和方式。

他肩背不自覺繃緊,嗓音發沉:“翁主怎麼說?”

最先說話的武將道:“翁主要他們拿忻、伊兩州做聘禮,北魏那邊不肯。”

坐在蕭厲身旁的譚毅接話道:“咱們守著坪州,又已有陶郡,若再得忻、伊兩州,便是進可攻,退可守。翁主深謀遠慮,但無論是北魏還是南陳,想同他們談條件拿到這兩府,都不是件易事。”

蕭厲沉默地聽著這些,沒再出一言。

不多時,範遠回來,武將們也打住了話頭。

範遠安排完他們明日要做的事後,特意留下了蕭厲,他拍著蕭厲肩道:“北魏來人後,南陳那邊,便該愈發沉不住氣了,明日就是壓著他們的氣焰談條件的最好時機,但想讓他們就此同意將來打下忻、伊兩州後,讓這兩州歸屬咱們,還需下一劑猛藥,接風宴上翁主會安排一場沙盤演兵,你屆時好生挫挫他們的銳氣。”

蕭厲道:“末將定不辱命。”

回了軍帳,卻是輾轉難眠。

蕭厲在黑暗中合衣躺在軍床上,枕著一隻手臂,沉默地望著帳頂。

心底那份不甘和隱恨,一點點蠶食著他。

曾經他在無數個黑夜裡放任自己的惡念滋長,嫉恨著那個他素未謀面的陳王。

但魏岐山的兒子也提出求娶溫瑜後,他恨的,突然就只剩自己的一無所有。

生來就在一灘爛泥裡,被唾棄和厭惡著長大。

連活著,都是靠著跟條街頭野狗一樣四處搶食。

哪怕後來從爛泥爬出去了,也帶著一身醃入骨的泥腥味兒。

他成不了旁人口中與她相配的那類風光月霽的人。

蕭厲沉沉閉上眼,心口窒悶得慌,裡邊像是有甚麼東西想尖嘯。

他撐身坐起來,欲出帳透透氣,掌下卻無意間壓到疊放在枕邊的披風,那異常柔軟的貼合著他手掌,似順著掌心的紋理慢慢滲透,融進血液,裹住了他整顆心臟。

所有的痛苦和躁鬱都在那瞬間被安撫了下去,蕭歷盯著那披風看了好一會兒。

她要忻州和伊州做聘禮。

-

南陳資政大夫院房裡,門窗都從裡邊蒙了黑布,方點上燭火。

新派來的使者禮部侍郎方明達扮做了小廝混進來,肥胖的身軀坐在圈椅上頗似一尊彌勒佛,他懼熱,這會兒功夫頸上已堆了一頸汗,用帕子抹著問:“依司空大人和姜統領之見,眼下應如何是好?”

一身侍衛打扮的姜彧抱臂沒做聲,為了藉著看病同外邊聯絡,故意把自己折騰出風寒的資政大夫司空畏咳嗽著道:“老夫和姜統領也不曾料到,魏岐山會在此時成功吞併伊州,本以為在南邊戰場,裴頌也能同他絞著的,人算終究是不如天算。”

方明達心中頗有怨言,但這二人,一個是太后親侄子,一個是在朝重臣,都不是他能開罪得起的,便只能跟著打哈哈:“天意如此,我等能做的,便也只是盡人事了……”

姜彧冷冷開口:“這哪是人算不如天算,分明是咱們都被裴頌給擺了一道!他若在南邊也同魏岐山絞著了,咱們順利和菡陽結盟,於他才是大為不利。他這一招,看似捨棄了南邊的戰場,實則是把矛頭全拋給咱們和北魏了,他反倒能徹底騰出手來,在北邊全力打魏岐山!”

他說到此處頗有些咬牙切齒:“可恨我等到了此時,才識破他詭計!”

資政大夫司空畏聞言,不禁愕然,最後只長嘆道:“此子心計果真了得,魏岐山看樣子也是被他擺了一道。”

姜彧自省道:“是我們低估了裴頌,我們都以為他同大梁溫氏不死不休,斷不會讓那位菡陽翁主討著半點好,可他偏為了全域性,間接幫了菡陽一把。”

他說到此處神色愈冷:“咱們想吞併菡陽手中的舊梁勢力,那位菡陽翁主,打的無非也是南陳兵權的主意。一如我們樂意看裴頌和魏岐山鷸蚌相爭,比起讓菡陽半分討不著好,南陳得以順利進軍中原,裴頌必然也更願意看到咱們和菡陽一直內鬥。”

方明達拍案道:“狡詐!此子實在是狡詐,詭計多端!”

司空畏嘆道:“事已至此,多說也已無異,還是想想有了北魏橫插這一腳,咱們要如何說服菡陽繼續結盟吧。”

方明達果斷把問題拋給二人:“明日見菡陽翁主,姿態必然是得有多低放多低了,但她們大梁若是藉此獅子大口,當如何是好?”

姜彧垂下眼皮,在心下粗略核算一番後道:“雖有北魏橫插這一腳,但他們開出的條件,應也比我們高不到哪兒去。更何況魏岐山主力還遠在燕雲十六州,中間隔著裴頌的兵馬,忻、伊兩州便是有甚麼,只怕北魏那邊也是鞭長莫及,菡陽若是當真短視要同北魏結盟,我南陳數萬大軍,也不懼攻不破這幾府連成的一道屏障。”

司空畏短暫沉思後,頷首道:“姜統領說得在理,明日方大人前去見菡陽翁主,不妨讓姜統領扮做侍從同去,必要時,以沙盤演兵,叫她們看清選擇魏岐山後,同南陳開戰的後果。”

方明達一雙眼瞬間笑成了一條縫:“甚好!此法甚好!”

他對司空畏道:“還是司空大人想得周到。”

又朝著姜彧一拱手,笑容可掬似個麵糰:“姜統領果真是足智多謀,無愧為我南陳的百勝將軍,明日,便有勞姜統領了。”

姜彧只道:“那位菡陽翁主只怕不簡單,明日面見,方侍郎最好警醒些。”

方明達連說“自然”,又問:“俗話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既要演兵,可需下官去打探些關於坪州諸將的訊息?”

姜彧輕撚指腹,側臉的輪廓在燭火下尤為清晰,他在南陳是無數貴女的夢中佳婿,除卻是太后親侄子的這層天潢貴胄身份,也因那張臉生得實在是朗豔。

聽著方明達的話,他似乎笑了笑,那雙映著燭光的瞳仁兒裡,卻只餘幽冷:“本將軍從十五歲便開始推演坪州幾位名將打過的每一場仗,他們排兵佈陣的路數,我可太熟了。明日的較量若不是演兵,我倒是想試試,屠盡大梁守關名將是個甚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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