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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晚矣?不晚!”……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72章 第 72 章 “晚矣?不晚!”……

溫瑜不知李垚為何突有此問, 答了聲“是”,回想起蕭厲和她對視的那個眼神,她指尖微攏, 放下了敷眼睛的帕子, 看向李垚:“先生怎突然問起了這些?”

李垚用茶蓋一下一下地颳著茶沫, 半張皺巴巴的老臉都叫茶霧隱了去, 頗有幾分嘆惋地道:“那小子用兵的那股狠勁兒,頗有幾分肖似當年名震朝野的鎮北大將軍秦彜。”

溫瑜不曾聽說過這個名字,眉宇間略帶了幾分困惑。

李垚淺啜一口茶道:“你年歲淺,不識得此人, 他在十幾年前被捲入奪嫡一案,闔府流放,終生被幽禁於雍州大牢。朝野上下皆對他諱莫如深,除了管理過刑部案卷的那些老傢伙, 如今的舊臣中怕是都鮮少再有知曉他的。”

“但此人在兵法上, 委實有些造詣, 他成名的那幾戰,全是以少勝多, 用兵兇詭多變,魏岐山都曾在他手上吃過敗仗,只是可惜, 一時糊塗,此後半生都蹉跎於牢獄之中。”

李垚說完,卻見溫瑜指尖用力攥著那方帕子,似陷入了甚麼沉思中,不由怪異問了句:“子瑜怎了?”

溫瑜是猛地想起自己在通城時,劉氏女死前曾同她說, 裴頌和秦家有關。

她到坪州後,也曾交代底下人查朝中所有秦姓官員,但前來投奔的臣子畢竟是少數,坪州衙署又只是地方官署,不曾收錄關於朝中所有官員的卷宗,他們能找到到的資訊實在是有限,此事便一直都無進展。

眼下李垚突然提到雍州大牢裡還關了一位被捲入奪嫡案件的秦姓將軍,溫瑜再聯想當時裴頌攻下奉陽後,不趁熱打鐵直取勢頭正盛的孟郡,反而轉道去雍城,便只覺奇怪。

若說裴頌是發現她蹤跡了才趕去雍城的,可追捕她的人,分明晚了許多天才咬上隨她南下的隊伍,裴頌在那期間也不曾大肆發作周隨。

那就只能說明,裴頌那會兒去雍城,並不是知道了她在那裡。

那他當時去雍城的目的,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溫瑜濃長的黑睫上揚,逆著光,眸色沉靜如水:“先生,秦家可還有後人?”

她這話問得有些突兀,李垚略加思索,搖頭道:“應是沒有了,秦彜膝下僅有一子,流放路上,他髮妻和獨子都相繼病死,那會兒我還在朝中任中書令,韶景帝年幼,諸多奏疏都需輔政大臣們商議處理,我看過當年的雍州牧遞迴洛都的摺子,言秦彜經受喪妻喪子之痛,到雍州時,便已瘋了。”

溫瑜聽得這些,緊鎖的眉頭還是不曾鬆開。

李垚笑言:“翁主莫不是疑心那蕭姓小子乃秦彜後人?”

他搖頭道:“這倒是多慮了,我見過秦彜,他二人身形樣貌上並無半點相似之處,有先前那一問,也只是瞧他有殺將之風,想起秦彜來罷了。”

溫瑜對裴頌的真正身份,也只是暫且有了個猜測,還不敢妄下斷論,便暫且沒打算告訴李垚,道:“我並未如此想,只是疑惑,先前裴頌攻破奉陽後,先轉雍城,莫不也是為了將秦彜此人收入麾下?但並未聞得風聲傳出。”

李垚道:“秦彜已瘋了十多年,如今應也不堪用了,不足為懼。”

裴頌對溫氏皇族和以外戚敖黨為首的幾大世家趕盡殺絕的那股狠厲,溫瑜一直不曾忘卻。

若說他殺自己父兄侄兒,是為了權勢,那劉氏一外嫁女他也不曾放過,就只能讓她往仇恨上去想了。

裴頌要真是秦彜後人,能讓他這麼恨皇室,恨以敖黨為首那幾大世家的,根源應就出在這場抄家流放上。

溫瑜只覺困擾她多時的問題,總算有了個眉目,她抬眸問:“先生,秦彜此人,是忠是奸?當年的奪嫡一案,可否有甚麼隱情?”

李垚納罕瞧溫瑜一眼:“你這問題,倒是一個比一個怪哉。”

窗欞大開,庭院中一片新綠,從視窗吹進的風浮動溫瑜的紗袖,她神情略黯道:“先生也知,先帝繼位,敖黨隻手遮天那會兒,我父王尚也還在奉陽守著一方子民韜光養晦,朝中多有被迫害的忠臣良將。瑜聽先生所言,那秦彜似有大才,他若也是因皇室無能被害,溫氏愧對的忠臣,便又多一人,瑜不想漏下任何一位。”

李垚看溫瑜的目光裡,便更多了幾分讚賞,道:“歷來天家都懼家醜外揚,多的是裝聾作啞、粉飾太平之輩,你這份心性,難能可貴。”

他重新端起了茶,只是颳了兩下,還沒喝上一口,想起往事,又放回了桌上,一張本就乾瘦的臉,愈顯嚴肅:“秦彜此人,是忠是奸尚不評判,但年輕時剛愎自用是有一些的。他擅詭謀,在軍中還未嶄露頭角時,便時常枉顧軍令,不聽調遣,一場仗下來縱使有功,也同過相抵了。”

“因著這副脾性,他在朔州軍中待了數載都還只是個小小騎尉。後來明成帝在朔州遇險,他抓住了那機遇,靠著救駕有功一躍成為天子跟前的紅人。如今也說不清他是足夠聰明,還是當真自負,所有權貴的巴結,他一律不予理會,明成帝需要一個只聽命於他的近臣,他這般行徑,便愈發得了明成帝青眼,一再提拔於他。”

溫瑜神色沉靜,聽得認真。

李垚皺巴巴的一張老臉上,也浮起了些許說不清的神情,道:“但這權利給過頭了,隨著明成帝年歲上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秦彜在行軍打仗上,又一貫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忤逆的次數多了,帝王的猜忌便種下了。”

溫瑜把手上已涼透的帕子交給昭白,問:“所以秦彜全家被抄家流放,是冤枉的?”

