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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不負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75章 第 75 章 不負

蕭厲被喚醒時, 意識尚朦朧,脖頸也痠疼得厲害。

跟前一面生的小卒捧著碗冒著熱氣的藥汁,恭敬同他道:“蕭校尉, 您喝了藥去偏帳的軍床上躺會兒吧, 這麼歇著哪成?”

蕭厲看著簡陋的軍帳和案前攤開的河道輿圖, 總算記起這是在哪兒, 他抬手揉了把痠痛的後頸,坐起來問:“堤口如何了?”

這一動,搭在他身上的一件銀灰色披風就這麼掉了下來。

“有譚副將盯著呢,等範將軍那邊把溝渠挖開, 這重新堵上的堤口應能撐到洪水徹底退去,屆時便可再細緻修繕了。”小卒回話道。

河堤沒事,蕭厲腦中緊繃的那根弦稍鬆了些,他撿起那披風問:“範將軍的?”

但指腹接觸到料子時, 又覺出些許不對, 這樣細軟的材質, 不太像是範遠會用的東西。

小卒瞧著那披風也甚是茫然,撓頭道:“小的不知, 小的進來時,便見這披風已蓋在您身上了。”

軍中都是一群糙老爺們,不是範遠的就是譚毅的了, 蕭厲便也沒多想,說:“八成是範老哥的。”

他淋了兩天兩夜的雨不曾合過眼,靠著椅背打了這個盹兒後,腦袋頗有些鈍疼,他揉著後頸起身道:“我去躺會兒。”

小卒忙喚他:“蕭校尉把驅寒藥喝了再歇吧。”

溼透的衣物被體溫烘乾後,黏在身上還是有些難受, 蕭厲扯了扯領口說:“照例把我那份分給其他將士。”

小卒忙道:“咱們現在藥材充足了,將士們都能分到藥的!”

蕭厲聞言,腳下步子一頓,側首問:“坪州那邊又送藥材過來了?”

小卒點頭,很是高興地道:“不僅有藥材,翁主聽譚副將說咱們是在趕去支援滑坡村落的途中發現決堤的,又堵堤及時,才免了臨近村落遭水淹,還給咱西二營的弟兄這個月餉錢翻了一倍呢!”

蕭厲疲懶的眸子陡抬,幽沉銳利:“翁主來過?”

小卒只覺蕭厲在那瞬間像是變了一個人,周身壓迫感劇增,他回話都不由磕巴了起來:“來、來過……本是要尋範將軍,但範將軍巡視下游河道去了,翁主等了一會兒,衙署那邊又有人尋來,像有急事,翁主看了河道輿圖,又問了譚副將修堤開渠的進度,便先行回去了。”

蕭厲再看那披風,猛然意識到了甚麼,喝問:“走了多久了?”

小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應是溫瑜,答道:“有一會兒了,翁主走前還特地吩咐,讓給這兩日沒分到藥的弟兄都煎副藥驅寒呢!”

話落便見蕭厲已掀簾疾步出去,小卒忙喚道:“蕭校尉,您上哪兒去?”

但帳外已沒了人影。

暴雨過後,城外崎嶇的官道皆是一片泥濘,蕭厲一路疾奔,爬上駐地附近的山包,只看到了遠處群山掩映間,渺小如蟻遠去的馬車隊伍。

他撐樹喘息著,盯著那黑點似的車隊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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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泥濘,馬車行駛得並不平穩,掛在馬車簷角的駝鈴一路低響。

昭白手捧衙署那邊剛急送過來的摺子,念給溫瑜聽完一封后道:“南陳那邊動作倒是快,新來的使臣已至百刃關了,只等您允他入關覲見。”

溫瑜靠著車壁,閉目養神:“對南陳來說,這場暴雨下得是時候,洪汛若淹了幾縣春耕的田地,不僅會影響今年的秋收,單是安置災民們,我們此刻也已分身乏術,如何再敢徹底同南陳交惡?”

天災帶來的打擊和禍患,絲毫不比戰事小。

從前渭河以南若發水患,朝中得花費大量的財力物力去治水賑災,當年的糧食沒了收成,秋後也還需從其他州府勻些糧食過來度過這個災年才行。

如今他們只餘坪州和陶郡,坪州的耕田要是大面積遭了水患,僅靠一個陶郡,不管是借糧還是籌錢,都週轉不過來。

這也是她那夜聽聞暴雨導致不少村落山體滑坡後,便匆匆召集所有臣子前來的原因。

可以說,每一方勢力都在盯著眼下的坪州,都想趁機從他們身上啃下一塊肉來。

昭白罵道:“他們可真是好算計!”