李垚搖頭,道:“老夫那會兒還未拜中書令,所知也不多,只記得在奪嫡之變的前夕,秦彜尚因惹了聖怒被禁足於府上。後來明成帝病重的訊息,不知怎地走漏了風聲,幾位皇子趁夜發動宮變,在太極宮侍疾的太子死於亂箭之下,明成帝震怒,敖家和禁軍肅清亂黨,鎮壓叛亂後,發現被禁足於家中的秦彜,也帶著兵馬出現在武門。”

溫瑜聽到此處,眸中似所有所思。

她對明成帝故後,韶景帝繼位這一段事所知甚少,只知是皇子們爭位,殺死了當時還在宮中侍疾的太子,明成帝對那些兒子都大失所望,又痛心失了嫡子,後來便傳位給了寄養於太后膝下的韶景帝。

再後來,那些奪嫡失敗的皇子,無論是被髮配還是被幽禁,都陸陸續續死了個乾淨,不然餘太傅他們選儲君,也不會選到溫瑜父王頭上來。

從前溫瑜並未多想,但結合此後敖黨在朝野的隻手遮天,再看當年的宮變奪嫡,只怕沒那般簡單。

昭白道:“縱使秦彜被禁了足,但宮中有變,他帶兵前去救駕也是情理之中,明成祖應不至於因他罔顧禁足令,就將人一併清算了。”

李垚睥眼道:“那是自然,歷來這等大案,都需經三司會審後,再做定奪。但宮變那會兒,五皇子見秦彜來,就已向他求援,讓他助自己殺出去,儼然同秦彜是一夥的,只是秦彜又一口咬定他前來是為救駕。那會兒明成帝正在氣頭上,便將人全都下了大獄。”

這些陳年往事太過久遠,李垚細細回憶之餘,想到大梁河山終是衰敗至此,眼中不免也多了幾分滄意:“誰也不知秦彜是不是事先已同意助五皇子奪嫡,後見勢不妙才說是趕來救駕。大理寺搜查秦府,搜出了不少五皇子送的奇珍異寶,再審訊了秦府下人和幕僚臣將,也有人指認秦彜早和五皇子有往來,證據確鑿,明成帝遂奪其兵權,本是判秦家上下斬立決,後又因臣子求情,開恩改為了流放。”

李垚手邊的茶冷了,溫瑜替他添了盞新茶,道:“就當年的所有明面上的證據看來,秦彜並不像是蒙冤?”

她站在後來的光陰裡,會對當年的真相有所懷疑。

或許秦彜是被冤枉的,或許一切都是敖黨設計的,亦或許,明成帝也是知情的,只是因為猜忌已有了,將計就計收回秦家的兵權。

但這些也僅僅是懷疑,一切都還需要切實的證據,去推翻當年給秦彜定罪的那些死證。

她並不知秦彜的為人,當前所能推敲出來的一切,也都是源於知道那段歷史些許的人,只言片語的講述和自己的猜測。

裴頌是不是秦彜後人暫且不論,就算他是,他恨溫氏和敖黨那夥人,萬一只是不甘當年的奪嫡輸了呢?

溫瑜承認那是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可對於那樣一個滿手血腥,屠害了不知多少無辜百姓性命的人,她也不會把對方想得過於悽楚仁慈。

李垚端起茶盞,目光蒼然冷毅:“這麼多年過去了,大梁宮闕尚且在火光中化為一炬,你父王都無從查起過的這些陳年腐事,你又一味執著做甚麼?老夫誇你心性可貴,卻也不是讓你去鑽那死衚衕,當務之急,還是後續和南陳的結盟議談。”

溫瑜說:“瑜知輕重緩急,今日問這些,亦只為將來替所有曾蒙受冤屈的臣子翻案,他們曾對大梁報之以忠,瑜豈能讓他們揹負萬世惡名?瑜願以史為鑑,先祖若曾犯下過錯,瑜更應時時自省,方不會重蹈覆轍。”

外邊有人在喚溫瑜,溫瑜朝著李垚一拱手,先行退了出去。

李垚久久地看著手中那盞熱茶,忽愴然涕下:“但凡早生個十年,這大梁又何至於……”

他以袖拂面,暫且掩下了悲意,扭頭看向鳥鳴啾啾的窗外。

院外林木正茂,春光豔朗,木簪簪在他花白的髮間,愈顯霜發稀疏。

今年一過,他便七十有一了。

當年對著長廉王應諾的那些抱負,終是不敢再說給溫瑜了。

大河滔滔,江水東流。

他這把老骨頭,終也逃不過歲月催磨,多少壯志豪情,都付之東水中。

李垚望著春景正好的院子,自言自語般呢喃:“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他蒼老微陷的眼裡,目光漸堅,笑吟:“晚矣?不晚!”

作者有話說:注:“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曹操《龜雖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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