“還好軍營那邊防汛及時,暴雨下得最急的那兩日也一直巡守著紹河,堵著了被沖毀的堤口,沒讓洪水淹到下游村落去。”

說到此處,她不免就想到了在防洪前線看到的,累倒睡在軍帳裡的蕭厲。

她本是對蕭厲有諸多不滿的,但和南陳的交鋒迫在眉睫,蕭厲所做的一切她也都看在眼裡。

攻下陶郡城門他功不可沒,又想出了和南陳攻守演兵的唯一取勝法子。

天降暴雨,紹河決堤險些釀成洪患,也是他帶著底下將士不眠不休守在前線。

昭白以前覺著,許是那廝挾恩相報,讓翁主為難。

但現在看來,對方分明也是在拼盡全力,讓翁主的路好走些。

她遲疑著偷瞄了溫瑜一眼。

翁主今日在帳外看那人的眼神,實在是跟平日裡很不一樣,且還把她自己的披風都留給那廝了……

大概是她想著事情不自覺想出了神,盯著溫瑜看了太久,本在閉目養神的溫瑜忽掀開眸子朝她看來,問:“怎了?”

主子的私事斷不是她們可過問的,昭白忙收回視線,正襟危坐:“沒事。”

馬車忽地停了下來,外邊傳來護衛長的聲音:“翁主,有百來名村民攔路。”

昭白聞言,將車簾微掀開一條縫,朝外看了一眼,便見泥濘官道兩側,站了不少衣衫襤褸、臉色蠟黃的莊稼人,他們都誠惶誠恐又滿眼希翼地瞧著車隊。

昭白不敢放鬆警惕,怕有刺客混在其中,目光逐一掃過那些人的面孔,拇指卡著刀鞘將鋒刃推出了半寸。

溫瑜面上沉靜,烏睫上揚,吩咐說:“去問問是怎麼回事,不可無禮。”

侍衛長很快領命前去,不多時,便回來稟報道:“翁主,這些人是馬家莊和王莊一帶的村民,聽聞您今日車馬出城,會經過此地,專程等在這裡,是為謝您派遣軍隊堵堤疏洪,保住他們村落田宅的大恩。”

溫瑜聽得這番解釋,淺愣了一息,隨即打起車簾,躬身步出馬車。

那些村民叫護衛們擋在了幾丈開外,見溫瑜出來,從她衣著上猜出她的身份,一張張靦腆怯懦的臉上,希翼和欣喜更甚,如瞻仰神明一般望著溫瑜。

還有稚兒在小聲問著:“阿孃,那就是菡陽翁主嗎?可真好看啊!”

身穿補丁衣物的婦人悄悄把孩子往自己身邊拉進了些,垂首示意禁聲。

孩童不敢再追問,一雙眼卻仍晶亮地望著馬車的方向。

溫瑜到坪州後,忙得只差沒把自個兒掰成兩半用,連府門都鮮少出,自然也無暇視察底下民情,此刻見著這些身穿粗麻布衣、腳蹬半舊草鞋的村民,只覺心中升起幾分酸澀。

她認真地看過他們每一張臉,說:“鄉親們都回去吧,大梁沉痾,朝廷積弊,河山破敗至此,瑜心有愧,輾轉來到坪州,幸得父老鄉親們不棄,堵堤疏洪,只是瑜應盡之責,擔不起鄉親們言謝。”

一白髮蒼蒼,形容枯朽的老翁出聲道:“翁主莫要如此說,小老兒不識大道理,只知道咱莊稼人啊,命都擱在田地裡,老天爺降暴雨發大水,要淹咱們,咱就只能認命。但紹河都被沖毀了堤,翁主卻仍派兵在暴雨裡堵了兩天兩夜的缺口,又將咱們全村人都接走避難,您待鄉親們的好,鄉親們都記著的。”

一婦人也跟著道:“我男人跟著軍爺們一起去開溝,回來說啊,軍營裡分發防治風寒的藥,都是先緊著咱百姓發的,好些個軍爺都分不到藥呢!”

村民們此起彼伏地附和:“就是,我在賑災大鵬那邊親眼瞧見了,那些軍爺冒雨堵堤開溝,又沒分到風寒藥,都起熱症了,才被背過來讓大夫醫治。”

“從前的皇帝是從前的皇帝,翁主您是您!”

有好一會兒,溫瑜都不知道說甚麼,最終她朝著村民們深深一揖後,退回了車中。

昭白見溫瑜被百姓們如此擁護,本是高興的,但見溫瑜回到車內後,便一直閉著眼,一時便也沒敢貿然開口。

馬車繼續往前行駛時,還能聽見車外百姓在喚溫瑜。

昭白端詳著溫瑜的臉色,遲疑道:“翁主似乎不高興?”

她稍作思量,便想到負責賑災的是陳巍這個坪州本地的父母官,百姓們會如此感激溫瑜,只怕陳巍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畢竟這緊要關頭,糧食和藥材都金貴,從前朝中賑災,不是大疫,尚且不會布藥,溫瑜這次卻送了不少治風寒的藥材到賑災大棚那邊,讓染疾的百姓都有藥可醫。

李垚知她這決定後,尚且覺著沒將藥材用在刀刃上。

陳巍和李洵都深諳官場之道,用溫瑜的布藥之舉,讓她在民間儘可能多地攢些聲望不是難事。

不過這是好事,翁主為何心事重重的模樣?

“不,我高興。”閉目良久的溫瑜在此時睜開了眼。

風吹拂著車簾,依稀還能瞥見身後官道上站著的那些百姓。

她回首望了一眼,說:“所以才更不能負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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